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些头骨的主人,生前应该都是一个家族的。”萧傲笙沉声道,“虽然没有了血肉和魂魄残留,可我是天生灵族,可以看出它们的基础灵源构成都差不多,恐怕是埋了祖宗十八代不止。”
结合实际,不难判断这些头骨都属于辛氏历代亲缘传人。然而,人族不说都讲究入土为安,也是在意尸骨完整,作为昙谷最高位家族的辛氏之人怎么会落得身首异处,头骨还被丢弃在自家老宅的后院池塘里呢?
暮残声跟萧傲笙对视一眼,彼此惊疑之余都有些发寒。
“这个宅子至今最多不过百年,而这池底痕迹很深,说明它们在宅院建造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萧傲笙上了岸,捏诀消去手上污渍,“如果能够知道这里之前是什么地方,说不定会有些线索,可惜我们现在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时间怕也来不及。”
暮残声忽然眯起眼:“你说,辛陆氏那时都已经被吓成了惊弓之鸟,怎么还在大晚上出现在后院里,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萧傲笙想了想:“要么是她睡不着闲逛,要么就是她发现了什么东西,结果被凶手灭了口!”
“不可能是这些头骨,它们藏于水下肉眼难见,她一个快临盆的妇人也不可能下水,那么……”暮残声的目光转向那棵老槐树,昨晚变故迭出没有注意,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发现那片泥土有被翻过的痕迹。
萧傲笙剑指斜出,满院砖石都如纸屑无声翻飞,整整齐齐地堆砌到一边墙角,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泥土地,随着他拂袖一挥,槐树被平地狂风连根拔起,从地下牵连出密密麻麻的头发。
这棵树的根系,竟然是一堆盘根错节、不断蠕动的头发!
哪怕是暮残声跟萧傲笙都见多识广,这一下也不禁心惊,这些头发被牵扯出来后还在如蛇般扭动,整体都是如那古怪槐花般的殷红色,而且一眼望不到尽头,似乎在地下延伸广布且深不见底。
萧傲笙截断一缕,猩红粘稠的汁液迸溅出来,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
“这些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不是根系,它们虽然跟槐树相接,但明显是被人以咒法强行衔生起来的,而且看这扭动趋势不是往上生长,而是向下深入。”暮残声走到地洞旁往下看去,头发在底下蠕动虬结,从这里根本看不清具体脉络,于是他让萧傲笙搜查宅院各处,自己摇身变成了巴掌大的小狐狸,直接跳了下去。
这一下子就像砸进了发网里,这些拥有生命的怪发或丝丝缕缕,或虬结粗壮,在地下纵横开来,渗入土层延伸向四面八方,暮残声绕了会儿就觉得心头一沉。
他发现自己猜错了一件事,笼罩昙谷的不是什么炼魂嗜血的邪阵,而是藏在地下的某个东西以这些怪发为媒介,抽走地上生灵的血气和魂魄。
可昙谷怪事频发是在今年才开始的,看这些玩意儿生得这般茁壮,天知道都长多少年了,多年来城民们春秋耕作也难免翻动土地,怎么会没有人发觉它?
暮残声心念急转,朝着槐树地洞下的发网中心攀爬下去。
所有的怪发都是从这方向涌出,因此这个地道颇为拥挤,暮残声几乎把自己拉成了一张狐皮,顺着不断扭动的头发滑了下去,地道的深度超乎预料,在他都觉得骨头快散架的时候,空间才终于宽敞了。
地道尽头,竟然别有洞天。
这是个不大的洞穴,上窄下宽活似个酒瓶肚,圆状地形按照先天八卦用石头分割成八个部分,中心位置是口方形古井,虬结扭动的头发就从井下爆出,几乎把井口挤得密不透风,垂直伸入上土层,乍看就像一根从井里伸出来的柱子。
古井旁边掉落了四个被毁坏的四象兽首和一些碎石板,上面都刻有金色的符箓。
暮残声正好落在古井旁,他抖了抖毛,看见八方位上跪满了无头骸骨。
那些都是人族骸骨,按照先天八卦图整齐摆放,纵然血肉全无,骨骼也无一风化破损,如果不是没有脑袋,那就是非常完美的跪姿了。
下意识地,暮残声就把它们跟池底那些头骨对上了号。
辛氏是昙谷历代山长传承的家族,在这里可谓荣光无二,当年更有抗击魔族、保卫山城之功,死后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其后人又知不知道?
暮残声又仔细看了看,这些尸骨都是双膝落地,上身低伏,手骨垂于后侧,是代表“忏罪”的姿势。除此之外,尸骨大体都算完整,没有拼接痕迹,说明他们很可能是在死前自己来到这个地方,并以这般姿态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这不像是被旁人作贱,倒似一个神秘的家族传承,它们都朝向古井,暮残声犹豫片刻,正要继续往下跳,却在触及古井的刹那觉得不对劲。
“咔哒、咔哒——”
接连不断的怪响发出,仿佛什么东西在摩擦,令人牙酸。
暮残声下意识回头,背后依然是那些尸骨,可它们陆续站了起来,明明已经没了头颅又手无寸铁,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子,仍是结成阵型朝中间逼了过来。
原本暗淡的八卦纹亮了,洞穴地面如同罗盘一样徐徐转动,八卦位移,九宫变换,刚刚还离他有些距离的骸骨顷刻后就到了他面前!
下一刻,数只森然骨爪高高举起,携锋利劲风向他狠狠落下!
暮残声脚下一蹬,踩着它们一跃而起,只见整个地洞都好像活了过来,土壁下压收拢,地面活动移位,沉眠的尸骨们如从梦中惊醒,想要把擅闯之人撕碎!
白狐身形小巧,速度也快得惊人,在尸骨间穿梭如白色闪电,暮残声不欲直接毁掉它们,想要找出驱使死者行动的玄机,奈何它们动作不慢,攻击凌厉,纵然已经身死无魂,仍有一股怪力残留骸骨之上,暮残声一时不慎,竟然被一只骨爪在右腿上抓开了伤口。
伤口不深,以妖族体魄愈合起来应该很快,然而这一回不仅没有迅速好转,反而流出了黑血。
有毒!暮残声心头一跳,他这才知道这些骸骨不是没有武器,而是最厉害的攻击就在于它们本身,可令他震惊的是这些毒素并非是淬染上去,而是骨头本身就有的。
右腿很快麻痹,暮残声一咬牙,狐爪凝力拍出,掌风将一具骸骨拍得粉碎,结果不到一息,它竟又凝聚起来,不依不饶地继续围攻。
娘的!暮残声差点骂出声,他再不恋战,直接将速度提到极限,寻了个空隙冲出重围,顾不得背后追袭的骨爪,借着一跃之力重新跳上井沿,猛地向井口扎了下去,哪怕是动作最快的一只骨爪也只能扯下几根白毛。
比起上面的地道,这口井并不算深。
暮残声从头发堆里挣扎出来,尾巴上还火辣辣地疼,他龇牙咧嘴地抖抖耳朵,拿头发当绳子一路滑下,很快就到了底。
井下没有风,水很冷,而且有一股粘稠沉重的吸力,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仿佛有无数只手从下面伸出来想要把他扯住,那些头发融入水里,乍看如同黑沉沉的水藻。
思量片刻,暮残声索性运转真元在身周布下一个小型护体罩,随着这股吸力沉入水中,然后他终于看到了这些怪发的源头。
那是一具极为可怖的女尸,暮残声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生命体征,身躯被重重符布包裹,头发向上飘起,离开水面便疯长,四肢都被刻满符咒的锁链穿过,与井底大地连接在一起不得挣脱。
可她也是绝美的女人,唯一露出来的头脸几乎夺尽造化之美,暮残声只看了她一眼,就觉得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仿佛着迷一样伸出手,眼看就要主动突破护体罩,触碰到那冰冷的面容。
“这可不行呢。”
就在这时,脑中突然响起一声轻笑,暮残声猛地惊醒过来,已经伸出去的手腕却被抓住了。
多日不见的心魔在间不容发之际嵌入他和女尸之间,握着暮残声的手贴在自己脸庞上,似有些委屈地道:“你还未碰过我,怎么能摸别人呢?”
暮残声:“……”
他本来要挣脱的动作一顿,很想就着姿势扇这混球一个大耳刮子。
心魔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心声,道:“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暮残声对他半点好脸色也欠奉:“你在这里做什么?”
心魔眨眨眼:“等你呀。”
暮残声目光一寒:“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要调查昙谷的秘密,想抓住罪魁祸首,又是个善于观察思考的狡猾家伙,必然要走这一遭的。”心魔黑底白瞳的眸子似乎亮了亮,“呐,现在我猜对了,有没有奖赏?”
暮残声置若罔闻,继续问道:“那你等我是想做什么?”
“真冷淡。”心魔松开他的手,转身看向背后女尸,似乎毫不担心暮残声会偷袭。
他轻声道:“我是想带你看看她。”
暮残声不明就里,真想亮出饮雪捅他个透心凉,可惜理智又压下了冲动,顺着他的动作看了过去,然后一愣。
这回没了那股莫名的蛊惑魔力,他得以仔细看过女人的样子,发现她颈下符布有缺口,分明是被人撕开,刻意露出了头部。
暮残声不知道这人是谁,却看出了对方目的,只见女人的眼皮凹陷下去,分明是被人挖走了眼珠。
“她……”
在暮残声看不到的角度里,心魔那双黑底白瞳的眸子微微亮起,流转着诡谲危险的寒光,他勾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一字一顿地道:“她是我娘。”
第七十二章 选择
感冒加重,实在撑不住了……
“……”
有那么一瞬间,暮残声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算上在万鸦谷里那一回,他跟心魔才是第三次见面,除了晓得这是灵族不惜以玄罗法印悬赏也要倾力捉拿的魔物,其他方面所知甚少,至今连名字都不知道。然而,对方似乎对他抱有莫大的兴趣,两次见面即是二度交锋,暮残声至今回想起那两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就心有余悸,带给他的威胁感更甚于发疯的魔龙。
因此在对方出现在这里时,暮残声本能地提起全部精力准备应付他,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他先是一愣,然后就觉可笑。
魔族来自归墟地界,是从吞邪渊里滋生出的阴浊晦物,他们生无父母,凭借本能吞噬污浊开启灵智,然后一步步发展壮大,本性贪婪极恶,纵有阴阳性体之分,却不具备生育繁衍之能。如此一来,心魔这句话简直是再可笑不过的浅显谎言。
可是暮残声没有笑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古尸上,《浩虚功》真元运转于双目,让他轻易看出这具尸体属于人族,然而对方身上的符布和锁链上满是繁复咒文,稍一接触,他心口的破魔咒印就开始发热,不复遇到魔物时的灼痛,这回是如沐浴阳光般不断蔓延开来的暖意,证明了它们同源。
“这是远古时期的镇魔符纹,如今的破魔咒印便是由此转化而来,只可惜随着魔族被压回归墟地界,这符纹早已封存不用了。”心魔伸手似乎想要触碰符布一角,结果只是从死水中穿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暮残声暂且放下了动手的打算,这家伙此番依然不是真身,跟一个幻影大动干戈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皱起了眉,远古的镇魔符纹会随着魔族败退而淡出修行者记忆,说明这种符纹只针对真正的魔族才有用,可眼前这具古尸哪怕残留着一股骇然魔气,其本质却仍是个人。
暮残声心念微动,想到了一个可能:“你既为心魔,必然从心而出,那么……她就是你的母体吗?”
心魔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让暮残声无法从这滴水不漏的态度里获知线索,他只好放过了这个话题:“你执意等我来见她,是有什么打算?”
心魔腰背一歪,柔若无骨地斜靠在暮残声身上,笑道:“我要你斩断这些锁链。”
暮残声正欲掀翻他,闻言断然拒绝:“你做梦!”
“何必这样不留情面呢?”心魔几乎整个趴在了他身上,眉眼微垂,似是委屈,“你们都说‘死后不计身前事’,可我娘亲已故去千载,又在这底下受了多年苦难,哪怕是有天大的冤孽也该结清了,你性本慈悲,怎么就不能成全我一番孝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