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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天外神惶惶低头,无一人敢看。很快,只听几声清脆的骨碎声伴随着虚弱压抑的痛哼,令人不寒而栗。

    尹尝辛口中血溢不停,涩哑道:“不仁师尊早已后悔……要我倾此一生拯救育界生灵,这也是拯救盘宇界的真正方法。”

    他无力地咳了两声,“只是我实在做得不好,对不起我的师尊,也对不起我的徒弟。”

    尊主绕到尹尝辛的面前,挥手道:“来两人,将他的脸抬起来。”

    下来两个天外神,一左一右将尹尝辛拖起。尊主捏起尹尝辛清瘦的下颔,慢声细语地问道:“蔺负青是什么人?”

    尹尝辛沉默不语。

    “方知渊乃是祸星中诞出的至纯阴魂,若单论天生的资质,别说这小小育界,就连我盘宇真仙都无人能与他比肩。”

    尊主慢声细语地感慨,“若非为了引来最纯粹的阴气炼制育界炉鼎,我着实不愿意碰那么危险的东西。”

    尊主的手指微微用力,叫尹尝辛的颔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那魔君蔺负青是什么人,前世竟能和祸星分庭抗礼……辛童子,回答我。”

    尹尝辛却已经没有了痛觉似的,几缕长发散在额前,随风苍凉地摇晃。

    “青儿么?他啊……”

    念叨徒弟名字的时候,灰袍道人眼中分明流露出了无限的怜爱,可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却是:

    “他啊,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罪孽。”

    ——卷三.完

    第156章 奈何仙婴沾凡尘

    那是很久远以前的故事了。

    我的记性并不很好,也不会讲故事。若要从一切因果的最初论起, 那便是盘宇新仙历的第六百零八万三千五百五十七年, 我没了爹娘。

    爹娘陨落于阴难之役, 如今音容皆忘,只记得那年我仙龄七岁,懵懂不晓世事,在吃人般残酷的盘宇仙界, 是被捉去炼做炉鼎或剑仆的命。

    师尊改了我的命。

    师尊的名字唤作蔺与, 道号“不仁”。师尊看我天资根骨甚佳,收留我, 将我养于身边,做他的唯一弟子。

    盘宇仙界不怎么注重名字, 大多互称道号,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有名姓。师尊曾为我卜过一回,算得我一生命数颇为坎坷, 便唤我辛童子,辛苦的辛。

    我服侍师尊身侧,亲眼看了这个男人是如何俊美,强大, 博识, 聚万千光芒于一身。

    师尊授我修行法门,授我天文地理, 闲暇时为我讲述最多的便是盘宇先祖们的浩瀚史诗, 唯有此时师尊素来冰寒的眼里才会有光, 火热的光。

    师尊爱着盘宇。

    可那时谁都能看出,盘宇的仙道已走到了末途。

    几乎所有仙人都在坐吃等死,由是世道也更加糜烂混乱。欲望膨胀,最令人作呕的恶心事都在漠然与麻木中成了司空见惯。

    如今想想,盘宇人对待育界炉鼎时近乎癫狂的残忍性,约莫是在这个黑暗时期奠定下来的。

    至于那位新任尊主,则自始至终站于最高处,享受着这一切。我很厌恶他,师尊亦是。

    所以师尊闭关千年,创了育界,创了育界的炉鼎生灵,他想要为黑暗带来希望。

    有了希望之后,盘宇很快变了个模样。

    原本一潭死水般的仙界,很快便展现出一种复燃的狂热风气来。

    他们将师尊供奉成神,各门派都开始研制最高效地使用炉鼎的法门。再也无人潜心修行悟道,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仙人来拜访师尊,只为了看一眼育界的进程。

    有时我躲在里间,听他们兴奋地议论如何玩弄育界炉鼎,常常说到若论炉鼎,还是双修炉鼎最好用;

    说到要用金链子将美人吊起来,看炉鼎挣扎哭泣再死去的模样;

    说到丑的便蒙脸绑腿,早些用废扔了,美的却要仔细着些,互相换着用……

    伴随着尖利癫狂的大笑,有人甚至会淌下口水,像野兽,唯有擦去的动作优雅。

    我看得毛骨悚然,浑身僵硬。

    希望并未带来光明,反而加剧了黑暗。

    有时我陪着师尊巡查育界,恍惚地看着育界生灵清心问道的模样,一时竟觉得自己早已身在炼狱魔界,而这个新生的炉鼎小世界才是仙境桃源。

    或许师尊也是同样想法,因为他渐渐开始后悔。

    他从未明言,可我从他阴暗的脸色中,从他孤寂的太息中,从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看出了那份悔意。

    终有一日,师尊双手插在披散的长发之间,颓然自言自语:“这不是我要护的盘宇……这不是,不是。”

    创造育界耗竭了师尊的生机,盘宇人的堕落更是榨干了他的心血。师尊临终前眼睛张得很大,紧握着我的手,唤我辛童子,要我替他毁了育界牢笼。

    “盘宇真仙,”师尊惨白消瘦的脸颊依然依稀可见昔日俊美,“宁可死……死绝!也不可堕魔至此……!”

    师尊走的那年,我不过六千余岁。按盘宇仙龄计,并不算年长。

    倘若抛去闭关时无知无觉的年岁,以凡人概念来论,约莫是二十上下。

    我应下了师尊遗愿,可我依旧懵懂无知。师尊性冷,并未教我除了修行与知识以外的东西。

    或许也不该说师尊性冷,这个时代的盘宇仙人早淡化了悲喜情绪。比起那些狰狞贪欲的面孔,师尊的寡言冰冷,反教我颇为心安。

    后来,在师尊不在的日子里,我无数次推演计算。但育界本就作为一个低等世界被创造出来,我实在找不出它能抗衡盘宇界的转机在何处。

    也曾经设想过自己亲身进入育界,可育界自有一方规则,倘若盘宇神魂亲口说出世界秘辛,将会触发天雷雷劫,也会被盘宇界察觉。

    最后,我于日复一日的无计可施中,想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没有转机,我便造一个转机出来。

    我要模仿师尊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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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主,他快撑不住了。”

    阴暗的行刑室深处传来惶恐的声音,伴随着锁链的叮当作响。

    “怎么?”

    尊主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坐在一旁吃着果子,“不过是小小摄魂之术,还能死了人吗。”

    “他……他抗拒得厉害,神智快崩溃了。”

    掌刑的盘宇仙往身后看。摄魂术分明已经停下来了,可刑架上那人仍在不停地抽搐干呕,呛咳不止。

    尹尝辛长发湿透,弓着身子,口鼻间都是血。他抬起涣散长眸,口中断断续续念着什么。

    掌刑人终是不忍,吞了口水道:“毕竟是不仁道尊唯一的弟子,尊主您看,是否要……留些情。”

    尊主摆了摆手:“一介叛徒罢了,继续。”

    =========

    我要造一个孩子,将他投入育界。

    这孩子将有无限的玲珑智慧与逆天的修行资质,将被精细地培育成一把刺破牢笼的剑锋,他将替我和不仁师尊完成这个壮举。

    如今回思,我那时是如此的天真愚昧,且带着盘宇仙人固有的自以为是与目空一切。

    我自幼看着师尊创世,便觉得凭一个人力挽狂澜是完全可行的。

    我自幼看着师尊造人,便不觉得创诞一个生命需考虑更多的东西。

    我从未在盘宇仙界看过“拯救”,便不知道这二字意味了何物。

    可惜我终究不如师尊,尝试了多次也无法凭空造人。

    最终,我生生拆下自己身上一根仙骨,剜开心尖取了三滴精血。

    又辅以八十一枚飞仙境妖兽王的妖丹,辅以一百零八种万年妖植的精魄,辅以无数神矿仙珠,再添一捧极寒真水,添一味极阳真火,闭关于盘宇仙界最高峻广寞的雪山之巅,造了这个孩子。

    那日飘着细雪,我亲眼看着远处日落月升,近处骨生肉长。

    天地间所有的精华凝成个婴孩。临了,却还差最后一缕生命气息。

    我急中抬眼四顾,竟见一朵纯白仙莲生在断崖下的冻湖一隅,傲然迎着风雪摇曳。

    我抬手摘来,将莲花投入婴孩心口,那孩子便定住了三魂七魄。

    我将师尊的姓氏给予了那个孩子,叫他姓蔺;又将师尊的遗愿和我的念想,赐予那个孩子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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