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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两人提着保温桶去医院,梁洁芸不在,叶万鸿已经醒了,护工扶着他撑坐起来,床头放了一本书,生了病的叶万鸿要憔悴许多。

    “叶叔。”曲一啸喊道。

    对于他的出现叶万鸿并未有多少诧异,只淡淡扫过去,说:“这是一啸啊,长这么大了。”

    “爸,你感觉怎么样?”叶汀把鸡汤从保温桶端出来:“你看,曲一啸专门为你炖的,喝一点。”

    “给我吧,我自己来。”叶汀原本怕他不领情,不料他却从善如流,默契回头与曲一啸对视了一眼,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梁洁芸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室内温暖如春,叶万鸿喝着汤,毫无防备赞赏地看向曲一啸,而叶汀在笑着,眼眸里夹杂着这些年已经很难看到的温暖。

    就如同多年前冬日凛凛,他们围在火炉边,一碗杂酱汤面,四五碟菜,一条狗,配上电视里放着常年不变的狗血剧,这一看就看了十几个春夏秋冬。

    这一幕,梁洁芸的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想起叶汀的质问——对于那个你认识的,没有血缘关系,曾经无比自豪夸耀的,拿做好事的名义把人捡来又把人丢掉的人,这么多年过去,真的没有一点点自责吗?

    第32章

    这学期最后一堂课在星期三下午,早晨起来外面竟然下起了雪,天地呈现冰雾朦胧之感,叶汀裹着素净的被褥趴在窗边看了好长时间,忽然大喊大叫曲一啸的名字。

    闻声的曲一啸从客厅疾步走到卧室,却见他顶着散乱的发梢,躲在被窝里软软地问:“你要不要来听我上课啊,你好像还没看过我上课的样子呢。”

    “好啊,那今天我陪你一起去学校。”

    工作室暂停营业,相当于放长假,曲一啸没什么要事,他不打算告诉叶汀早看过无数遍丁创发来的短短一分钟视频,他更想认真听一堂叶汀的法语课。

    尽量把自己穿成学生模样,曲一啸离开学校太久了。

    戴上毛线织帽,围上白色围巾,还拿出了不常用圆框眼镜,叶汀用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留作纪念,然后说:“好帅啊,其实不用特意打扮的,没人会在意,你本来就很年轻。”

    “我只是想这么做一回而已。”

    教室里,曲一啸坐在后排,时不时与台上投射过来的目光触碰,叶汀有点害羞,有点紧张,但平时围着他转圈的少年此刻站在高处发光发热,拿平缓而灿烂的语调指点自己的江山。

    本该如此,叶汀本就该这么意气风发,这么骄傲。

    叶汀曾说国外的日子乏味,他不爱浪漫的夜生活,不爱风尘仆仆去坐车,他最爱漫步在街头集市,爱与卖鲜花的男女老少聊天,沉醉别人的故事,就能忘记自己的故事。

    曲一啸专注听着,好像真正成了学生,听不懂法语,却能随之一帧帧代入叶汀在法国的那些生活。

    他出众的外表引来不少关注,有细心的人对比了一下,眼尖地发现他和叶汀竟然穿戴情侣配饰,内搭的毛线衣,花纹手套和素围巾,一样是巧合,两三样便深思。

    她们窃窃私语在讨论和猜测,叶汀不予理会,甚至有在偷偷炫耀中感到一丝愉悦,下课后他带着曲一啸去办公室,期末阶段校园冷清,办公室除了一位行政教员没看见其他人。

    拿了一些必要的资料,不经意看到对面空空如也的办公桌,那里一直没有人接手,上面落了些灰尘,桌角的绿植似乎在滑稽地等待它的主人,由隔壁的女老师精心照顾,才不至于干渴枯萎。

    回去坐上了公交车,不着急赶时间的时候,这便是叶汀的最佳选择,他爱这慢慢晃晃的节奏,时间过得越慢,这一辈子就越长。

    车窗外枯枝败叶积了雪,一路银装素裹。

    就如女学生所说的那样,曲一啸为他法语课上的一切表现披上鲜艳的十分,叶汀心满意足,一边听着曲一啸的夸奖,一边回味那几张纸上写的情话段子。

    爱一个人是细水长流,总要耐心地等,才能等到最好的。

    雪落得渐大,下了公交车,天地之大,白茫茫一片,撑开伞徐徐走在雪中,寒风一吹叶汀的手掌冰冷,被曲一啸捂在怀里暖和,到了家门,拍掉肩膀的雪片,他轻轻捏了捏曲一啸的手。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歪头抿着笑问,帽子边沿的碎发搭在额角,笑容如窗外雪色浓郁。

    “什么?”扯掉手套放在格架上,上面有雪花融掉的水渣子,很凉手,曲一啸松开叶汀,杜绝把冷气传过去。

    叶汀有重要的事想问清楚,小步向后倒退,面对着门口的曲一啸,往客厅里去:“吴平雨不在我们学校了,这个事你知道么?”

    曲一啸搓搓掌心,打开暖气,反问:“我应该知道吗?我和他不熟。”

    “哎呀,你就说嘛。”叶汀准备待会儿煮一杯热咖啡,再给曲一啸烫牛奶喝,冰冷的冬天就该热乎乎的,不过现在最想确认另一件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我只是跟老师提了一句,他和你们校长认识,老师很聪明,当然明白我的意思。”

    曲一啸没瞒着,他还记得偶然一次,那个男人看叶汀的眼神,道:“我没想把那人怎么样,只不过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哪怕一眼都让人不舒服,他可能很善良,但对你绝不是好意。”

    “他这种人能善良到哪儿去啊,而且我也不会被他欺负。”但叶汀关心的不是这些,迎面上去摇晃曲一啸的手:“你是吃醋了,对不对?你就承认了吧,我都闻到味道啦。”

    在那双殷切的眼神,曲一啸默然点了点头,吃醋没什么好丢脸的,于是遂了他的愿,付子樾说叶汀把他看得紧,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叶汀欢天喜地得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嘴,拿出咖啡豆,边解袋子,边说:“那中午我们喝糖粥,下雪和糖粥最配啦。”

    曲一啸眼角眉梢都柔和下来,说:“都随你。”

    再有两日是叶万鸿出院的日子,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注意多喝水休息,出院那天曲一啸和叶汀早早赶了过去,事实上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在往医院跑。

    叶万鸿不消瘦反倒看起来长了二两肉,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不免曲一啸的功劳,梁洁芸更多时候选择不置一词,好像自从得知两人扯了证,她就明白了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出院当天雪停了,两人照常去接送叶万鸿,这一送就送回了别墅。

    别墅冰冷无人,屋内黑沉沉,打开半壁灯,叶汀第一次来这里,就把曲一啸也带来了,房间简雅空旷,没什么亮眼的装饰,梁洁芸走在最后,无声随他们进去。

    叶万鸿叫下叶汀,二楼的书房,父子俩说说话。

    叶万鸿剪短了头发,面色红润神气,放下手头上病一好就马不停蹄处理的一摞文件,双手交握,对叶汀说:“虽然我没问过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大概事情我也想得差不多了。”

    “是的,爸。”叶汀就坐在他的对面,他猜到叶万鸿叫他留下来的原因,但有些话须得说在前头:“不管你怎么想的,也不能改变我的想法。”

    “我曾经觉得你妈是对的,但其实这件事一旦论出绝对的对错,我们都会陷入无解和痛苦,我和你妈将近五十岁,最适合回头反思人生。”

    叶汀就在坐在窗边的软皮椅上,外面出现些微的阳光,光比空气暖和,他不知道叶万鸿想表达什么,只低眉轻声道:“所谓的对错,不过是分岔路口,我有没有和你们选择同一条路。”

    叶万鸿沉吟片刻,说:“我不是拦你,更不是要斩断你的后路,我是你父亲,你也不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只要你决定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十五六岁的叶汀,连反叛意识都是模糊的。一个人掉进水里,第一本能是奋力挣扎,然后被淹死,究其淹死的原因不是他挣扎得不够厉害,而是根本不会游泳。

    一直以来,叶万鸿没有出面阻碍过什么,但也没有真正帮过什么,但他心里始终被或多或少的愧疚缠绕,愧对向他无助乞求的儿子,愧对被他优柔寡断而无法挽回的曲一啸。

    叶汀突然明白了,他站起身,面色感激道:“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爸。”

    时隔多年,四个人坐在一桌吃饭,这顿饭是梁洁芸亲手做的,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桌上有叶汀爱吃的红烧肉,也有曲一啸曾爱不释手的香辣蟹虾。

    人是从前的人,味道还是从前的味道,曲一啸吃了几筷子就不敢再吃了,借用洗手间的中途,乍然收到付子樾发来的消息,他就着半湿半干的手拿出来瞄了一眼,一瞬间顿住了。

    第33章

    付子樾说,曲淑容的家人那边有眉目了,问他要不要找个时间赶过去瞧瞧。

    曲一啸没有立马回消息,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还贴心地剥了一只虾放进叶汀碗里,但在几番沉思中,他还是掏出手机开始快速打字,恰好被伸过头来的叶汀看见。

    “曲淑容……”叶汀看见发信人是付子樾,撇了撇嘴,但心思被信息内容吸引过去,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熟悉的名字,因为姓氏的原因很快想起那是曲一啸亡故的亲人。

    坐在对面的人也听见了,叶万鸿和梁洁芸皆是一顿,面面相觑后,叶万鸿沉声问曲一啸:“怎么了?”

    一脸茫然的叶汀夹杂有几分担忧,曲一啸轻抚上他放在扣在桌上的手,对大家示意道:“没什么,就是让人问了一下,不是什么要紧事。”

    嘴上这么说,第二日曲一啸还是亲自过去一趟,叶汀和付子樾都在。

    年岁久远,曲淑容的家人不太好找,顺着细微的线索好不容易摸到了她的亲人,亲弟弟前两年就得病去世,留下的独女嫁到外省,剩余唯一熟知的堂兄接待了他们。

    堂兄叫曲信忠,按辈分曲一啸应该叫他伯伯。根据曲信忠的说法,曲一啸是曲淑容的儿子曲飞凡和一个女人生的,孩子生下来女人就不见了。曲飞凡混迹在外,常年没消息,曲淑容丈夫早逝,带着曲一啸和家里的积蓄去城里找儿子,这一走便再没回来过。

    “那个女人呢?”付子樾看了曲一啸一眼,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我没见过。”曲信忠黑黝的面孔朴实无华,他回想了一下,说:“我只听淑容提过,那个女人挺着大肚子来过一次,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是我那侄子把孩子抱回来的。”

    他说完后,几个人集体沉默了。

    对于“曲一啸是他父亲和一个不知来历的野女人生下后就不管不顾的可怜孩子”这个认知,旁观者似乎比当事人看起来更加难过一点。

    要不是参与这一出,叶汀差点忘了曲一啸本不是叶家的人。他甚至想丢掉几分矜持破口大骂,但骂给谁听呢,曲一啸听了只会徒增悲郁,付子樾也只会和他一般摇头叹息,不如一言不发,给予一场静寂。

    这场静寂中曲一啸看起来是最淡然的那个,好像真真看了个旁人事故,而具体的来龙去脉与他以前听到的版本多了点参差。

    在曲淑容的嘴里,曲一啸的父母早亡,跟着奶奶相依为命,并非如曲信忠狗血悲惨的说辞,前者是命,后者也是命,来之前做足了准备,曲一啸出奇的平静,心绪不痛不痒。

    他们为此而来,却没有询问关于那些事再多的问题,都点到为止,来这趟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但好像仅仅得知的几句话,就使人什么都心知肚明。

    曲信忠留他们吃饭,曲一啸委婉拒绝,临走前给出了一点后辈心意,几个人在曲信忠的目送下离开。

    反倒因为这个事情,叶汀闷闷不乐好几天,晚上完成一场酣畅淋漓的**,趴到曲一啸怀里,温存地闭着眼睛,问:“当初,你是不是特别特别喜欢我们家啊?”

    曲一啸怔了一下,轻轻吻下他的额头:“嗯,喜欢,很温暖,就像冬天的太阳,所以不舍得你失去。”

    所以自己失不失去都无所谓吗?叶汀眼眶泛着酸涩,面上却笑了,撑起身捏着曲一啸的鼻梁:“你不必渴望别的温暖,从此以后,我来罗织你的家。”

    曲一啸心头熨帖,顺手搂住他的腰:“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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