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愣,随即笑道:“是,小豆芽是有礼貌的孩子,好孩子就该早点睡觉,这都子夜了,赶紧回去吧。”
将小豆芽送回房间后,蓝曦臣便解释道:“这是金麟台一个老奴的孙子,当年他刚回金麟台,便是这老奴伺候的他,约莫十年前老奴病逝了,小豆芽的父母找上了金麟台,说是要拿一笔棺材钱,那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他见豆芽儿的父母对孩子不理不管,便将豆芽儿留在了金麟台,豆芽儿的父母乐得将其脱手,于是豆芽儿就这么呆在了金麟台。”
我道:“金光瑶还挺喜欢孩子的。”
“是啊,”蓝曦臣看到豆芽儿的房间灯灭了以后才放心的往回走,又道:“金麟台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他记性好,能记得每个孩子的生辰和名字,逢年过节也都有礼物。”
我笑着摇了摇头,道:“怪不得金凌宗主看起来并不忌恨金光瑶,反而还是很尊敬他。”
蓝曦臣惆怅道:“作为一个长辈,他确实没有亏待过任何小辈。”
听他这么说,我也感到一分惆怅,这么喜欢孩子的一个人,竟然要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
足够狠,想必也足够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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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不是我要洗白,只是从历史的角度上来看,瑶妹做的事不过是“私事”,于公并没有错。
*为人父母者不需要经过任何考核,是我认为社会很不合理的一个地方,说白了,很多人自己都没活明白,凭什么为人父母。
*小豆芽,四舍五入等于金光瑶和蓝曦臣的小孩(bushi)。
第七章 七、知己
在金麟台晃了几日,偶尔走到一处,蓝曦臣便会开口和我说些往事,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我想他从前应该不是如此沉默的,也许该说的话在十几年的秉烛夜谈里都和金光瑶说完了。
今天蓝曦臣带我去了一个地方,炼尸场。
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既然要了解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自然方方面面都要了解到,金光瑶死后,树倒猢狲散,虽然大多数曾经追随他的人并不愿意说出炼尸场的位置,但总有些不那么坚定的人,为了能继续在仙门之中生存下去,不惜出卖前任仙督的私隐换取一条生路。
人的本性,大约也就只能是这样了。
炼尸场自金光瑶登上仙督处理了薛洋之后便没有怎么被启用过了,据说金光善想要炼就阴虎符,招揽了薛洋,金光瑶又为薛洋寻了这个地方作为炼尸场,大多数都是金麟台的罪人和一些温家战俘,不过也有金光瑶为金光善除仙督一位上的障碍所杀之人。
亭山何氏便是全族灭门在此,所以怨气久久不散,至今也无人踏足。
找蓝曦臣陪我一同来,一是因为我害怕,我是个凡人,害怕没什么好羞耻的,二是因为我听闻蓝氏有一秘技——问灵。
蓝曦臣招来了何素的魂,何素的灵魂很激动,我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的怨恨和愤怒。
我问清了,金子轩还没死,金光瑶还在为金光善做事,也许他杀人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并不是在为金光善铲除异己,而是为自己铺平了道路。
不过也许他也想到了,谁知道呢。
蓝曦臣送走了灵,垂眸道:“他听见金光善说那句,儿子,不提了,似乎也是在何素身死前后。”
我看着这血腥恐怖的炼尸场,那些血迹看起来鲜红的仿佛都还是刚染上的,忽然道:“泽芜君,你知道天下的枭雄为什么是枭雄吗。”
蓝曦臣道:“史官请说。”
我道:“我纵观历史,自古以来只以成败论英雄,枭雄之所以为枭雄,是因为他们败了,有人败于时运不佳,有人败于软玉温香,有人败于心软。金光瑶对外人的确狠也毒辣,他已经具备了枭雄之中那个雄字,之所以没成英雄而成了枭雄,我觉得是他还不够狠。”
蓝曦臣沉默的看着我。
“你看,他没有将薛洋杀死,留有一丝余地让他自生自灭,造成了晓星尘道长的……陨落。他没有杀了思思,没有吞并聂氏,造成了自己的灭亡,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心不够狠,总是会带来悲剧的。”
“他明明有这个脑子,将事情做的干干净净,却顾念旧情没有做绝,他不是做不到,只是没有做,你说他不做这些事,是不是对人间还抱有希望呢。”
“金光瑶人生的分界点很多,可以说是传奇了,云萍,清河,岐山,兰陵。但这之中还有一个分界点,不是以金子轩的死开始的,而是以金光善的死开始的,金光善死后,他才开始大放异彩,建立瞭望台,担任仙督,不再畏手畏脚也不再受人压迫,做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善用人,也洞悉人心,不然不会得那么多人忠心追随,当年的苏宗主也不会陪着他一起死在观音庙。”
“可是人啊,一旦失败了,只要做过一件错事,就会被当成污点无限放大,这个人永远不会是一个好人了,他就算做了一百件好事,只要做了一件坏事,他就被盖棺定论了,永远,也只是一个枭雄。”
“可惜了,他应该来朝里做官,做皇帝,做国师,做什么都好,可惜却生在了仙门。”
我忽然领会了聂怀桑那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在金光瑶人生中的所有过往,都有蓝曦臣的影子,蓝曦臣什么都没有做,但潜移默化之中也许给了金光瑶一种错觉。
不是所有人都是罪人,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抹杀,也许世上还有像蓝曦臣一样慈悲善良的人。
只道当时的寻常。
……只道当时是寻常。
蓝曦臣听完我的话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处,周围明明血污遍地,怨气横生,可他却很干净,也很明亮,仿佛世间污浊都沾染不了他。
蓝曦臣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问我还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道:“我想去他的棺材前,思思拜托我给他上柱香。”
蓝曦臣同意了,却没有带我去玄门中人都知道的封棺之所,而是带我去了观音庙。
云萍城的观音庙。
站在庙宇残骸前,蓝曦臣侧头对我道:“史官,我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说他的尸身在观音庙,为了保护阴虎符,也想给他一个清净。”
我道:“这是应当的。”
庙外看起来是残垣断壁,庙内却已经被修葺过了,一口紫檀木的棺材被众多符文封印着,周围还钉了不少桃木钉,金光瑶和聂明玦就长眠在此。
棺木旁还有些纸钱的灰尘,没烧尽的灰烬上我看到了金凌的名字。
我静静的给他上了三炷香,又替思思上了三炷香,蓝曦臣犹疑半晌,也上了三炷香。
事毕,我们两个站在棺木前静静的看着青烟袅袅,这里曾经香火鼎盛,如今这祭祀给棺中人的香,却是唯一的香火了。
我道:“我一直觉得金光瑶最后二次围剿乱葬岗一事是乱了阵脚,可我一路看来,他是很有条理的人,并不像自乱阵脚之徒,二次围剿前后,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呢?”
蓝曦臣缓慢的拿出了一块陈旧玉牌,道:“这是我给他的玉令,可在云深不知处畅通无阻,二次围剿之前,我修改了禁制,玉令失效了, 他将玉令归还于我,后来就发生了……二次围剿。”
哦,原来除了被聂怀桑步步紧逼之外,对蓝曦臣的失望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接过那块玉令看了看,却觉得自己身上的真言玉令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只是那么一下,大概是我的错觉。
玉令很光润,想必这几年是常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
我忽然觉得金光瑶之所以失败并不是时运不佳加上心不够狠,也许也是败在了美人关之下。
“泽芜君,我有些好奇,如果金光瑶还能回来,你会怎么做?”
蓝曦臣愣了愣,看向棺木,良久之后,道:“如果他还愿意回来找我,我想辞去宗主的职位,陪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可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是爱他的。”我斩钉截铁道,“像含光君对夷陵老祖那样的爱。”
蓝曦臣却没有否认。
“你说的对。”
“我是爱阿瑶的。”
“只是从前我不敢,如今我不能。”
这是我第一次从蓝曦臣嘴里听到他称呼金光瑶。
阿瑶,如此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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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八、莫逆
我应当是听见了仙门之中最大的八卦了,但却激动不起来。
蓝曦臣看上去太悲伤了,我做出任何的反应,仿佛都是在侮辱他。
半晌,我叹道:“斯人已逝。”
蓝曦臣轻轻接了一句:“生者如斯……”
一阵风吹过,观音庙里的烛火晃了晃,复又恢复了平静。
我和蓝曦臣缓步往观音庙外走去,还未至门口,蓝曦臣却顿住了脚步,道:“史官,可还有需要我陪你去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没有了,叨扰泽芜君那么久,真是失礼。”
蓝曦臣笑了笑,温雅却也苍白,“无妨,若不需在下继续同行,我想留在这里独自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