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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做什么?”他问。

    “诱骗你进来,然后扣你个弑君谋反的罪名——你是不是这样想?哈哈……咳、咳。”

    原弘靖照例先奚落他一番,一开口,咳嗽倒比笑声还多。

    “一入夜昭文殿就变得像个冰窖,浑身上下连血都要冻住了。这宫里,地是冷的,墙是冷的,人心是冷的。登基后我推开所有旧人旧事,独独剩下你。真讽刺啊苏凰,我那么厌恶你,你那么怨恨我,但只有提及你时身上才有力气,还暖和些。”

    “我没功夫听你在这儿煽情。若要博取同情,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

    “你做梦!我会向你低头?赢家会向输家低头?”帐中飞出一柄剑,不偏不倚正落在苏凰脚边,“为了成全你这可怜人一点虚妄的幻想,我给你机会——拿起剑出去杀了贤王,皇位就是你的。”

    “我看你是疯了。将死之人竟还没有半点觉悟。”

    苏凰作势要走,又叫他喊住,僵在那里。

    “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害死先帝的么?”此招精准击中苏凰最痛处,他“噗嗤”一声笑,十分得意,“反正我也活不多久了,告诉你也无妨。刺客是我安排的,姜怀不过是执行我的命令,可笑的是你们这帮蠢货上赶着谢罪。不妨再多告诉你一点点,其实我很早就命人在先帝膳食里下毒,即便他躲过了刺杀,也会死于体内日积月累的毒物。”

    “住口!你这禽兽……禽兽不如!”

    苏凰提剑破开纱帐,直逼原弘靖首级。剑身映出这人一脸的戏谑。

    “国相不愧是人中龙凤,即使满脸暴怒,这张脸还是那么好看。怪不得勾得我儿失魂落魄,轻轻松松就被挖了墙角。”

    “你没资格提他。”

    “我比你有资格!我是他父亲,你算什么东西?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教唆他谋害亲父、迫害手足……你说,你与我有什么分别?”

    “没有分别。”

    他大大方方承认,余光瞥见原弘靖伸手探向枕下,便一剑刺向他手背,抢先踢开那匕首。

    “从我着手谋划此事起就放弃做个好人。难免有所辜负、有所亏欠,盛水的碗本就边缘不齐,叫我怎么端平?”他瞥一眼落在不远处的匕首,言语忽然恭敬起来,“看来陛下是打定主意要与臣同归于尽。既说到弑君,臣定不让陛下失望。”

    “我以为国相有多聪明,到头来还不是赔上了自己。”横在颈边的长剑一寸寸贴近,原弘靖笑意却更甚,“这么多年过去,你究竟是走不出仇恨,还是走不出你给自己设的魔障?先帝真是好手段!温言软语地给你喂了蛊,死也不死干净,留下你这么个忠心耿耿的东西来作践我。”

    “你有何颜面提及先帝?”

    “有何不可?因为先帝于乱军中救你性命、对你爱护有加,因为先帝仁爱,所以他光辉正义,而我就死有余辜?可笑!你忘了你是怎么到昭幽来的?你以为你为何被送去给舒家养?那些老家伙都已经看透了,我也看透了,只有你还执迷不悟。”

    昭幽的国土不也是抢来的……

    申国进犯,灭……

    ……你需要谨言慎行、约束自身,甚至控制情感。否则一个无意之举都有可能招致灾祸。

    小小年纪见识竟如此通透,朕对你给予厚望……

    朕以为只有贤德之人堪承大统……

    苏爱卿很好……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当初若不是他为保全太子而将你推成众矢之的,我也不会将你放在眼里。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是个外人、是个不相干的人呐!”

    方才一身傲气仿佛被浇了水,苏凰腕子一松丢开了剑,撇过头吃吃地笑。

    “胡说,胡说八道。”

    “也是,支撑自己活着的信念原来毫无意义、甚至于自己的存在都成了笑话。换做是我,曾经视为光明的皆是幻象,一腔热忱错付,怕是会疯了。

    苏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苏国相,究竟是恨我惊醒了你的美梦,还是因我无情揭露而恼羞成怒、拿我撒气呢?”

    原弘靖抓住他一双手往自己颈边送,目光较匕首更寒。

    “来,掐死我,你不是一直期盼着吗?来啊,我赦你无罪。怎么发抖了?”

    他欣赏着苏凰极力逃避的模样,扼住他惊慌直痉挛的双手,逼他正视自己。

    “承认罢,我父皇为一己之私毁你国土、践踏你家园,保住几个旧民便为仁?那些间接由昭幽大军害死的百姓又算什么?苏凰呐苏凰,你好可怜!亡国之耻换来的糖甜不甜?你嫌恶我暴戾,殊不知我父子俩一脉相承!”

    ☆、第 28 章

    那个人统共救了他三次。

    一次是于乱军箭雨中救他性命。

    一次是领他走出迷茫,给予他生活的意义。

    一次则是成为了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他学会了感恩,却忘了问为什么。

    也没料想当质问逼到面前时,自己会是如此手足无措。

    从前认为自己足够狠,为了复仇,他不介意沦为和原弘靖一样的人。没有什么不能爱,没有什么不能忍,没有什么不能舍。

    他曾痛斥敬王的不清醒,惋惜瑞王的不上道,自恃看得通透,旁的人、事从不着意。这份无可救药的自负与骄傲顷刻间被碾入污泥,任人践踏。

    瞧着真可怜。

    “能助国相认清事实,此生无憾。”

    苏凰让一双脚驱使着向外走,头脑昏沉,身子却轻飘飘的。步子踩得很重,缓缓地,仿佛走得太急会被风吹散了脚步、掀到天上去。他面容灰败,垂着眼,看不出一点生气,却咧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形容怪异。一双双手依次伸出搀扶着,没有能截住他的,没有敢拦住他的。

    苏凰停在原卿越身前,拽着他胳膊起身,才出宫门又脚下一软,顺带着他一齐狠狠跪倒。

    “你吓着我了。”原卿越捏着他的袖口晃了晃。

    “抱歉……”苏凰垂下头,声音很低很轻,“卿卿,我赢了,但我错了,从头至尾,彻彻底底错了。”

    “既已知错,就适时收手以免一错再错。”

    掌中传来异样感觉,原卿越暗暗有些吃惊。

    苏凰合眼不语,吹熄眼中天地。

    回府途中,他做了个梦,梦见儿时在将军府与舒谐闹别扭那阵子的场景。起因极其无聊,不过是兄弟俩黏一块儿,一个忽然起身没知会,结果另一个扑空跌了一跤。舒小谐一时气不过,趁他翘脚打瞌睡时撤走了垫背的竹枕,害他从围栏上滚下来。两人痛痛快快打了一架,互揪着对方耳朵扭送到阿爹面前求评理。

    阿爹听一人一句复述完经过,笑着拨开他俩,一人挨了一下手心。

    “坐没有坐像,一心扑在他人身上怪不得要受伤。行走坐卧是如此,为人处世也是如此,扎根要扎在自己脚下。若承载所有重心与期待的人与事不复存在,后果可不止扑空跌一跤这样简单了。”

    这一跤,扑进了无尽的空虚与绝望,往昔已无意义,来日又该如何继续?

    屋里架着火盆,火光映得满室光亮。原卿越将自相识起收到的所有与苏凰有关的信件、字条、酸诗一股脑丢进火里。

    “今日皇帝不知与他说了什么,但我猜测与先帝有关……从未见过苏凰这般失常。”

    他掏出宫门外苏凰塞给他的一方锦帕,上书几行字。

    “这是什么?”常安问。

    “皇帝手谕——‘太子失德,余子皆拙。来日由国相苏凰继承大统’。”

    “皇帝居然……”

    “‘外举不避怨’?并不是……”他将锦帕丢到火上,没多会儿便化为灰烬,“这是陷害。”

    *

    几日后,宫中传出皇帝驾崩噩耗。

    消息到苏府时,苏凰恰好打点完包袱,请小涛代为送往乡下。

    他捏了捏小涛的脸,笑道:“一只锦匣一封信,务必送到老将军手上,你舒谐哥哥好容易答应陪同,少去惹他。这点小事若还办不好,回来等着被我拧成猪头吧。”

    小涛嘟囔着:“人生地不熟的,倒不如直接让他去……哎哟知道啦知道啦!”她忙捂着脸逃离“魔爪”,“请您多多保重,照顾好自己。这点小事若还做不到,回来等着被我骂成猪头吧!”

    “没大没小!”

    “嘿嘿。”

    小涛一闪身躲过攻势,抱着包袱跳上马车,随后又跑回来抱住他的腰。初次出远门既紧张又兴奋,还很不舍。她揉了揉鼻子,“相爷也一起去嘛。”

    “又犯傻了不是?相爷我本就政务繁忙,这会儿陛下驾崩更是脱不开身。此去虽路途遥远,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回来了,听话。”

    “嗯。”小涛叹了口气,点点头,爬回车里。马车渐远,她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手,“相爷再见!外头风大,您快进去罢!”

    苏凰微笑着招招手。马车淡出视野那刻,他敛起笑容,转身进了府。身后是秋风卷残叶,陡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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