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提醒城主,倘若非人道实验的罪证成立,青延的后半辈子恐怕都要在牢狱内度过了。
城主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算要告,也要先找到他人嘛。”
因为青延团队的研究成果出色,他对他们实验室的管控一直很松,知道他们跟护卫队私联密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从未想过自己懂事又聪明的小儿子会跟“人体实验”这种可怕的字眼沾上关系。倘若这是真的,那么他自己也难咎其责。
他又想起他那个不靠谱的大儿子。
不知道在树人攻城的时候,明明应该在别院呆着的欧子洲为什么会出现在青延的实验区,还稀里糊涂成了人们眼中的救世主。
民间那种荒谬的说法他本人是不相信的,但架不住人民迫切需要一个精神支柱而将欧子洲当作的希望种子,口口相传。
他微微叹气,问道:“关于别院婴儿免疫的事情,确有此事?”
“具曾经出入别院的护卫队队员描述,别院出现大量化验阳性却不存在值化迹象的儿童,最大的已经有六个月大。”
六个月。
城主努力回想。
欧子洲是什么时候被送到别院去的?是六个月前么?
“我记得子明感染的是单雄植物吧?本身不具有感染性。”
“是的。”
“那,那就问问他,愿不愿意配合科学家们的研究吧。”
……
树人攻城当天晚上,欧子洲连夜回到他的小木屋。
因为他失踪了一天,第二天一早褚多多看见他的时候,哭着就扑到了他身上,说全别院的人找他找了一整天,森林深处都去搜索过了,生怕他又遇上什么豺狼虎豹被吃掉了。
他们还计划着,如果今天还找不到欧子洲,就做一件防护服去主城区找人,非要把欧子洲找到为止。
相比之下,林文也冷静得多。
他看见欧子洲手臂的伤和胡乱的包扎,先陪他去医生那里处理了伤口,才细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欧子洲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林文也从最初的无法相信,到震惊,再到悲伤,只用了短短五分钟。
他无法接受好友进行着人体实验,而自己也是他手下一个牺牲者的事实,然而当他亲眼见证欧子洲控制藤蔓收放自如,又想到自己曾经被刀片划伤,在青延的安排下打了预防针,不久后便出现植化病迹象,才不得不承认这是事情的真相。
树人攻城并未给别院带来什么影响,若不是欧子洲提起,别院的人甚至不知道这次攻城的存在。
对于自己身体的变化,欧子洲百思不得其解。
他认为是青延给他注射的那支“麻药”起了奇怪的作用,导致他和寄生在他身上的植物发生了某种“变异”,而使他掌握了自由指挥这株寄生植物的能力。
这次囚禁经历虽然让人愤怒,但他也因祸得福——不仅他身上的植物“活”了过来,成为他生活的好帮手,青延的研究还给了他灵感——
如果他真的可以使健康人免受植化病的感染,也许他可以帮助植化者回到主城区,回到主流的人类社会中去,享受他们应该享受的人生。
欧子洲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在信中具体描述了他对新生儿的观察结果,希望当局能够重视这一方面的研究。
同时他还惦记着实验区的植化病患儿们。
因为警报响起时他们和其他人一同撤退,想必主城区的人们已经发现他们的存在,但别院并未受到新患者通知,让他有些放不下心。
第二天,原本要来送货顺便带走林文也的信的人迟迟没有出现,第三天,第四天也是。
他试着用自己控制藤蔓的能力将指尖这朵小花收起,却未果。看来这朵小花和缠绕手的这根藤蔓是他最初始的状态,无法隐藏。
但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知道自己没有传染性,准备直接向主城区出发,并计划好就算因为违规被抓进牢房也要向当局递交这封信。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发时,主城区派来接他的人来了。
欧子洲没想到转机来得如此之快,在答应对方之前,没忘反客为主地先为别院争取一些好处。
“由政府出钱给每个村子通水电以及天然气,价格要跟主城区一样。”
“好。”
“疫苗如果研制成功,所有植化者都有资格回到主城区生活,但不能强迫。通过职业考核者可以获得从业资格,不能因为他们没有主流学历而设卡。”
“好。”
“立法规定不能歧视植化者。”
欧子洲在说出这条时,有些担心自己太过贪心会被拒绝。
但派来的使者完全不这么想:“这点其实你大可以放心,因为对你的崇拜,主城区对植化者的友好程度空前高涨,甚至出现一个极端流派,认为让全城的人感染植化病也没有关系,说不定还能多出现几个像你这样的超级植化者。”
欧子洲能够控制寄生植物的事情在城里传开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主城区的人居然开始崇拜他:“崇拜我?”
到了主城区,欧子洲才发现这种说法丝毫不夸张。
即便没有穿防护服,他的到来不仅没有受到抵制,市民们甚至自发上街夹道欢迎,以至于当局不得不给他配备了马车和警卫。
为了安抚民心,青城还专门为他举办了欢迎会,当然,名义上是为庆祝人树之战的胜利而举办的庆典,但实际上当局安排人手专门在庆典上发放欧子洲熬制的汤。
他们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在不同地方共设立了数百个领取汤的窗口,但庆典当天,每个窗口前还是排起了千人长队,而这个队伍从庆典开始到结束,竟然只增不减。
因为青城人口众多,而欧子洲一天能熬的汤有限,每个人能够领取到的汤只有一小口。
但哪怕是这一小口,众人也将其视作珍贵的琼浆神药,仿佛喝了它就能长命百岁一般,怀着接受洗礼的虔诚将它小心喝下。
城里有部分因为欧子洲的极端崇拜者而对欧子洲本人产生逆反心理的“反明派”,但即便是这帮反明派,也屈服于传闻中这口汤的奇效,成为长队中抢汤的一员。
主城区的这种氛围是欧子洲始料未及的,这种极端的个人崇拜情绪的出现显然只是灾难后人们心理慰藉的一种需求体现。但是他不想成为一个被神化的人,于是他向当局提出了第四个条件——
“那个,能不能宣传一下反对个人崇拜的理性思考?你们不觉得这样下去容易出事吗?”
“好……”
然而即便欧子洲亲自出马,那些神化他的人也没有停止对他的崇拜,甚至更为夸张地认为这是欧子洲神圣的渡人方式,是他高洁的心灵发出的呐喊。
欧子洲:“……”
那你们倒是听听我呐喊的内容啊!
可惜从古至今,人类对于未知的崇拜都是盲目而极端的。
没办法,欧子洲只好更加努力地配合科学家们的研究,寄希望于能够早日用科学解释他身上发生的奇异现象,以阻止人们宗教化的脑补。
他汤中的免疫效果是最先被破解的。
原来他的花粉被加热后,其中一种蛋白变性,进入人体后能够刺激人体产生大量对应抗体,而这种抗体能够有效抑制具有植化病传染性种子的侵袭,相当于他的花粉加热后成为了天然疫苗,而他做的汤里含有加热过的花粉,因此而具备了免疫正常人的能力。
免疫真相的神秘面纱被揭开,科学家们利用这一特点批量生产疫苗,终于实现了全城的植化病免疫。
健康人不再担忧植化病的侵袭,植化病患者得以重新回归主流社会。
……
没有人知道那个烂了半边脸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别院的,他们记得,他初到别院的时候,身上还没有出现任何植物。
他始终抱着他那摞淡蓝色封面的本子,穿着破破烂烂的白大褂,像是从哪里逃难来的。但不管他们问什么,他都拒绝回答。
有好心人给他送药,给他送吃的,给他送保暖的衣物。
然而等他脸上的伤口凝结、结痂后,他的脸变得更加可怖,再加上他本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人们害怕他精神不正常,只敢将食物远远地放下,然后跑开。
青延紧紧地抱着他的实验数据,他还有机会。
他最珍贵的一批数据从未外泄,这是从人身上获得的,全城最有用的实验数据!
那些家伙想要研究植化病,必须有他的帮助。到时候他就可以跟他们谈条件,不许将他关进牢房,要让他继续研究,继续研究植化病。
没有人作为实验材料也没有关系,他可以继续研究,只要有欧子洲的花,他就可以继续研究,研究出疫苗,成为拯救全人类的英雄!
花!
他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那朵已经打蔫的小白花。
这是他的救命稻草!
他在欧子洲被麻醉药麻倒的那一瞬间顺利剪下小花,放进了白大褂里。
柳树的攻击打烂了他的脸,但是没有弄丢他的花,这就足够了。
他知道吃花粉能够让他获得植化病的免疫力,便决定先到别院躲一阵子。
他不能让别院的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他拒绝任何交流。
他吃了一些花粉,又拔下几根花粉压在实验手册里面,他知道这种方法虽然不能保鲜,但是可以保住花粉的蛋白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