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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梁上的死间默默给萧大将军加上一条附注:性喜母夜叉。

    萧夙去院子里练了一夜剑,第二天就顶着草台皇帝忌惮的目光领兵出征,不久便打了胜仗,再后来他就在一场埋伏中趁机脱身了。

    他早知道自己不会在凡人漩涡里久留,一干事宜都先行安排妥当,草台皇帝递上土坡,他也就顺势下了,卸去沉重铠甲,把脸上风尘都擦洗干净,背起丑陋粗重的剑胚漫步在一个偏远山村里。

    这是他曾经的家乡,故土仍在,村子却已经换了一个,萧夙走到自家原址看了眼,那里被几间铺子取代,看不出以前的模样了。

    他有些唏嘘和落寞,随便买了点东西,在转身离开时看到了净思。

    白衣女子走在乡野土路上,凡夫俗子如穿空气般与她经过,只有萧夙能与她四目相对。

    那张脸仍是冰冷漠然的,可是在已经物是人非的地方猝然见到一个熟人,就像在冰天雪地里点燃了一堆篝火,烧得萧夙心里猝然一暖。

    他向净思递出一个纸包,笑嘻嘻地道:“吃糖吗?这次是山楂的。”

    净思看着他,只觉得这人二十二年的光阴都白过了,笑起来还跟当初一样孩子气。

    这次她仍然接过了纸包,却没有吃,轻声道:“无为子陨落了。”

    萧夙手里的烙饼掉在了地上。

    (六)

    《奇门六册》如今已非禁书,但传人少之又少,内中各有一二禁术仍不为世所容,三神剑铸法就是其中之一。

    它的创立者曾是远古人修,将凡身炼作神兵,堪称当世剑道巅峰,斩杀妖魔鬼怪无计数,为世人敬畏,然而这个人最终还是被凶兵同化心智,犯下了弑神之罪。从那以后,三神剑铸法便被《奇门天兵册》列为首位禁术,又兼多年来无人再能练成,它就渐渐淡出了世人视线,只有少数存在还记得。

    净思与无为子认识多年,算是有些交谊,她本身修行咒法千变的《奇门天玄册》,自然能看出无为子在冶铸一道上虽有大成,到底与三神剑无缘,故而从不加以干涉,却没想到对方会收下一个天生武骨的弟子,更没想到萧夙会走上三神剑一道。

    她更没有料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当真能独自完成铸剑形,这代表他有问鼎剑道巅峰的资格,假以时日铸成剑灵,便能人剑合一,拥有弑神之力。

    剑胚铸成,天雷降下,昭告此地有奇兵现世,净思身为地法师没有强行毁去气候未成的剑胚,但也不可能帮他们挡下诸方来力,暂且帮忙遮住天机拖延来犯行动已是极限。无为子对此心知肚明,谢过她后便砸下大把灵药让萧夙伤势尽快恢复,随即便寻个由头把弟子和剑胚都踹下了山。

    在萧夙离开的第二日,不速之客便陆陆续续来到破道观,威逼利诱有之,晓以大义有之,无为子都一推四五六,打发走了耳根子软的,便开始跟硬骨头茬子斗法。

    他死守这座山,所有人都以为剑器仍在山中,此后十年攻守角力,耗尽山中积攒数代的千百兵刃,也耗尽了无为子最后的精气神。

    在老道士力竭陨落之后,护山阵法终于解禁,鱼贯而入的不轨之徒把山都翻了过来,只找到一堆失去灵力的破铜烂铁,最后败兴而去。净思收殓了无为子遗骨,这才去寻找萧夙,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萧夙走时踏着落日微光,回来时露水沾衣,他沉默地在山脚跪下,一路三跪九叩磕到了无为子坟前,没有哭也没说话。

    “无为子死前,让我转告你‘当初《奇门天兵册》遭五境封禁,历代传人多年来生如鼠辈,世间说凶兵劫祸,可他不服,因为杀人造业的不是兵器,是执兵的人才对’。”净思站在他身边,“他收你为徒是为再现神器一雪兵道污名,死得其所,无怨无悔,只要你莫忘初心,他便别无所求。”

    老道士没有留下关于攻山者的只言片语,就连陨落都是自己兵解,未将一星半点的恨火留给萧夙,只为了他无牵无挂地一路向前。

    生死有大限,唯道无边涯。

    萧夙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然后重燃炼兵炉开始修冶剑胚,完成铸剑形的最后一步,待出来已是八十一天后,粗糙的剑胚被细细琢磨刻镂,剑具装置一一配齐,柄上刻了两个小字——灵涯。

    “我还把当时剩下的寒星陨铁也打了剑,就叫‘玄微’,以后传给我徒弟。”萧夙对净思微笑,眼睛里如含着一把碎光。

    净思唯一抬眼:“你不怕那些人又回来吗?”

    “这是我的师门。”萧夙握紧剑柄,笑容虽然依旧,已经长开的轮廓却有些冷冽,“来者是客,犯禁者死。”

    净思目光微凉,本就漠然的脸色更冷三分,却见萧夙又一挑眉,笑得如春水化冻,对她说道:“今后我就在这里修心,你把武器亮出来,日后打把新戟送你。”

    当年站在净思面前不足腰身的小叫花子,现在已经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来,面容虽然普通,不笑时却显肃然冷冽,可一旦笑眯了眼还跟那时的傻孩子一样。

    净思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应了。

    (七)

    萧夙果真在这里修心养性二十一年。

    仇恨、美色、权势、钱财、力量……这些东西总有一样能令世人疯狂心动,可他曾一一拿起又逐个放下,每天闻鸡起舞地练剑,或是守着炉子打铁,实在闷得慌了就去山下镇子里喝茶吃饼打零工,跟一帮老少爷们儿闲磕牙。

    若是当年炼成凶兵的祖师爷还有在天之灵,见到这等没有一点人生追求的后辈,想来也是压不住先人板子的。

    然而,他虽然活得好似胸无大志,剑道修行却一日没有懈怠,日以夜继地用心血和魂灵温养锤炼神兵,灵涯剑几乎与他融为一体,一念动便剑出,一念休即止杀。

    净思当年放过了这冒犯天威的三神剑,自然也要担负起相应的责任,每年都会抽时间过来看看,对他一日千里的进境了如指掌。她不喜废语,萧夙也是个实在人,从一开始的实战切磋、讲经论道,到后来的一盘棋、一本书、一些见闻都可交流,大大缓解了独居深山的冷清,也让行踪不定的地法师有了个固定去处,谁都没多话,却有心照不宣。

    萧夙每每盼净思过来比盼过年还热切,却没想到这一回对方给自己带了个娃儿来。

    那小娃儿长得粉雕玉琢,浑身透着股灵气,还把净思那股冷清劲儿也学了一两分,看得萧夙心里咯噔,好悬没问出“这是不是你儿子”的蠢话,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其拎在手里晃了晃,觉得跟鸡崽子的重量差不多,使得刚刚还假装沉稳的小娃立刻破了功,蹬腿缩脖无所不用其极,可把他逗乐了。

    净思对这欺负孩子的行为视若无睹,开口道:“这是我族诞生不过的小辈,先天寒玉化灵,应和寒星陨铁之气,送你做个弟子。”

    萧夙跟小娃儿大眼瞪小眼:“他叫什么?”

    “萧傲笙。”

    萧夙一愣,灵族生而知事,起名也顺心随意,没有什么姓氏拘束,这孩子却被套上萧姓,分明是在他诞生之初便被净思定下要送给自己的。

    这么一想,萧夙心里蓦地生出一把春暖花开般的欢喜来,当即就应下了。

    然而萧傲笙人小脾气大,压根儿看不上这光膀子打铁的山野村夫,待净思前脚走了,他后脚就开溜,不知道是否天生点儿背,下山不久就撞上了魔族。

    世道乱了这么多年,有些能为的五境高手不是自相残杀就是闭门不出,搞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不仅人鬼妖怪打成一锅粥,连归墟地界的魔族都忍不住要来吃下这盘大菜,从以前三不五时偷吃几口的行径,已然上升到鸠占鹊巢一口吞并的计划上。

    魔族体魄强横堪称三界第一,元神与归墟地界相连,越是污秽丛生、罪欲肆虐之处,他们的力量就越是大涨。人间轰轰烈烈打了这么多年的账,枉死之辈怕是比活物还多,这下子全部便宜给了侵略者,使得几番抗魔行动都铩羽而归,愈发助长魔族气焰,就连这偏僻山野也有了捡漏魔兵。

    萧夙一剑砍翻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犯贱的魔族,一手把鸡崽子拎了回去,这次萧傲笙大抵是被他出剑英姿震慑住了,不仅没有再逃,直接掬了一把黄土下跪拜师,见风使舵得堪称灵族败类,让萧夙叹为观止,深感此子与自己有缘。

    每个人的道不一样,当年无为子没有限制过萧夙,他自然也不可能约束萧傲笙,在重开《奇门天兵册》后,性情偏向守成的萧傲笙没有选择三神剑铸法,而是入了与昔日无为子一样的无为铸法。

    应有所为亦无为。

    萧夙砸吧着嘴琢磨了一会儿,乍看此道比三神剑铸法简单不少,实际上也不好走,没有炼人成兵的坚毅,却考验心头一把尺称是否偏颇失衡,稍不留意就要入妄。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能告诉萧傲笙——莫负初心。

    这亦是他修心多年,最终回到的地方。

    (八)

    光阴流转匆匆过,萧夙到底是没能在山里打一辈子铁。

    魔祸已成燎原之势,散乱的各方势力开始试图联手,北极境的灵族在三宝师主持之下建立重玄宫,净思凭借冷静锐利的大局观和强大实力担任宫主之位,向他抛出了剑阁主位的橄榄枝。

    萧夙欣然应之,然而在他进入重玄宫的第一日,天法师常念不知是要给下马威还是真心不会说话,直接给他卜了一卦,然后用一种赤脚大夫看绝症病人的语气说道:“剑道通神,人修第一,奈何命数不长,难过一百九十岁大劫。”

    萧夙“哦”了一声,心想去你娘的。

    净思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转身就带这一大一小走了,不知是不是错觉,萧夙听到背后的常念在叹气。

    萧夙知道这不是因为战力需要和两人交情,作为灵族本代魁首的萧傲笙值此多事之秋必须回去尽责,而他一个人远在俗世,待兵火焚烧天下,一人一剑能胜一世,却不可胜一世。

    他做她剑扫天下的兵刃,她为他镇压八方明枪暗箭。

    事实也的确如此。

    随着世态愈发严峻,魔族已经从侵略者一跃成为玄罗之首,这种残暴的统治犹如乌云罩顶,压得五境四族都喘不过气来,唯一还能算净土的地方便是有重玄宫镇守的北极境,无数求生者争先恐后向此迁徙,途中折损不知凡几,仍如飞蛾扑火甘之如饴。

    净思的话越来越少,萧夙不会也知道她不需要劝慰,便做好自己的本分,仗剑出锋横扫群魔,灵涯真人的名头威震玄罗五境,以前看不起他的人都怕了,敢跟他说话的也少了。

    其实萧夙有些憋闷,他是个爱笑又多话的人,这下子别人把他当剑圣半仙,恨不得烧香供着,叫他连个安心吃饼的地儿都没了。好在徒弟不是个白眼狼,每天都在闲暇之余来找师父卖蠢,甚至在某个夜里偷偷摸摸地将萧夙叫出来,贴着耳朵嘀嘀咕咕,话里话外都是询问什么时候把地法师娶回来做师娘的意思。

    要说萧夙没有这心思,那是骗鬼的。

    可是这心思虽然还在,却已经跟以前不同了。

    修行无岁月,他跟净思认识的加起来也就百来年,对于寿命漫长的灵族不算什么,却几乎倾注了人族一生的时光。萧夙认识净思在幼时,自然没有什么一见钟情的戏码,而是在这百年光阴里一点点将感情累积变质——她是他天真幼时的前辈长者,年少慕艾的魂牵梦萦,成人后的知己挚交,到现在并肩同行的战友。

    她是夜下一抹白月练,缠住他一生的珍重。

    萧傲笙对他的说法目瞪口呆,少年曾以为这是两个强者惺惺相惜到相爱就差捅破窗户纸的美谈,到现在才发现这其实是个砌墙砖头后来居上还把摘星楼当藏宝阁的故事,一时间备受打击地走了。

    可这番谈话也挑起了萧夙的回忆,他心里五味陈杂,生平头一次不想打铁练剑,而是坐在地上扎花灯,可惜虽然等来了净思,却没能把她留下欣赏。

    净思很忙,连休憩的时间都少,这一回匆匆赶来连句贺生的客套话都懒得说,劈手扔来一本法诀催他闭关,便走了。

    萧夙翻开一看,是《浩虚功》。

    这功法他没见过,字迹却是净思一笔一划书就的,看似是平心静气的内修功法,却有离魂分神之用,暗含三神剑铸法最后一重的意味。萧夙看得眉头一皱,立刻将它收起来,晚上仔仔细细看了一夜,终于确定这是一本脱胎于《奇门天玄册》、《奇门天武册》和《奇门天兵册》三卷精髓的新功法,只是比起锤锻肉身,更加注重元神。

    他忽然想起当年常念卜卦的事情,如今自己已经一百四十岁了。

    为了保持战力,萧夙这些年放弃了对元神的温养,将三神剑与魂灵相融,达成人剑合一的境界,这样一来剑灵即为元神,强横无匹,但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被冲撞创伤,哪怕事后疗养,这种损耗却是不可逆的。

    人族本就寿命短暂,长此以往,他也许连一百九十岁都活不到。

    净思身怀《奇门天玄册》,与自己又相交莫逆,但是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奇门天武册》她从哪里得到?萧夙想不明白又不能过问,只能摸着那些白纸黑字,坐了一整晚,心里有涩也有甜。

    她是遵循天命的地法师,却不想命数已定的他就这样死去。

    可是要练习此法,萧夙必须闭关,不管成与不成都得耗费数十甚至过百的年岁,现在魔祸将启,他怎么能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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