薛洋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道长明日要离开,薛洋必会护送他安然返回。
所以有件事,他今夜非做不可!
夜临,薛洋见晓星尘已经安歇下,便偷偷去到清河聂氏的仙府不净世。
清河聂氏自从聂明玦死后便走向了没落萧条,当初巍峨霸气的聂氏仙府,如今驻守的只有寥寥数人。与世家清流蓝氏和如日中天的金氏都不可相提并论。
聂氏庭院台阁建得十分板正,薛洋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后院。
书房里,动静不小,更有争持之声。
聂氏一客卿苦大仇深道,“宗主,最近咱们清河境内,一些世家陆续被灭门,如今人心惶惶,风声鹤唳,宗主您就什么都不管吗?”
聂怀桑苦着脸,忙摆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
“哎……咱们聂氏是清河之宗门,此地玄门唯我聂氏马首是瞻,宗主您若不管,以后怎能叫旁人信服?清河聂氏还怎么立足?先祖打下的这百年基业,先宗主振起的赫赫威名,还如何维系下去……”
一群家臣和客卿,苦口婆心地劝说。
逼得紧了,聂怀桑只好硬着头皮道:“那,那我回头去姑苏或兰陵,找二哥三哥商量商量?”
“宗主!”有脾气燥的直言:“那些被灭的世家,都是反对修建瞭望台的,怕是与金氏脱不了干系,你还要去找金光瑶?”
“不会的吧……”聂怀桑小声地说。
……
想来对这新任家主不再抱什么指望,一群人只能垂头丧气地出来。
终于,书房里只剩聂怀桑一人。
隐隐有啜泣声传来,没多久又响起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念书声。
可声音含含糊糊越来越低,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了。聂怀桑此人心肠并不坏,人也机灵聪明,当年蓝氏求学,成绩不佳泯然众人,全因他把心思都放在走鸡斗狗寻乐子上了。
可自从长兄故去,当初柔弱纯良的少年也开始逼着自己去承担了。
薛洋趴在屋檐上,听了许久,当下寻了机会,将手里的包裹忽地扔进去。
一声闷响惊得聂怀桑嚯地站起来,直叫唤:“怎么了?谁谁?是谁——”
薛洋没有耽搁,在护卫到来之前早就拔腿开溜了。
不过他真的很好奇,聂怀桑打开包袱看到里边的东西时,会是怎样的表情神色?
那包裹里只有两封信:
第一封信,上头只有四个字:金氏之罪。
除此以外,还有一束长发,那发色黄中偏紫,正是聂明玦后期练刀血气暴涨后特有的发色。聂怀桑不可能不认得。
第二封信,记的是薛洋无意间碰到的一桩奇事。
犹记得金光瑶大婚之前,一夜,他与金光瑶谈完事正打算离去,却见金光瑶的准岳母神色张皇地寻来,他一时好奇就没走远,边啃着苹果,边待在廊下听了一会儿。
听到后来,苹果都啃不下去了,实因听到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辛。
原来,那秦氏好女,竟然也是老湮虫的种!
薛洋都要笑出声儿了!
可金光瑶明知是自己亲妹妹,竟还娶其为妻!薛洋并不觉得有多恶心,倒是深深了解到,这个“朋友”实在太能忍,也太会装!
即便他薛洋是这般离经叛道,视礼法为狗屁的人,怕也容忍不了这样的事!
所以,薛洋那时由衷佩服金光瑶,今时今日也更加忌惮他的不择手段。
薛洋今夜所为,等同把这事完全交托给了聂怀桑。
他不清楚聂怀桑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但除此以外,他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有一个人。
可聂氏若有心想查,举全族之力应当还能挖到更多东西。
薛洋其实在赌,赌的是人心。
赌今日的聂怀桑,不是当初的常萍。
薛洋回客栈时已是三更,他在房里待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见见晓星尘。
今夜风大,不知道长盖好被子没有?给自己寻个理由,薛洋又悄无声息地翻了窗子进去,然一落地,他便意识到不对劲——
晓星尘,不见了!
第58章 番外二 情不知所起(三省羁绊1)
“快快,快走!那小流氓要来了——”
隔壁包子铺的伙计慌地把蒸笼屉子叠起来,手忙脚乱地往里堂里搬,脚没蹬住台阶,摔了个趔趄,包子掉出几个,也不管了。
不仅是这包子铺,连眼睛能看到的早点摊子,都一片慌乱,吃的顾不得吃了,卖的也没心思卖了,东西一捋就要跑。
“你怎么还在这,赶紧避一避!”伙计跺着脚,急慌忙忙地朝旁边摊子叫唤,“那小流氓待会就要来了,寻常都是这个点,谁要是碰上了,可要倒血霉了!”
“啊?”
老刘有点懵,他这摊子今天才张罗,五更起了挑,摆着街市口好位置,一大清早就做了好几笔生意,来吃的人都说他这甜酒做的不赖,他这心头正乐呵呢,太阳才偏斜,怎么就要他收摊子?这可不行……
伙计见他未动,知他刚来不明原委,好心顿住脚步,冲他说道:“你待的这地从前是个卖豆腐脑的,生意可不知有多好,结果被那小流氓盯上了,三天两头来蹭霸王餐不说,前些日子又嫌弃豆腐花不甜,噼里啪啦将摊子砸了个干净,可怜那老板被挑了舌头踢折了双腿,躺家里哭嚎了半个月,到今儿还不知可有气儿在了!”
伙计一着急话说得极快,终了一口气似喘不上来,手背将嘴一抹,无奈丢下一句:“你,你,你可自求多福吧!”说罢啪地一声将门关紧,热热闹闹的包子铺眼下光见着一堵红漆木门,落落干净了。
老刘头还是有点蒙,反应不过来,就是能反应过来,他也还是犹豫,家里大宝要上学堂,丫头定亲要嫁妆,小宝才生没多久,烧锅的奶水不够……桩桩都要钱,都指望他这摊子,再说这地头生意又这么好……
老刘思忖:真是什么惹不起的,就不招他呗,左右不过一碗米酒,那人若白吃,他也不说嘴,这样还不成?这人嘛,总会讲点道理吧!
“讲道理”的人,果然趁着日头高升的时候出门觅食了。
老刘头坐立不安,歇在木椅上抠着手指头,眼神却不住地往前头瞟着,心里惴惴的。
没过多久,空荡荡的街巷尽头走来一个人,来人身量颀长,一身黑袍装束,腰间掐着金色腰带,墨发高束于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后颈肩背上横扛着一把剑,两只手便那般随意地搭着剑身。
那人步子很悠闲,走得左右晃荡,嘴里还吹着口哨。
走得近了,老刘头才看清,这叫人谈之色变的恶霸,不过是个少年,且还是一个长相俊俏的少年。
心里登时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就是个孩子!
少年走到跟前,左右望望这空旷的光景,鼻子里冒出一声冷哼,见老刘头还在,便笑嘻嘻地问:“你怎么还在?”
他这话仿佛和旧相识说的似的,亲切的很,这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愈显得人年轻稚嫩。
老刘头忙起身,却不知如何回话,只得趋前两步招呼:“老汉做的米酒,又甜又香,公子要不要尝一尝?”
那少年大眼睛眨了眨,眼光亮得摄人,直盯着老刘头,慢慢弯唇:“真的又香又甜?”
“是是!吃过的人都说好呢!”老刘头暗抹了一把汗,低下头不敢再去望他,只觉得这人笑得实在有些瘆人。
少年伸了伸懒腰,抬脚撩开碍事的凳子,寻着喜欢的地儿大剌剌地坐下,将剑往桌上一扣,便脆着嗓子叫道:“老板,来碗米酒,要甜的!”
“好嘞!客官您稍后!”
这米酒原本就是甜的,少年却又多说了一遍,老刘头留了心,舀米酒的时候,额外多加了一勺糖,正待端过去,顿了顿,索性又加了两勺糖,回转过身吓了一跳。
少年一手撑着脸腮,笑眯眯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少年突然开口道:“你知道么,那个卖豆腐脑的忒小气,我都说了要甜的,他却端给我一碗不甜的,不但不甜,还发苦,你说我生不生气!我这一生气他可就落不到好了,拔了舌头断了腿脚都是客气的了!谁叫他骗我,明明不甜,还硬说甜来着……”
少年的声音渐渐含混,原来已经舀了勺米酒递进口里,“嗯,你这味儿不错,可见是舍得放糖了,我就说嘛,老子不就是爱吃个糖么?怎么总有人为难,真是该死!”
老刘头不敢做声,额头沁出一层汗来,冷风一吹,叫人头盖骨都发麻。
这少年一直在笑,那笑容着实亲切无辜,可那眼神却冰冰凉凉,让人直打激灵。
好不容易吃完了,少年随意抹了一把嘴,打了个饱嗝,提着剑就往外走,老刘头不敢问他要钱。
少年也没有给钱的意思,倒是临走时,亲亲热热地拍着他的肩,笑道:“米酒不错,以后我还会再来!”
老刘头手脚都哆嗦着,什么都不敢说,只是本能地跟在后头送出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