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近咫尺,对面生风,双剑砰地一声相格挡,火花四溅!
两人用的居然都是同样的招式和路数,薛洋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极快地落地退后几步,心头发苦,学了晓星尘八年,终究比不上正主,持着嗜血的降灾却使着清风明月的路数,他真是有够可怜的!
晓星尘却白袍飘然,缓身而落,手展霜华,心中生疑,“你怎么会……”
薛洋不理会他,又纵身飞跃过去,提剑直刺,剑势狠厉凶猛。
晓星尘持霜华相迎,残阳若血,映照那霜华薄刃闪闪生光,剑招若流水缠绵,以如山岚宏阔,直压得薛洋只有躲闪的份儿。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在逼他!
薛洋强抑着怒气,迎头相击,那极薄利的霜华长剑,竟旋绕过他的降灾,蕴有余意不尽的柔劲,薛洋只觉手腕发麻,降灾险些就要脱手而出,显然晓星尘便志在此处,他是要夺薛洋的兵器。
薛洋心跳加剧,蕴足力气,要冲出霜华劲风,可他倾身向前,一旦降灾摆脱霜华的缠绕,迎上前去的便是自己的胸口,可是此刻他却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晓星尘脸色一变,突然撤剑收了力道。
原本,两人都是蕴气相攻的,可一方收了力道,另一方便由惯性倾身向前直刺!
薛洋大惊,只来的及回转剑锋,想要逼开晓星尘,便一脚踢在他肩头的伤处,只听一声闷哼,晓星尘身形一落,便直直往后摔去。
“晓星尘——”
薛洋忙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可情急之下,他无所旁顾,伸出去的,居然是左手!
他更没有想到……
竟会这样,直接扣住晓星尘的手掌——
那一刻,薛洋犹遭雷击,从后背窜上一阵森森凉意,一种惊惧叫他浑身虚脱,眩晕无力,甚至无法挣脱晓星尘的手。
然,晓星尘一落地,先是紧紧攥住他的手,片刻后又极快地甩开,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甚至连连倒退几步。
他神情恐慌,仿佛遇到了极可怕的事情。
“……你,你……到底是谁?”
第20章 惊变
薛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痉挛了,一股寒气搅得身体发麻,半晌才阴阴郁郁地吐出一句:
“晓星尘,你不是早该猜到了么?”
似曾相识的剑风,缺了手指的左手,还有上一回他洒过的药粉……尽管被捂住了口鼻,可是他是盲人,感知力都超过寻常人,他分明嗅出了丝熟悉的味道,尸毒粉……
“你,你,真的是……薛洋……”
晓星尘受的打击太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是,我是薛洋。”这一回,薛洋用回了本音,比之从前的清亮稚气,多了些许粗沉醇练。
如果说先前还有一丝不确定的话,当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时,晓星尘如堕噩梦,连牙齿都发出咯嘣的声响:“真的是你,薛洋……”
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冷冷地问他:“薛洋,好玩儿吗?”
薛洋吞咽了几下,才放低声音回他:“我没有玩儿。”
晓星尘摇着头,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冷冷地问道:“欺骗我一个眼盲之人,很好玩很得意,是不是?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阿洋,从头到尾都是你薛洋!”
“我……我怎么这么傻?”
晓星尘缠在眼睛的上的白绫原是一片雪白,可此时却有两团血晕从白布里渗出来,点点血痕从眼窝处溢出。
薛洋面色青苍,无言以对,他突然想到前世那一幕,也是这般,晓星尘绝望崩溃,在他的刺激下横刀自杀。
他的视线下移,晓星尘手里的霜华,正微微轻颤,他肩头的伤口已然绽裂,血一滴滴顺着手背流下。
心被拧成了一团。
薛洋抬眸望向他,张嘴想要解释,却无从解释,只能徒劳地辩白:“我没有,晓星尘,我同你在一起从来不是在玩儿,你信我一回!”
晓星尘突然抬起霜华,指着他厉声道:“薛洋,是你一直在骗我!你不是被金氏关押了么?怎么会出现在我身旁?”
薛洋眼神一暗:“晓星尘,你救我的时候,我正好被金光瑶追杀。”
晓星尘道:“原来,我救的居然是你……”
薛洋凄然一笑:“是啊,你当时救的是我,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薛洋呢!
晓星尘气极:“薛洋,你装成阿洋待在我身旁,究竟安的什么心?
“装?”薛洋摇摇头:“我没有装,晓星尘,我知道你一直恨我……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讲过的那个爱吃糖的孩子吗?那个故事其实还没有说完,你想不想听结局?听完了再告诉我,你恨不恨我!”
晓星尘却恨恨道:“不想听。”
话虽这样说,头却微侧过来,凝神听着他的话。
薛洋自顾自地说:“那个小孩子太想吃那盘甜甜的点心了,于是追上那户人家的马车,想让他们停下来,可是那个男人却被他的哭声吵得烦了,夺过车夫手中的鞭子将他抽到在地,然后,车轮就从他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碾了过去,一只手骨全碎,一根小手指当场被碾成烂泥!而这个男人,就是常萍的父亲,常慈安。”
晓星尘难以置信:“难道你因常慈安断你一根手指,就杀了人全家?薛洋!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有丧尽天良之人!”
“我丧尽天良?”薛洋点点头,忍不住冷笑一声:“哈,你说的对,我是坏人,我丧尽天良,我恶贯满盈,可是晓星尘,我难道生来就如此吗?”
薛洋神情阴郁,怃然垂眸道:“晓星尘,其实我很羡慕你!你虽是孤儿,却能无忧无虑长大,天真单纯都不知这世道的真正模样!我也是个孤儿,可我没有家没有亲人,从小流浪乞讨,还要被人殴打被人欺辱,若不是我苦苦熬着,和老天争着,你以为我还能活的下来吗?”
“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上,你若不强只能被旁人践踏,你想要活的痛快自然就要踩着别人!”
“你一直问我,为什么要灭了常家?那你可曾问问常慈安,当初为何要那样对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我断了一根手指,可以断他一根手指,甚至砍他一个手掌甚至一条胳膊!晓星尘,你说我狠毒残忍,你千方百计押我去金麟台,要把我这个大恶人处置掉,那是因为手指不是长在你手上,痛也不是痛在你身上,你也不曾有过,想活却活不下去,不想活却硬活过来的时候,所以你根本就不明白!”
晓星尘摇着头,怒斥他道:“薛洋!你杀的那些人,难道都是害过你的人吗?那些老幼妇孺难道也让你痛过吗?你杀害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有何罪过?平白要被你杀戮?”
薛洋仰头一嗤:”可笑!这世道只有强弱之分,何来公平可言?什么无辜,什么罪过,统统都是屁话!”
薛洋将左手举了出来,露出久藏的断指,不覆指套,小指断面犹现凹凸的白骨,皮肉灰白惨淡,仿佛干朽的枯枝,已然灭了生的希望。
薛洋怔然地望着小指,仿佛陷入了回忆,带着恨意的赤红双目,却渐渐蕴上泪光,说起话来也语无伦次——
“晓星尘,你知道吗?当时我只有七岁,七岁啊,还那么小,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只是想吃那块点心而已,车轮从我的手指上一根根碾过去,好痛啊,真的好痛啊!痛得我都想死了,眼泪都哭干了,我趴在地下,看着满大街的人,心里就在喊,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无论是谁,求求你了,行行好吧,来救救我吧!可是……没有,没有人来救我,一直没有……”
薛洋隐有哽咽,他明明是个长成了的大人,且还是那般凶狠残酷的人,可在某个瞬间,他脆弱痛苦的仿佛又成了那个被碾碎手指的七岁孩童。
“后来我没被痛死,却大病一场,又差点病死!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可最后还是让我活了下来!”
薛洋吃吃地笑了,那张俊美的面孔扭曲在一起,叫人看不明白是笑,还是在哭。
薛洋往前跌撞几步,伸出手似想抓住晓星尘,可到底是抓不住了。
于是他冲着晓星尘大喊道:“晓星尘,你来告诉我,凭什么只有旁人要我死,我却不能杀他们,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痛,我就不能让旁人也痛一痛!这世道待我不公,我又为何不能报之以仇!”
第21章 对峙
(此章直跳第25章 ,修文后中间锁章不用管)
晓星尘使劲地摇头,紧咬嘴唇既悲且怒,“那旁人呢?你为何又要屠白雪观?为何要弄瞎宋道长的眼睛?”
薛洋戾气未消,反沉声问他:“晓星尘,我弄瞎宋岚灭白雪阁的原因,你难道真不知道吗?那你又为什么失了双眼,为什么流落这番田地?我与常氏的恩怨明明与你无关,你又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要插手旁人的恩怨!”
“这世间是非曲直恩怨情仇,你一个惯看明月清风的山中道士,能看的明白说的清楚吗?你自以为仗义出手,到最后却遭人背弃徒增是非,结果却什么都改变不了!连你自己都泥足深陷,又凭什么来斥责我?”
“你……”
晓星尘气的嘴唇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整个人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弯下腰来重重喘息,极痛楚,以至于拄着霜华才堪堪站稳。
天色早已昏暗,夜风穿堂,袭来料峭春寒,门窗都被风吹打的噼里啪啦响。
这响声突兀至极,一下刺进了两人长久的争持里。
忽然之间,晓星尘急促的呼吸,爬满血泪的脸,被鲜血染红的肩膀,这一切都让薛洋惊醒过来,眸心一点血红猝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紧张——
他刚刚说了什么?他为什么又要说这些话?他为什么又要刺激他?
薛洋心惊肉跳,这些话他从不曾告诉任何一个人,他不能,不想,亦不屑……可他心里实在太恨太愤太怨太苦,唯独是晓星尘,他想叫他明白,关于薛洋的一切。只是,这一回,怕是又重伤了他。
薛洋自厌自鄙地揪紧额发,他想靠近道长,想告诉他,其实如今的薛洋是后悔的,若不是有这些是非恩怨在这里,他和道长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说到底,灭了白雪观弄瞎宋岚,间接地害晓星尘没了眼睛,如今又让他这般伤心难受,这才是叫薛洋最后悔的。
然而,这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后悔这两个字太单薄,太空洞,太讽刺,甚至连薛洋自己都恶心这两个字,又怎么能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