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蕴真微有疑惑地听着,他记得这个叫雪月的姑娘初春时还管池逾叫“小七”,不知怎的,如今倒换了一种更疏远的称呼。
“大少爷不过是心软罢了。”另一个女孩子不由感叹,她想起旧时的一件小事,道,“是前年么,不是有一天儿半夜的时辰,太太忽然说要找什么家书,你说,这哪来的家书?于是把府里闹得天翻地覆的,最后还是少爷去翻了以前老爷的字迹出来,披衣临了几十遍,又自己撰了一封信给了太太,这才了结。”
雪月撑着下巴说:“但是,那晚太太还是打了他。”
她的语气很轻,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疼惜。谷蕴真搁在雀儿头上的手指微凝,白玉鸟似是感觉到这只手主人的心情变化,偏过头,用柔软顺滑的羽毛蹭了蹭他的指尖,又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
一阵不算尴尬的沉默结束之后,雪月又道:“可做好迎接大少奶奶的准备吧。我们做下人的,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主子的决定。无非他们怎么做,我们跟着,便也是了。”
“那白家的小姐昨儿还发了一张大红的请柬来,不知道是请少爷去参加什么聚会。我看这急切劲儿,或许她也想早日进门呢。”另一个女孩许是察觉到雪月失落的神情,连忙顺着她的意思,用略显嫌弃的语调指责道。
“迟早都要来的,白小姐以往同少爷也相过亲,如今再多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
雪月后来再说什么,谷蕴真已经不想听了。
他收回手,转身折返回去,走向池逾的卧室,厨房恰好来人把碗筷收走,他冒冒失失的,险些跟人家在门口撞到。
池逾趴在床上,嘴里叼着根巧克力味的pocky饼干,沉迷于牡丹亭,正读到“禁了这一夜风雨”,听到动静也没有回头,认认真真地垂着长睫,抬指又翻了一页书。
直到他的书被猛然抽走,牡丹亭迷梦陡然扭乱中断。他恼怒地掀起眼皮,正待发火,但一触及到谷蕴真的脸,那股怒气立即就原地消散,池逾转怒为喜道:“来做什么?”
他养伤的这些天,谷蕴真来探望的次数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渐渐的,池逾对他变成了“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态度。
虽然此人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想法。
谷蕴真随便一瞥,果真扫到池逾书桌上有一张红色的请柬,他气得直挑眉,又不想直说,于是挑刺道:“你看的什么书!”
“牡丹亭赏析。”池逾把细长的巧克力棒咬断一点,含糊地问道,“我不是当着你的面拿的这本书吗?”
“赏析?你这纨绔脑袋能赏析什么?”谷蕴真翻了翻书,粗略地看过一遍,发现书上还有用铅笔作的注解,他顿时找到了发泄之处,摊开一页,指着池逾的字说:“人易老,事多防,梦难长。你写的什么?心不老,事大如天醉亦休,梦里采花并芙蓉??简直是满纸胡言!乱写一通!”
又指一句“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下的字,批道:“若有佳人便不索然无味?美人美人,你就知道美人!肤浅、无知、混蛋!”
骂完一通,谷蕴真丢下一脸茫然的池逾和一本惨遭挑剔的书,转身就跑,珠帘被掀得撞来撞去,发出清澈但凌乱的声音。
池逾被不由分说地骂了一顿,人走了半天他还回不过神来,抄起书本看了一会儿,他莫名其妙地想道,谷蕴真这是疯了??
谷蕴真确实疯了。
他要气疯了。
他一路冲到书房。恰好今天周五,池在放学放的早,这会儿已经回来了,苏见微正跟她闹着要去逛街。谷蕴真进门时,听到小男孩信誓旦旦地说:“angel肯定会答应的!”
他问:“答应什么!”
苏见微跟池在一同吓了一跳,池在往门外瞟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应道:“嗯……去逛东街,见微想买点学习用具。”
谷蕴真调整语气,说道:“去吧,恰好我今天头疼,下午也教不了课。”
两个小孩便都去准备出门,谷蕴真在书桌前收拾东西,心情不好让手头的事也都成了一团乱麻,几本书也整理不好,谷蕴真又一个失手,散装的书页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他盯着地板简直想哭,又觉得未免也太脆弱。于是深呼一口气忍了忍,蹲下去,把纸张胡乱地拖到一起,但或许是动作太随意粗重,手指忽地一疼,是被地板上的倒刺扎了一下。
什么叫倒霉。
就是一件又一件令人崩溃的事接连发生,偏又是芝麻碎谷的小事,于是无人可诉,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他蹲在那里,正不知所措也满腹委屈,左边肩膀却冷不防被碰了一下。
往左看没有人,他便往右看。
池逾不甚灵便地半跪着,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看了一眼发现有血,于是猛地把纸都拍到桌上,又伸手去接谷蕴真还在流血的指,急道:“扎到了?我看看。”
谷蕴真的食指划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木刺深深地穿透了茧子,埋进了皮肉里,鲜血缓缓地流进指缝。虽然不是大伤,但他的手生得太细腻,衬得这一道小伤口也触目惊心。
“这根刺要拔出来。”池逾皱着眉头,他正想跟谷蕴真说他去拿医药箱用镊子拔刺,但谷蕴真突然往前一跪,猝不及防地扑进了他怀里,手揽着他的腰,脸颊贴上裸_露的锁骨。
池逾捏着谷蕴真的手指,无所适从地被他虚拥着,感到心脏在此刻跳动地无比地剧烈,从未如此。他觉得自己在解一个知道答案的脑筋急转弯,但有人在纵容他不要揭开谜底。
谷蕴真说话的时候,气息明明落在皮肤上,战栗的却是心尖。
他说:“就这样拔。”
池逾说:“哦……”然后他感到,谷蕴真在他身前稍微动了一下脑袋,原先侧贴的脸改成了正面紧贴,微_硬_的大约是鼻尖,柔软的就是……
池逾的脑子凝住了,好在谷蕴真的话及时截断了他的思绪。
谷蕴真说:“池逾,我怕疼。”他的语气里有种隐秘的诱_惑,是虽然含蓄,但绝对不会听错的、那种刻意的勾_引。
用一万个脑子想,池逾也想不到谷蕴真会这样对他说话,他盯着谷蕴真的手指尖,刚才还在担心自己的心跳太快会不会显得很怪异,可是这一刻,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脑子里是空白,或是另一种面孔的悸动。
谷蕴真还在说,依然是那种语气。
他道:“所以让我抱着你,好吗?”
池逾认为,如果问的是好吗,无论回答什么,都代表“我愿意”。因为这个问法实在太缱绻,不是对着默认为亲密的人,一个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定然说不出这样几乎是示弱的话。
池逾掐住未扎进去的一点点木刺,说:“会很疼,忍不住的话,不要忍。”
这根刺实在太长,但拔出来也不过一瞬间的事,况且血液都早已干涸,平心而论,池逾觉得不会很痛。但谷蕴真或许是对痛觉格外敏_感,在拔出的那一刻,他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点痛苦的呻_吟,同时仰头往池逾身上撞了一下。
这一撞,池逾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锁骨上被一抹柔软擦过,配合着谷蕴真那道声音,他只觉得血气直往脸上冲,还怎么也降不下去。
疯完这个疯那个。池逾差点也要疯了。
他带着谷蕴真去房间,给他找创可贴,翻箱倒柜活像抢劫。谷蕴真坐在那里眯眼审视他的背影,待他转身,谷蕴真便立即摆出一副虚弱无助的模样。
池逾找到创可贴之后走过来,蹲下,他自己还是伤患,此时如此劳神费力,给谷蕴真的一点小伤贴创可贴,居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谷蕴真从来谨言慎行,略知孔子三分礼,出格的事几乎不做,不犯萧何六尺条。现在倒心安理得地被伤患服侍,心里还觉得是姓池的占了便宜。
贴完创可贴,池逾却不起身,他摸着谷蕴真的指尖,垂眼细细地打量着,道:“你手上好多茧子。”
“学的乐器多,又经常练,可不这样。”谷蕴真缩了缩手指头,但是没把手从池逾手里抽走。
池逾一一抚过他的十指,勾着唇角说:“可我到底没听你弹过,只见着这些让你疼的痕迹了。”谷蕴真脸有点红,一语不发。池逾抬头看见他的脸色,笑问道:“谷老师,你今天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谷蕴真摇头,池逾便说:“那我带你去散散心可好?再这样天天在池家跟斜阳胡同两头跑,指不定哪天闲得无聊,又突然冲进来骂我一顿,再把我吓到了。我可经不起吓。”
他笑起来十分俊朗,伴着夏末的阳光,又很明艳。谷蕴真被美色所惑,连之前在气什么都暂且忘记了,他呆了一会儿,垂下眼睛,看着指尖姜黄色的创可贴,正和池逾的指尖亲密地挨在一起。
他小声应道:“好。”
第40章 点绛唇
说是出去散心,但去的却是电影院。
陵阳城最近兴起看电影的潮流,影院无时无刻不是人满为患的,对普通人来说,比之昂贵的剧院门票,电影票的价格显然更为亲切。再说内容,大抵惊险刺激的动作片也比阳春白雪的戏剧更为通俗易懂。
谷蕴真其实不是很喜欢电影。他有点像池逾在街头看到的那些坚持不坐公交车的本地老顽固,只是固执的程度没有那么扎眼,他在用沉默的方式抗议时代的洪流变化。
影院墙壁上贴了一排的海报,有穿着蓝色紧身服的《超人》,也有印象派画法的《红发女郎》,往右边过去,鲜红的《第一滴血》占了大半张宣传栏的版面。
谷蕴真待在那里看五彩斑斓的海报,池逾买完票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张小票。他接过来,看到名字是泰坦尼克号,于是抬头去找这个名字的海报,很快便看到了,是一男一女在一艘巨轮上拥抱的画面。
他说:“是爱情片吗?我以为是喜剧呢。”
池逾觉得他好像是愁眉不展的模样,想了想,开口提议道:“你是不是不爱看电影?那我们去颂梨园听戏吧。”
“…………”谷蕴真反对地蹙眉道:“票都买了,不可以浪费钱。”
“但是你好像不喜欢看电影。”池逾这会儿又把什么都想起来了,变成事后诸葛亮,笑着说:“上回池在和苏见微邀你一起去,你不是拒绝了,然后躲在书房看红楼梦诗词选吗?”
他也许有什么看人窘迫的坏毛病。但谷蕴真已经不是那个一句话就逗得结巴的纯真的他,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看的是红楼梦诗词选?”
池逾挪开视线,看着墙上的钟表,转移话题地惊讶道:“啊,怎么就五点半了!”他又转回来,看到谷蕴真瞪着自己,眉眼含怒,但异常漂亮。池逾唇边戏谑的笑意不由变了质,继续道:“蕴真哥哥,我们该进场了。”
电影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男主角长得实在英俊潇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少年,与女主角爱的难舍难分,在爱情方面演绎得十分朦胧美好。
只是有些情节一出来,影院顿起一阵唏嘘,他们的位置在第二排,离得太近,什么都一清二楚,带了孩子的家长匆忙捂住身旁天真的眼睛。谷蕴真撇开视线,却看到了身侧池逾漆黑又明亮的眼睛。
他又难为情了,希望池逾能去看荧幕,而不是盯着自己。电影画面的光落在池逾眼里,是两点肉/色的亮,带着些似是而非的隐约撩拨。
池逾这人真是坏透了,低声跟他说:“哥哥,少儿不宜,我也帮你捂着好不好。”
谷蕴真简直想缝上他的嘴,狠狠地瞪着他,却不知道他自以为是的凶狠落到这混蛋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池逾微微一笑,果真伸出手,修长的五指拦住谷蕴真的双眼。于是他眼前的一切便只剩下两条割碎的画面。
谷蕴真没有闭眼,眼睫还在池逾指缝里颤抖,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闭了眼睛,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投降。
这么捂了一回,谷蕴真完全不想理池逾,抱着手生闷气,不仅是因为这一点“目无尊长”,还因为上午看见的那张红色请柬,以及在心里砸了一个坑的那位白小姐。
谁知道电影不止一处有那样的情节,第二次出来时,不等谷蕴真反应,池逾已经起身扑过来,把谷蕴真往后一推,两人一同撞在一张椅子的棉麻靠背上。
池逾的手掌盖住他的上半张脸,下巴则搁在他的肩膀上,含笑道:“我刚才怎么忘了,既然你不能看,那我就更不能看了,这个姿势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