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一听这话气极:“你明知当日严明阳从百水门救走白眉一笑之事,如今还敢提?!”抬手要打,转而一想,又觉没甚意思,便挥挥袖子叫那人滚出。方自个将温亦之望了一望,这才合门而去。
我从床后走出,只觉手心冷汗连连。没成想苏若言这一剑刺得如此狠厉,我虽知那套招法乃是连顺而出,不能停歇,怕是事到如今连苏若言自己也没想到,但眼下这般,温亦之命悬一线,也不知明日是死是活。
想到此处我心中咯噔一下,如同一记猛钟敲过,眼下此般……怕是要重蹈当年覆辙。
如今温亦之来回死亡边缘,我素日又交道地府之人甚繁,阴气盛,眼下怕再待下去只会让他沾染,于是回望再三,依着那门缝最后一丝灯下残影,这才合门化身而去。
绕过游廊便往回而去,我飞过连排灯笼之下,烛火幢幢,把那夜色照亮。
心中一股缠连之意消消长长,却在飞离游廊尽头的那一刻皆数散去。
我终究化回人形。
我独自走着,闷头有飞鸟噗啦啦飞过,抬眼一望,月明星稀。忽听得侧方有人语隐隐而至,伴随脚步轻悄迷离。
我分枝拂叶而探,忽见一把长剑直杀过来!
我连了几个翻身躲过,将将站稳,方才看清来人。
原是黑衣蒙面的熟面孔。
我一笑:“本事不小,如今当真探了进来。”
那人闻言也呵呵冷笑道:“你本事更大,形单影只竟敢擅闯此处,难不成也是来刺杀陈清那小子的?”
我一凛,刚想化回原形,便觉胸前两处被人双点封穴,只见侧旁有人踱步而出。
我望见那人面孔,不禁愣住。
“何……”
“不错,”他负手踱到我面前:“是我。”说着便侧步到那黑衣人之前,黑衣人群半跪而从。
我道:“身为百水门门主,你竟然……”我惊道:“你们是一伙?!”
他闻言一愣,大笑起来:“这会子才发觉么?我道陈清那小子早就知道。”
我凝视面前人,简直不敢相信,竟是出了内鬼。
“那你同远凯盟……”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没成想你们还能猜到这层。既今日如此,我定不会饶你性命,眼下却也不妨再告诉你一些,不仅我同远凯盟,整个百水门,除却陈清那派,如今全都与远凯盟有盟契之约。”
我愣住,简直不敢相信。
身傍果真有些许窸窣动静,我望向前片,灯火熄熄灭灭,依稀可闻刀剑之声。
不会子有黑衣人带来些许纸页呈上,何褚陈满意一笑,悉数纳入怀中。
我垂眼盯着那些纸张,只见熟悉绘案文字,脑中过往疑思一一掠过,在此刻顿然解破。这才清醒过来:“原来幕后主使是你们?!”
面前人慢慢冷下面色,踱到我跟前,狞笑道:“是又如何?如今你看也看够,听也听够,是不是该收思净虑,早些上路了?”
说着,他向后一退,两侧前上二位持刀夜客,刀锋破风而来,正待这命悬一刻之际,夜空中哪里忽飞来寒光一闪——
第69章
刀剑相交,在夜空擦出火花。
来人一把将我扯紧,踩着轻功一跃而起,我瞬息便飞出地面数丈之高——
不多会我们便甩开追兵,那人松手,我落到地上,这才看清面前人,顿时只觉心中一紧,不禁抱拳激动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人负手背对我,只听得一声:“无妨。”便转过身来。
此刻他腰间佩剑忽地生出数缕银光,飘飘朗朗化作了个人形。我定睛一看,竟是白日里大会上见过的那位美貌公子。
我惊道:“你是……?”
那公子冷冷扫了我一眼,只道:“你是什么,我便是什么。”
“灵剑碧水?!”我倒抽一口凉气。
那人轻蔑一笑,道:“大惊小怪个什么?只兴你化人,却不兴别人?”
我忙摇头道:“怎会怎会。”
四周开始传来模糊动静,夹杂刀剑相交之声,再者叹息,再者呻吟。
我们一行人穿过游廊之时,陡然一具尸体横扑倒在路面,赶紧闪入廊下丛中,一路且惊且行,便又遭遇数起江湖人士被杀之惨状。
终到得一处僻静,外头动静暂时停歇。
我缓下气来,心中只觉方才所见又惊又奇。只听那严明阳跟碧水口中带到百水门和远凯盟之事,我又是一惊,没成想他也知道此事。细问之下,他才告诉我,他们这次出山,明面上是为了映雪宫当年之事,实际上却是为调查这次武林大会背后的阴谋而来。他直接了当用了“阴谋”二字,我更是吃惊。从他的话中我得知,远凯盟同百水门早有勾结,他们意欲夺取《映雪心经》全篇,可这秘籍又分别散落至各路江湖人的手中。然,兹要是欲练这《映雪心经》之人,必然需借灵剑之力趋避走火入魔,故而他们以“这次武林大会能赢取灵剑”一说博得江湖众人驱势前往,为的是网罗众多手握映雪残篇的武林人士,杀身取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一个请君入瓮!
我道:“来这武林大会之前,曾有一批黑衣蒙面人刺杀过陈清,想必也是那百水门门主何褚陈指使的了。”
严明阳道:“不错,百水门如今分作两派,陈清一派谈不上高风亮节倒也还算行事地道,而门主那一派……”他冷笑一声:“却是明面上朗朗清风暗地却操作不少,更可怕的是,他们如今竟为夺取映雪心经而同远凯盟蒋元青一帮勾结,谋害武林同仁,其下流卑鄙,罄言难述。”
我心底嗖嗖发凉,转而想起这几夜古怪异常,三更半夜都能闻扑朔动静。那美貌公子突然冷笑一声,接过话道:“蠢物蠢物,你遇见那许多如今才晓得?那动静必是他们在暗中部署所致,你想,那些握有映雪残篇的武林人士绝非等闲,若要网罗他们,必要不动声色之下步步为营才保险。”他轻轻扫了我一眼,接着道:“再者,武林大会三天两夜,若是第一日动手怕是会打草惊蛇,且还有第二日群侠还未上场比试出招,分不出哪些人已习得映雪心经里的招式,也因此不能推断到底谁身上携有映雪残篇,是以,第二日结束之后的夜里,才是‘杀人越货’的好时机。于是才有我们方才逃跑时所见的血光惨况。”
原来如此。
严明阳后来又跟我讲起苏若言,温亦之。他们都是曾练过映雪心经之人,必定会遭追杀,就算躲过了今日,也保不齐往后。
我心里一下子凉到了谷底,只觉有一口气提不上来。
当年长诀山之战的惨状历历在目,横尸遍野。
那时我翻遍了整座山都没见着温亦之半分影子,后来沿着河流一路疯疯癫癫,也不知要去往何处。
如今,苏若言。
我真是怕了,这是不是就是命?
想着,便一运灵枢,化回原形,我一路潜行往回。
沿着游廊灯火一路直飞,从前过往又开始如走马灯般浮现。
初遇温亦之,苏若言。
许多许多年前,他还坐在轿子里的时候,那个声音,那句话。或是伸出轿帘的手,再或者,是回头望我的那一眼。
便才有我化形之后这许多。才有我后来,遇见温亦之。
想来也奇怪,人活一世,不晓得要比灵物短命多少,却能为了一本秘籍,一把剑,挣个你死我活,不止不休。
从前温亦之同我度过的美好光景,如今再不能够。可叹他当年那样洒脱,如今却因这一切,身受重伤,命悬一线。
更可叹,我没成想到,失手将他打成这般的,竟会是苏若言。
想着我便回到了映雪宫居地,这片客栈里。
灯笼照亮夜色,洒下一片微蒙蒙亮。树叶层层隐去,一步一步向前。隔着灯火,我怔在原地。
许多年后我都无法忘记这一刻——
那月光里,回廊下,火光忽明忽暗映着那坐在火盆前焚烧纸页的蓝衫人,在壁上倒映出片片残影。
微风过,纸页越燃越旺,浮起星星点点。
那是映雪残篇。
第70章
苏若言回头看我,火焰在跳动,这一刻,我仿佛看看懂了他眼中此刻那种从未见过的复杂。
我回身拿来酒坛,你一口我一口,我们谁也不说话。喝到月头越发明亮时,也不知是谁先哼了一声,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他越笑越大声,不禁捶胸顿足,我也跟着笑,笑到台阶上趴着,笑到头皮发麻。
他拎着酒坛,突然转过身来望着我:“沈渊,你哭个什么?”
后来有映雪宫弟子送来暖炉,我跟苏若言兜在手里扒在回廊上看月亮。月亮很圆很圆,没有残缺。
苏若言此刻唇色惨白,胸口包扎处已然泛出血印。我知他身上负伤,正欲劝他歇息。
一只飞箭突然横穿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