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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奎夫八风不动,一拳锤在小妖童脑袋上,怒道:“君上身子本就不适,你还胆敢添乱!?”

    申屠临春连忙讨饶,保证不再瞎说。蔺负青一笑而过,道:“总之一句,既然天外神对魔修有所图谋,越多修士入魔,对他们越有利——是也不是?”

    众人点头。

    晚饭吹拂白莲潭,方知渊以灵力维系的悬空小溪上水光粼粼。

    那一朵莲花飘到平稳的地方,被风吹得滴溜溜打着转儿。

    蔺负青道:“我笃定天外神将袭击灵塔,是逐步推算出来的。道理不难,可惜这个只有我才能琢磨出来,你们都不行。”

    他故意看了一眼方知渊,“就算是煌阳仙首也不行。”

    方知渊轻哼一声不理他。

    反倒是姬纳问:“为何只有你?”

    “因为只有我,看过三次仙祸降临。”

    “三次?”

    “紫矅星盘一次,前世一次,今生一次。”

    方知渊于是开口问姬纳:“当年,紫矅启示的星象是什么?”

    “……”

    姬纳心里一虚,如今他自然不可能说我看见大祸的源头正是你,只道:“阴气降临,生灵涂炭,整个三界不能幸免。”

    方知渊不悦地挑眉咋舌:“这不跟没说一样么。”

    都是重生回来的,谁不知道仙祸降临之后仙界乱成一锅粥?

    却见蔺负青意有所指地含笑摇头,“不一样的,知渊。”

    “真正降临的阴气,比我在紫曜星盘上所见的更为浓郁磅礴。”

    魔君昂起头浅浅阖眼,回忆当年众仙门的逼责,回忆那道撕裂了整个天穹的巨大裂缝与滚滚冒出的阴寒黑气。

    也回忆当年图南剑碎的那一声哀鸣,回忆自己不甘却无力的那一场坠落。

    “也因此,灵塔未能防下所有阴流,最终致使无数仙界修士入魔。”

    “然,”蔺负青睁开眼,他脸色微见苍白,眼眸明亮如映霜光,“最终结果,却也与紫矅预测的有所差别。”

    姬纳浑身一震:“什么!当真么?”

    申屠则惊讶道:“什么意思,莫非当年君上与姬纳圣子看到的景象,比真正发生的那个……还要惨烈?”

    蔺负青低声道:“当年我年幼,记得也并不十分清楚。今生在星辰台上重看一回,才得以确认。”

    “如果按照紫曜的预测,不错,比真实发生的惨烈千万倍。没有灵塔的防御,整个仙界被阴气笼罩,所有人族修士与妖族,都将在阴气影响下入魔狂乱——”

    “倘若如此,仙界与凡俗界的间隙将无人守护。入魔的海族妖兽首先沿岸侵入凡俗界,接着是能凌空的修士与禽鸟类妖兽,而凡人凡兽将毫无抵抗之力。”

    “凡俗界的生灵,要么死,要么也是入魔。”

    “最后,仙凡两界都将化为人间炼狱,除了失去神智游荡的魔物外,剩下的只有血与尸骸。”

    “这才是天外神在一开始,真正想要的结果。”

    ……

    死寂。

    熟悉的死寂再次弥漫开来。

    这次却似乎又多了一重绝望,黑暗沉甸甸地覆压在心头。

    凡人争权夺利,帝王将相;修士求仙问道,登峰造极。然而最终,却都不过是在天外之人的眼皮子底下,小小蝼蚁的爬动。

    天外的看客随手泼洒一道阴气下来,这个三界就是天塌地陷,死亡遍地。

    连着话说得太多了,蔺负青觉得口干舌燥,头也有点晕。却不知是神魂开始撑不住了,还是自己也被自己的话震得心慌。

    他脸色不知何时苍白得更厉害,却不想停在此刻,咬着字继续道:

    “现在,我重说给你们听——天外神本欲以阴气祸乱一整个三界,不料遭众仙家合力抵御。不得已之下,他们只有灌注更多阴气。

    可惜灵塔虽碎,却也挡下了自天穹灌落的大半阴气,而自地底涌出的阴气则日后被我封在红莲渊雪骨城下,天外神的阴谋,最后也只祸害了大半个仙界。”

    “你们可听懂了么?”

    鲁奎夫蓦然举头:“君上的意思——”

    方知渊忽然抬起眼,声音发紧:“师哥。”

    他上前两步用力扶住蔺负青,“你该停了。”

    蔺负青喘了口气,他半倚在方知渊怀里,轻轻道:“……是有限的。”

    天外神虽也尽力加大了灌注于此间的阴气,却依旧无法让此间化为彻底的魔物炼狱,这说明……

    “天外神所能操纵的阴气,是有限的。”

    魔君闭眼呢喃:“就像……”

    方知渊脸色剧变:“蔺负青!!”

    他感觉怀里的身子一沉。

    “君上!?”

    “蔺负青——”

    蔺负青颓然卸力在方知渊怀里,额上冷汗涔涔,浑身也开始细密地发抖。

    他感受着从神魂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眸子却直直地盯着那道悬在半空中的溪水与白莲。

    方知渊一把将他双腿捞起来,脸色铁青,正欲人带回房,却不意间心中猝然一跳。

    蔺负青居然压细长眸,放肆地牵起一抹笑,气音微弱道:“记得么……我方才说,将我比作天外神,那才是……你我。”

    魔君的食指遥遥地点在那朵白莲上。

    白莲花瓣上含一滴水珠,荡漾在星光下。

    而那清淡的嗓音,似乎要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凿出一束光来。

    “如果将我比作天外神……他们如今也是这样。”

    蔺负青悠悠合上眼睛,轻声道:“阴气用多了,总会用没的;人拖得久了,也总是会累的……”

    “……”

    方知渊愣了几息。

    却不仅他,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就这几息的工夫,蔺负青把脸埋在方知渊肩上,声音更低哑:“……所以今生降临的阴气才比前世威力更小,我亦胆敢一个人上去补天……他们已快耗尽了。”

    方知渊终于脑筋转过这个弯,反应过来。他僵硬地抱着师哥,不敢置信道:

    “……所以,你是就为了做这么个比喻,把自己硬给我熬成这样?”

    鲁奎夫已经气的拳头都在嘎吱响,“君上所谓,必须要现在讲才能讲得清楚,莫非就是指……”

    魔君心虚地小声说了句:“咳,我今晚要说的话都讲完了,头疼呢,都别骂我……”

    “你是脑子有什么病——”

    蔺负青眼睛一闭,在方知渊终于爆发的怒骂声和任性后的小小的负罪感中,安心昏睡过去。

    ……

    如果说,这个三界与天外神之间,可以算作一场战斗的话。

    那么这场战斗,并不是以惨败告终之后,借助禁术的逆转之力推翻重来。

    蔺负青之所以心安,是他终于悟通了这个关键。

    前世的百余年岁月,亿万万生灵的奋死挣扎,流淌的血泪,前仆后继地倒下的尸体,都没有消失,没有被他的禁术抹掉其存在。

    这场战斗,其实从未结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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