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里来了个不谙世事的客人,包了百花楼一天。
他们真的很不一样,没有一般人客看向我们的龌龊目光,眼里只有对我们这些女子的疼惜,还有最最渴望的平等。
等他们第二次来时,我大胆又放肆地让那个小公子听了我的故事,还让他为我画了一幅画。
那幅画真美,我终于能清楚地知道我在人客的眼中到底是怎样的形象。
林家小公子点了我的名,我想,这是我的一次机会。
这般行尸走肉的活着,我生不如死。百花楼的女子生死不由自己,但我可以借他人之手。
我答应了。
时隔十年,我终于有了一次机会,即使机会渺不可茫。
“就你,还想和我妹妹争夫婿?”林小公子真是继承了林家一脉相承的狠戾,一刀划在了我的脸上。
摸了摸我的脸,满手的血,很疼,但我也不觉得有多疼,至少可以忍受。
我笑了一下 :“人客说笑了,流萤不过烟花女子,怎可与人客的妹妹相提并论。”
“算你识相。不过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红唇万人尝的。”林小公子笑容极其扭曲,手上布满钢刺的鞭子甩向了我,“我都嫌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但看着天边的亮光,我知道,我看不到这一天的太阳了。
只剩一只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见了,视线逐渐黑暗,但我依稀看到我的松哥哥正朝我走来。虽然没有锦衣华服,只是那一身破旧的衣服,但干净阳光。
他向我伸着手,和我说,他来接我了,他终于来接我了。
我缓缓抬起手,但还没握到他的手就颓然落下。
我在赌啊,赌我的死,赌在我死后,松哥哥会不会一起下来陪我。既然人世活着这样痛苦,不如一起下地狱。
我也在赌,会不会有路见不平的大侠为我报仇。
至于林氏?她的确是个好人,但她生在林家,即使她无辜,但只要她享受了林家带给她的一切,那她也就不无辜了。
我没想过那四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小姐能帮我,毕竟我只是一个卑贱的风尘女,而且他们很有可能再也不会来百花楼了,他们的长辈不会允许他们再来的。
下一世,我不要再遇上松哥哥了,既然实现不了,就不要再给我诺言和希望了。
死亡如此平静,我渴望已久,终于自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第一刀,爽不爽?
第82章 教导
架,当然没有打起来。
太史侯仿佛有先见之明一般,在两方人剑拔弩张之时,信步缓带,带着和风细雨,浇灭了满场火气。
所有的学子仿佛被按了暂停,火气更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赶紧收拾好自己的衣饰,保持自己的形象。
弦知音和太史侯不带一丝一毫的火气,仿佛没看到地上倒着的屏风,坐在一处,看着战战兢兢的学子们分做两列,规规矩矩地站好行礼。
“尔等继续,孤鸿影与吾走。”太史侯不去看那些表面装得安分乖巧的学子们,看了一眼躲在一边的流照君,反正肯定和他脱不了关系。
流照君偷偷向其他几个人递求救的目光,但所有人都看着地面,仿佛地上长了朵绝世奇姝,就是不看他,连紫荆衣和金鎏影也是。
流照君一脸惨兮兮,颇有种风萧萧兮之感的和太史侯走了,徒留弦知音一个人留在这里。
等两个人走后,弦知音一脸笑容,看着这些学子,就像个和善的师长。但儒门真的有真正和善的人吗?都是白切黑。
“汝等继续打啊。”
秦九思等人笑得尴尬,动手?那是不可能的了。
流照君乖乖跟在太史侯身后,乖得像个小兔子,再纯良不过,但现在学海中,谁还会被他的外貌所骗呢?打架斗殴,身后必有他的影子。
“孤鸿影,吾不知道汝的师长以前是怎么教导汝的,但,刚过易折,汝太过锋芒毕露。”太史侯领着流照君来到礼部的一处风景独好的竹林,伸手按压住竹枝,紧绷的竹枝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
流照君不吭声,师尊说过,但凡一切阻碍敌人,我自一剑破之。
“或许,汝师长说过,不必理会那些阴谋诡计是吧。”太史侯不用回头都知道流照君的表情。
“有些时候,做事需要迂回,自从汝来到学海,剑挑学海学子,想要平息甚至改换学海风貌,结果呢?汝有成功吗?”太史侯觉得自己不能放任孤鸿影继续下去了,日后儒门还是要靠年轻一辈呢,这么四面树敌而不自知,这是嫌自己日子太好过了?
流照君想到自己挑了这么多的事儿,学海除了比以往更乱,并没有一丝改善,只不过是将暗地里的矛盾都搬上了台面而已,解决是一点都没有解决的。
知道太史侯是在教导自己,流照君恭恭敬敬地行礼:“学生愚钝。”
太史侯手中一松,被压得紧紧的竹枝“咻”的一声,变回原样。
“汝看这竹枝,接受重压,弯曲卸力,柔韧十足,不损自身,这也是一种中庸。”
“张弛有道,可能汝看不上那些迂回百转,但世上并不是全都是靠直来直去就能解决问题的。中庸之道并不是软弱之道,而是大智慧。有时的迂回可以将事情更顺利地进行,太过刚强,可能会得到更强的反弹。”太史侯还是很看好流照君的,也不知疏楼龙宿到底是怎么想的,一点也没有提点之意,反而纵容,自己在后头稳坐钓鱼台,是想让孤鸿影在前方冲锋陷阵,自己在后头捡便宜吗?
“疏楼龙宿的话汝也不要全听,多和靖沧浪学习学习,吾看汝和他相处的不错。”太史侯现在有些警惕疏楼龙宿这边的人了。
疏楼龙宿不说是否有更深的心思,就平日里看似中立的忧患深为何也不提?现在看来,这之中还有需要琢磨之处,疏楼龙宿若是真心培养心腹,不该如此。还是靖沧浪更稳妥些,虽说中庸之道还是忧患深更熟知一些,但如今看来,那两个人可能另有打算,对于孤鸿影这个小学弟,有着利用之意,想让孤鸿影以武力帮他们破局,而忽视了孤鸿影以后可能会结仇。
越想越气,太史侯冷哼一声,看着面前低头听训的流照君,有种气他的不上心,太天真,看来还是自己以后多盯着点吧,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还在那里放飞自我呢。
“回去抄写一百遍《中庸》,课先不用上了,每天到吾这里来上课。”太史侯觉得放流照君回去又要被疏楼龙宿利用,还不如自己这里拽着,学海这局破得也差不多了,疏楼龙宿应该不需要学海继续乱下去了。
流照君尽管已经尽量维持了自己脸上天都塌了的表情,但太史侯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不乐意?
“什么时候汝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再回去上课。”太史侯是打算狠下心来好好教导教导流照君了,就学海而言,孤鸿影都是心思最浅的那一个,被疏楼龙宿卖了还在那里高兴呢,“就汝现在的表情,吾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汝的不乐意。以后要是汝的敌人也能看出汝的心思,汝还想胜利吗?”
没办法,认命吧。流照君叹了一口气,无奈跟在太史侯身后离开竹林。
之后,流照君哪里也去不了,天天就待在太史侯身边,一些学海之中的学子局势变化也不是很清楚,但太史侯有时会随口为他分析现在学海的情况,提点他一二。
每天早晨,天刚刚亮,流照君就要去礼部点卯,然后就在太史侯身边开始抄书,幸好有靖沧浪一直陪着,和他一起抄书,倒也不会感到无聊。
在这种时候,流照君是真的感觉到,靖沧浪真是个好人啊,还会陪着自己,看看三个师侄,全都跑了,各玩各的,谁也不来同情一下他,都是幸灾乐祸的。
有这种比较,流照君眼里,靖沧浪这只大鱼已经变得闪闪发光了,否则就他一个人整天面对太史侯的这张严肃脸,他会奔溃的。
太史侯也不为难他,只是让流照君在他身边抄写《中庸》,当有太史侯的课时,就一起听讲,有不懂的地方就让流照君问,有时也根据遇到的事情随时提问流照君,看他到底是真懂还是照本宣科。
说到底,太史侯是真的极为善于教人,至少比易蹉跎会多了,很快就发现流照君看似都懂的表面下,其实是似懂非懂,也不生气,极其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教导他。
最明显的效果就是,流照君确实在这一个月中沉稳了不少,表情也收敛不少,不再是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了,尤其是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先动动脑子,想一想后果,不再似从前那般的莽撞。
疏楼龙宿和忧患深看到流照君的变化,虽谈不上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么夸张吧,但也蛮佩服太史侯教人的手段的,易蹉跎那么溺爱养成的性子居然也能这么快掰正回来,真是手段了得,抓准要点了。
《中庸》全文三千五百余字,流照君抄到现在,自然是不止抄了一百遍了,但是流照君也不乐意离开太史侯了。
以前看剧的时候只记得太史侯的不知变通和守礼,但身为礼执令,甚至差一点成为教统的太史侯又怎么可能是简单的人呢?
流照君在太史侯身边学到了不少东西是易蹉跎教不了,也不会教的东西,真正觉得受益匪浅,难怪学海之中怕他的人多,敬佩的更多。
在又一次抄写
第一篇的总纲“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时,流照君感悟又深了一分,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停下了手中的笔,看向一边伏案批改的太史侯。
“怎么了?”太史侯头也不抬,认真看着学子交上来的课业,有时还会落笔圈个圈,点出优秀的地方,当然,这是少之又少的。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执令怎么看待’天命‘呢?”流照君觉得所有人都脱不了“天命”二字,尤其是玄宗,异度魔界的天命悬在心头,摇摇欲坠,这让他在越接近时限时就会越焦躁不安。
自己这一生已经和玄宗的天命绑定在一起了,他不想玄宗最后“昔日玄宗十道子,独留一人卫道魂”,这般结局,不是自己想要的。
玄宗有那么多值得喜爱的人,有师尊,有师兄,还有那些可爱的长老师侄们,他们不应该都死在道境道魔之战中。即使以后玄宗还留下苍一个人,留有火种,重建宗门,但那也不是昔日的玄宗了,那没有自己熟悉的人,想来之后的苍也十分孤独吧。
太史侯停顿了一下:“汝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不早了,学生真切感觉到命运的逼人。”流照君不能明说自己的天命,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现在对天命的忐忑与迷茫。
即使他之前能占卜一切,但总是不能感同身受,对命运虽然尊重,但想要更进一步的重视是不可能的。
现在异度魔界之难爆发在即,即使还有一百多年,但自己已经感觉到内心的暴躁。他怕,怕在战争中失去熟悉的人,即使这些年来一直有熟悉的道子在除魔卫道的路上牺牲,但毕竟少。但是一旦战争爆发,死亡就会如阴影一般弥漫心头。
太史侯抬眼看了一下流照君,自然看出了他眼底的阴影。他倒是忘了,孤鸿影即使看着像是未成年,但他的的确确是早已先天的修士了,成年的一定的。都是他的性子和外貌,太具有迷惑性了。
思索了一下,对待天命,太史侯还是有着敬重的:“天命,太过沉重,遵循,但也不必遵循。用道家的话来说,就是’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故留一‘,我们求的就是那代表生的’一‘。”
“万一天命就是死呢?我们还要遵循天命吗?又要怎么争取一线生机?”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太史侯像是喟叹一般,放下了手中的笔,“其实死亡并不可怕,也不是无法面对。只要有意义,能留下火种,牺牲在所不惜,想来真正的君子,就算明白自己是必死之命,也同样能慨然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