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营长奋勇当先,打了两个九环,两个七环,一个八环。
换过弹匣,他朝迟楠吹口哨。
迟楠面无表情,他很少有面无表情的时刻,除了极愤怒跟极专注时。
吴俊干站在旁边,急得直晃悠。
他没听说迟三少受过训练,是个什么神枪手,光听说对方不学无术,窝里横一流。
福至心灵,赶紧躲进屋给迟杄打电话。
迟楠闭上眼。
稻草垛跟鸦片烟、枪炮一同落在身后,而他迅猛奔跑,一刻不停歇,跑到了大洋彼岸,蝉鸣撞进夏日浓荫,骑装熨烫平整、剪裁入时,高大的金发裁判吹响口哨。
他睁开眼,扣动扳机。
三个九环,一个八环,一个七环。
他们那群留洋纨绔好饮酒,也好刺激,骑马射击个顶个厉害。
所以他敢比。
曾营长脸色铁青,狰狞地笑。
“有两下子,小娃娃。”
他凑近迟楠,却没弯腰,掐了把西装短裤包裹的屁股。
“不过,想爷爷给你舔鞋,下辈子吧。”
酒糟气喷在耳边,迟楠胃里泛恶心。
“让爷爷操一顿,勉强够格。”
郊外路不好走,汽车轮子陷进土沟。
迟杄推开车门跑向营地,病也忘了装。
他到时迟楠在稻草垛上抽烟。
烟身染透了血,手指间,下巴尖,红得出自同源。
迟楠换了双皮鞋,吴俊的,脚底干净。
周身气焰催老年纪,阴沉的脸看不到半分生气。
见到迟杄,竟然一愣。
眨眼间凶悍气一干二净,表情怪委屈。
“哥。”
叫了声,没说出完整的句子,迟楠哇地吐了一地。
远处的槐树下,红血凝成的阴影中,黄狗正啃食无名肢体。
手帕擦干净嘴角,迟杄不嫌血气浓重,抱住弟弟,手指轻拍出一支摇篮曲。
按理说回家洗过澡,除了血腥气,再进碗滋补的汤,恶心劲儿该过去。
汤喝到一半,迟楠又跑去吐。
短短几小时已经吐了三回。
迟杄皱紧眉毛,吩咐下人备车,带弟弟去德国医院检查。
第19章
“我怀孕了?”这个消息就像巴黎和会的失败,意料外投来一颗实打实的炸弹。
迟杄坐在病床旁,目光发直,似在思考对策。
迟楠抽过烟平复回来,求助地望向德国医生。
女医生比两个当事人镇定多了。
“迟先生,在中国以外,有这样的例子。
没关系。”
合上病历本,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安心养胎,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确保孩子安全出生。”
走到门边她回头,叫住了迟杄。
“照看好你的妻子,不要让他吸烟。
烟味很重。”
妻子的称呼为迟杄注入些许力量,抓起发抖的手吻了又吻。
迟楠怔怔盯着天花板。
自从回国,撬动命运错了轨,在暧昧的泥潭急转直下,到今天一颗炸弹彻底沉入湖心。
要问从哪里开始,方肆懿难辞其咎。
要问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三个人谁也择不清。
纷扬纸钱,虬艳红粉,密密匝匝编织进他的人生,与血脉攀结一团,孕育了肚里的小生命。
他松开悬在上方的拳头,迟疑地抚摸小腹。
发现这迟疑也来自正常的妊娠反应,跟易怒爱哭一样,迟楠深觉失败。
“是我的孩子。”
“我可以流掉。”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迟杄攥紧了被单上的手。
他不允许迟楠先背弃这段关系而去。
“爹那边不要管,把孩子生下来。
我的孩子,我养,你也是。”
流产不能流,总得把孩子的血脉搞清楚。
迟楠看他如此笃定,心里打鼓。
“你怎么知道是你的?医生明明说一个月左右。”
时间点太模糊,况且都往里面......迟杄的头蹭进他胸膛,像个讨要肯定结果的小孩子。
“因为我一定比他更喜欢你。”
迟杄从吴俊口中得知方老板的《从君记》。
据说是新戏,首演特地感谢了迟三少,说他给了这戏灵魂。
有胆连演一周,即便下流,不至下流到哪儿去。
末场在两天后,而被感谢的主角作为特殊人士供养在家,动弹不得。
迟杄有必要单独会会方肆懿了。
现在新的问题是,迟楠又涨奶了。
前阵子猪脚棒骨轮番炖,滋补的报应姗姗来迟。
这次涨奶比先前都凶猛,难受得他满床打滚。
冷清地保持侧躺,他开始埋怨方肆懿,埋怨二哥,埋怨身体不争气,意志不坚定。
这次铁了心要忍。
迟楠害怕会离不开谁,就此被栓在一座金屋,满目疮痍的土地一角,在此身之外震天的响动里悄无声息过完一生。
他渴望迸溅火花,渴望无拘无束的日子,生了这个孩子,还有自由的余地吗?思考得入神,没留意迟杄进屋,走到了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