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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想笑的,因为他想, 仙首定然料不到这案子是自己掀翻的。

    可他又没力气,索性就放弃了笑, 恹恹地垂着眼说:“……我知道众仙家为何那样激动。”

    “大祸当前,仙界五洲都要受难。以他们的修为, 自保绰绰有余, 却无力保全千万底层修士……他们暴怒混乱失态,是因为他们心里还有仙界众生。”

    “……”

    鲁奎夫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人淡漠惨白的脸,这孩子太年轻了,他本不该挑这么重的担子,这至少也该是他师父那一辈儿的才能承担的活计。

    萧瑟的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地上的纸张哗啦哗啦地往后涌。

    蔺负青拢着衣袍, 眼神放空:“真的没有办法了, 是吗。”

    鲁奎夫不言。

    三年前, 星盘预示大难, 说天穹要在西北角裂开一块,他们没人说无法补。

    哪怕有些小差错,天裂再宽百丈,把金桂宫的所有灵石积蓄贴上,也能补;再宽千丈,把所有仙门的人力财力聚集起来,还能补;再宽万丈,赔上几位渡劫大能的性命,勉强能补。

    但是现在整个天都裂了,怎么补?

    鲁奎夫沉声说道:“蔺小仙君,你走罢。”

    “这三年来,众仙家对你质疑不断,可鲁某人能看得出,你乃真心为这三界筹划的。”

    鲁奎夫松了松眉,伸掌摩挲着蔺负青的肩,宽慰道:“走罢,小仙君做的已经够啦,你不欠姬圣子什么啦……回太清岛罢,叫你师父护好了你。”

    蔺负青恍惚地暗想:不,我欠的。

    和姬纳无关,我欠很多的。

    他安静地问:“仙首不走吗?”

    鲁奎夫摇头,他的双手中光华流转,转眼间显出一对巨斧的模样。

    这汉子笑了一声,罕见地露出了在人前少有的粗野狂气:“这是老子的六华洲。老子不死,六华洲里多死一个人都不行。”

    那高大的背影提斧出门去,属于仙首的华袍沐着耀眼的金光,反射出几丝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蔺负青目送着鲁奎夫离开。

    然后他虚弱地闭上眼,又睡了。

    ……

    蔺负青是被崩塌的轰隆声音惊醒的。

    明明没有日落,四面八方却阴暗如夜。

    自窗口向外望去,天空中的亮光已经被那道裂缝挤压得无处容身,萎缩成一小点。

    阴气裂缝已经蔓延到目之所及的尽头,像天上凭空睁开一只叫人毛骨悚然的巨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隐隐从远方传来尖叫与哭泣声。

    蔺负青摇晃着奔出了大堂,掠下长阶。他的状态很奇怪,五感都模模糊糊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黑暗中,寒意渗入骨髓,他睁着眼眸四顾,最后凝在在头顶那道纵贯了东天自西天的巨大“眼睛”上。

    他知道,最后的这一刻已经到了。

    他该去迎接自己的末路。

    云层翻滚如波涛,那八十一灵塔光泽尽失,裂纹遍布,像被虐待的乳儿般剧烈地颤抖悲鸣着。

    时而有残片坠落,坠在民巷里砸塌了房梁瓦顶,升腾起滚滚的黑烟与火。人们相护着哭喊奔跑,却不知该逃到哪里去。

    一切正一点点地崩溃。

    蔺负青抬掌唤出图南,翻身踏上雪白剑身,陡然御剑而起。

    这时他才看到,恐慌的人流正在涌向金桂宫,频频有飞行法宝相撞,而后爆炸起火。在硝烟中穿梭着不久前还在议事大堂内站立的熟悉身影——仙门宗派的大能们仍在奋力控制局面,能做的却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阴气对于修士的危害比凡人更大,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所有人都疯了。

    蔺负青逆流而上。

    仙剑光芒清明如月华,带他掠过大地上的悲呼与烟尘,掠过行将倾塌的八十一灵塔,掠过灵塔结出的防御法阵。

    三千风云被他抛在身后。

    蔺负青白衣雪剑,孤身直上苍穹。

    越往上,身周的寒意越盛,四处都是滚腾的黑暗。溢出的阴气在飞溅,空气中仿佛拉满了亿万条冰冷细丝,勒疼了每一寸皮肤。

    蔺负青忍痛来到裂缝之前,与那庞然大物面对面。他陡然红了眼眶,喘息着,心内冒起一股怒气。

    终究是不愿认输的。

    蔺负青并指掐诀。剑芒大盛,图南亮起霜雪明光,浩荡而粲然。

    它冲向阴气巨流时,如一尾不回头的彗星。

    彗星流入了宇宙尽头的黑暗。

    凡俗界的某洲某城,某家土屋内,有飞蛾投向烛台的火焰。

    屋内孩童眨巴着眼睛,手指着天:“阿娘阿娘,天刚亮呢,怎么这就又黑啦?”

    ……

    ——咔嚓!!

    从来无坚不摧的图南剑上,绽出一道裂纹。

    蔺负青唇角溢血,剧痛从心脏蔓延到肺腑。

    他听见两种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以相近的频率传来。远些的,是图南在碎;近在咫尺的,是他御剑的双手的手骨在碎。

    肉和筋扭曲了,和碎骨搅在一起。

    血和汗沿着雪白的腕子和手臂往下淌,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一滴滴乱洒,白袍如雪上落满红梅。

    一种铺天盖地的痛苦无力之感席卷了全身,蔺负青吃力地眨着眼,他明明没有流泪,眼前图南的模样却还是渐渐模糊了。

    ……大约半年前,从虚云来了信。

    他在一个日头暖和到催人犯困的下午,将信笺展开。

    信纸是白宣纸,染了莲香和草木香,尹尝辛龙飞凤舞的字铺在上面。

    方知渊破境元婴了。

    若是以前的知渊,怕不是又会执着地追问师哥的境界如何,跃跃欲试地提刀来跟他干架。

    他赢了小祸星七年,现在终于赢不过了。

    三年前他废了全数修为,之后虽一直坚持治疗经脉与丹田的损伤,却始终未能重新筑基。

    如今的蔺负青修为不过引气九层,连驾驭图南都困难。曾经杀星摘月的豪胆,现在看来只是笑话而已。

    而他的虚云……

    他那白莲摇曳的潭湖,亲手装点的小洞府……他的师父和师弟妹们,他捡回来的外门的小孩儿们……

    都再也见不到了。

    赴死之念,早在蔺负青看到灾难无法挽回的那一刻就在心里存着了。

    只有他死了,才能彻底掩埋当年的真相,将方知渊从厄命中解放出来。

    原来三年前,他陪知渊乘上粟舟飞往六华洲的那个再寻常不过的秋季上午,那便是永久的诀别了。

    早知如此,他至少该再好好儿的多看两眼他的虚云的。

    一声清脆的声响,几欲刺穿耳膜。

    图南剑终于彻底迸裂破碎,雪亮的碎片自蔺负青身边落下。阴气化作决堤的洪水自头顶扑来,转眼间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

    蔺负青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怔了一下,很快明悟,然后悲哀地在唇角浮起笑意。

    电光石火之际,蔺负青微弱地喘了一口气。他并指轻点自己心口,用最后一点灵气,掐了个最低阶的障眼法。

    谁说天意难移,谁说命途注定。

    姬纳,姬圣子,你若是在天有灵,就给我睁开眼好好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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