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同类,有一样的固执,可怜别人却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也是可怜之人。
就这样曲一啸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住了两年,自这场病以后,他和张成礼走近了许多,倒不是亲密,用老人的话来讲,他们之间就是一场革命友谊,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互不亏欠。
高二寒假那年曲一啸听人说过年卖对联可以赚钱,在摊位上碰见付望峰,对曲一啸来说那是不平凡的一天,像小时候住进叶家,长大后和叶汀恋爱,这些事都贵到足以改变他的一生。
上了大学便开始住校,曲一啸很久没感受过热闹的生活了,除开学校,他最常去的是付望峰的家和所住的老楼,他知道张成礼把备用钥匙藏在哪儿,打开门再做一顿满桌的饭菜,等张成礼回来。
“睡着了么?”曲一啸问,三更半夜,怀里的人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很轻。
“没。”叶汀声音闷闷的,他全无睡意,曲一啸一边讲,他的脑海里就一边出现生动的幻影,他仿佛看到每个画面,甚至想象出了张成礼的模样,以及说话的语气,最后停留在他最关心的一点。
“你的胃?”
“嗯,有问题。”曲一啸猜到靳溪可能说了什么,“大学又进过一次医院,上了手术台,为我主刀的正好是付子樾,他限制我三个月的饮食,半年之后才没盯着我。”
他如同在讲一个故事,语调平稳,叶汀从他怀里滚了一圈,滚到床的另一边,弓着背蜷缩身子背对曲一啸,静了静,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颤抖:“你一定很怕吧,躺在手术室的时候。”
“我最怕的不是这个。”
最怕的是什么?叶汀差点就要脱口问出,但同时一个答案也随之冒了上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胃有点疼,额头还有点冒冷汗,他不敢多想曲一啸的身体被切掉的部分。
生活,学习,贫病交加揉杂在一起,被轻而易举地陈述着,尽管在靳溪口中得到了预警,曲一啸亲口讲出来却要可怕得多。
如果当初弃甲而逃的是曲一啸,叶汀大可骂他忘恩负义罪有应得,可事实上是他曾经给了曲一啸一束玫瑰,再用带刺的茎扎向曲一啸的胸口,弄得自己也满手是血。
有那么几分钟,他们都沉默了,因为叶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他必须得说点什么来冲破黑沉沉的夜晚,于是他只能死死拽紧拳头,喉咙干涩地说道:“对不起,我真的很想你。”
曲一啸凝视着远离的背影,一个手臂就能捞过来的距离,他却没有动手,仰躺着,清淡道:“我说的是假话,你困了,睡吧。”
在曲一啸平稳睡着之前,叶汀几乎不敢翻来覆去地动作,他怕曲一啸察觉到他的心绪难平,或许早已察觉到了,但没有点破,今夜就会好受许多。
他在想要是选择听“真话”,曲一啸会不会净说些幸福快乐的事,但真真假假在曲一啸刚才的那番话中显得不重要了,因为谁都不能还他一个健康的曲一啸。
一连几天,阴雨连绵。
叶汀合上书,关掉电脑课件,朝台下说了一句“下课”,教室外的铃声就适时响了起来,同学们陆续从前后门出去,现在正上大二的元钊碰巧路过,愉快地和叶汀打招呼。
手机震动了一下,告别元钊,叶汀掏出看了看,有一条新消息,是来自卢遇的邀约。
叶汀回了电话。
“这是刚下课呢?”
卢遇最近被逼无奈,在父辈的公司接手事务,好不容易得了空,赶紧约叶汀出来聚聚,顺便让叶汀把曲一啸带上认识,结果听到叶汀的拒绝,瞬时懵了:“咋了,兄弟不配见你老公啊?”
裸露的称呼听得叶汀脸色骤然火烧火燎,好在卢遇看不见,不然又得指着鼻子嘲笑他怂包,掩饰性咳嗽一声,走到楼梯口,他说:“在下雨。”
卢遇不明白:“有什么影响吗?”
好几次叶汀都感到后悔。
后悔没在那天晚上全部坦白,不如让疾风骤雨来得更加猛烈,道歉也好,挨骂也好,也许第二日就能等到雨过天晴,就能在万里无云下风光跳跃。
卢遇不知道,这场雨下到叶汀心里去了,打伞也无用,眼睛能看,耳朵能听,脑袋能想,淅淅簌簌一直不停,聒噪得很,让他白日不得安生,黑夜辗转无眠。
什么都不必说,叶汀只是向卢遇保证后面一定会把这顿饭补上,便挂了电话,往校外走去。
第18章
亲爱的叶汀同学:
我决不允许你从我们的爱情中解脱,但允许你疲惫的灵魂来我怀里得到休息。
倘若有一天,我的雕像下要刻铭文,不必费神,只需是你的名字,我便能和你纠缠永生。我心里已经被你种满密密麻麻的向日葵,须由你浇灌,你是我的人间烈日,你不死,我不死。
———
上初三的时候叶汀曾偷偷看到过同桌女孩子收到来自其他男生的情书,不知道摘抄的哪位名人的作品,什么“我爱的,那么我的心就只能深陷进你的心”,什么“我替你备下真鲜艳的春景”,直看得女生脸红心跳,羞得气急败坏。
相反地,叶汀觉得无比新奇,回头就让曲一啸也给他写几句,要甜得沾了蜜的,戳心窝子的。曲一啸不负所望,学着别人在他的教室门口递作业纸,纸上就是谁也怀疑不到的情话。
叶汀最爱在课上偷偷地读。
后来去了异国他乡,他独自居住到学校宿舍。梁洁芸很理解他的沮丧和郁结,并且给他很长一段时间用来消耗变故,好像那件事之外梁洁芸显得都很通情达理。
一家人快速适应极度陌生的环境,父亲叶万鸿靠朋友的关系花钱投资了一家华人公司,不错的效益取得了高回报,生活越过越舒服。
久而久之,连对宠物都充满爱心的梁洁芸夫妇,也一下子暴露出了冷漠的本性,不再提起那个被抛弃的人,不关心他过得怎么样,不管人是死是活。
叶汀很少回去,因为每次看到梁洁芸就会觉得特别难熬,他不够聪明,早知道该抓住机会让曲一啸多写哪怕一句,在国外常常艰难的时日里,这些少之又少的文字被他一遍遍熟烂于心。
每个字都包含着曲一啸的爱意,是曲一啸爱他的证据,读完后,心里就会明朗许多。
可在今天,它们似乎不怎么管用了,看到这些过时的甜言蜜语只会更加虚妄。
在曲一啸的回忆里,提到了嘴硬心软的张成礼,善良的付家,热心的大学同学,不知道是否有意跳过,还是把过去忘记了,独独不提起叶汀。
“那你有想过我吗?”
当他将这个问题问到正在专心篆刻的曲一啸面前,曲一啸微微抬头,眼眸中有些惊讶,叶汀弯着腰,双手撑在桌子上,一张格外认真的脸不像开玩笑。
曲一啸发现叶汀变得比之前更黏人了,比如穿上整洁的白衬衫去上课的早晨,叶汀换好鞋后,会踮着脚,撅起嘴让他用亲吻的方式拉开一天的序幕。
他揽着对方的腰深入缠绕,这时叶汀的笑容就会充满享受,或许还要窃喜一整日。
越来越黏糊的相处使得曲一啸有点恍然,两人相逢之后,他时常拿现在与过去作比较,这个人变了多少,又离他远了多少,比来比去,总能在变化中找到相似的影子。
人固然依旧,但他们之间还是差了点什么,不过这不会影响他们过日子,肆意的情事,分享趣闻,相拥而眠,以及互道晚安,有时候感情和生活是不矛盾的平行线。
但叶汀突然问想不想念他,糊上的窗户纸一破再破。
“你要是不想也没关系。”叶汀不等他开口,又说,说完又委屈,转身背对着曲一啸,刻意强调道:“没关系,反正我都知道的。”
曲一啸放下手中的小刀和石头,在叶汀垮下去的背脊中,想问他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他一路成长所炼成的平和面对叶汀的出现并没有用处,情感让他扔掉了体面的云淡风轻,仅剩理智管控着冰冷的躯壳。
他有理由想念叶汀,也有理由说服自己不要去想。
曲淑容去世的时候曲一啸才七八岁,那时小,不知道经过多少手续,跑了多少趟,他的监护人才由曲淑容变成梁洁芸和叶万鸿。
在情感脆弱,心思敏锐的年纪,需要大量的耐心和热情引导,叶家并非大富大贵,但万幸这两样叶家对曲一啸都毫不吝啬。
曲一啸很少怀着歉疚活下去,因为那既无用又堕落,他时常幻想家庭的幸福,他明白怀着歉疚和自卑不如怀着感激。
风把他往南吹,他就向南走,人间大部分的失落,都能一路在风里埋没。
他称梁洁芸夫妇为叔叔阿姨,并且十分懂事,他会简单地做饭,帮忙打扫,叶万鸿懂点知识,会在辅导他作业后签上名字,一家人会坐在一起看电视。
叶汀喜欢看电视的时候吃青柠味的薯片和梁洁芸亲手做的炸鸡腿。曲一啸是大孩子,却经不住日子美妙的诱惑,他喜欢吃鸡腿时蘸上辣椒面,喜欢看见叶汀污了满嘴的番茄酱,咂唇满足的样子。
那时候家里还有一条老狗,摇晃尾巴啃他们剩下的骨头。
每个夜晚他和叶汀躺在一张床上,他们肌肤相触,神经相抚,到了青春期这样的触碰就有点格外异常,曲一啸不再平静地听着叶汀的呼吸声,同一个被窝的温度在整个冬天着火。
那是诡谲的空间,曲一啸一头栽了下去,他的世界变成空间外和空间内,一趟无形的列车带着他穿梭,追逐人生角度的不适与舒适。
他经常在半夜轻轻爬起来,喝一杯凉水,吹一阵冷风。
这种感觉像淋一场雨让人慌乱逃窜,为了躲雨他一身狼狈,在撑着五颜六色的雨伞的人群中奔跑,别人拿怪异的眼神看他,他拿审视与神奇的眼光看待自己。
叶汀干净,明朗诱人,满身春光,天真得像是一种勾引。
在记忆的薄雾里,他不知道倒底是叶汀带坏了他,还是他带坏了叶汀,就那样,叶汀在他的列车门口无知地窥探,上车,闯入隐秘的空间。
或者彼此吸引,叶汀的笑容真诚,不带着一点后悔和莽撞,此时此刻,他是稚嫩的,享受的,进行着每个人都经历过,憧憬过的,年轻最容易昏头昏脑的热恋。
这段恋爱中最大的优势就是同吃同住,他们表现得稍微亲密几分都不会有人怀疑,大可认为两人胜似亲兄弟,他们攀肩搭手的关系让梁洁芸欣慰,让同学善意调侃。
白日里光明正大,夜晚春水皱起。
当然曲一啸不会对叶汀做更过分的事,他们只会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欢喜。
一年,整整一年,曲一啸把叶汀捧在天上,就算摔下来也心甘情愿在地上接住,叶汀常常生他的气,那是恋爱中的小脾气,含着对他的依赖和娇气,曲一啸从不在意。
夏天后又来到夏天,越长大越不懂得惧怕。
他们学会得意忘形,也偶尔情不自禁,学校的厕所里,晚自习的香樟树下……他们吃同一块冰淇淋,口香糖,喝同一瓶汽水,然后用嘴巴分享味道。
在甜得发腻的时候,总是无法想象离开恋人会是什么样。
叶万鸿的家长签字也结束在那个夏天。
那是曲一啸和叶汀都不愿回想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