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逾僵在那里,眼珠游移不定,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消停,接着是入水声,这道声音近得不可思议。池逾又像眼珠足有千斤重,半天抬不起眼睛,只看着那方香柏木浴桶的下半部分。
他忽然对自己留下来这件事感到一阵语无伦次的后悔。
对,是语无伦次。因为不明缘由地,池逾现在连心里的所思所想都变得结结巴巴。
没等池逾摸清楚自己的想法,谷蕴真率先打破沉默。他在浴桶里往后一动,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清脆划水声,人已经转过身,正对着池逾,他的脸也许是被雾气蒸的,红得不像话,他小声道:“池逾,水有些凉。”
“啊,哦……”池逾便矮身去拿檀木葫芦水瓢,舀了一勺,走过去的时候,脑子懵得好像奥本海默刚在里面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一勺热水渐渐掺入浴桶的水里,谷蕴真用没有缠绷带的手搅匀了,又打沐浴露的泡沫,动作依旧流畅漂亮,屋内又静下来,只剩掀起波澜的隐约水声。
池逾却停在原地,握着个勺子犹自发呆。
等谷蕴真终于洗完澡,他才如梦初醒地丢掉勺子,简短道:“你洗完了……那我走了。”那转身的背影快得不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窘迫。
谷蕴真扯了扯嘴角,无声地摇头,擦干身上的水,微微叹气,披上衣服,便出门叫人来把水换走。思故渊里,池逾的房间还亮着灯,房门却紧闭着。谷蕴真站在门口看了那道门很久,等夜里的冷风把身上耳后的不正常的温度全部吹散,这才和门回房。
――
池逾遭了殃了。
他合不上眼,往日里强迫自己栽入睡眠的方法全部离奇失效,连安神补脑液都找出来喝了两小瓶,躺在床上依旧双目圆睁,精神抖擞。好容易掐着太阳穴揉了半天,才让过于活跃、犹如疯狗乱跳般的思绪平静下来,他却又做了一个梦。
不妙,很不妙。
这是池逾乍入梦,心里的第一条直观想法。
这个梦绮丽又朦胧。地点在一间偏僻清幽的四合院里,天气未知,时辰未知,主人公一个是满头雾水的池逾,另一个是面带微笑的谷蕴真。
毋庸置疑,谷蕴真长得很漂亮,他的眉眼有种雌雄莫辨的精致。男生女相的样貌又让谷蕴真做柔和表情的时候,总也显得无端含情,如果心怀不轨地去联想,那神情甚至带媚。
尽管在池逾一个荒唐的梦境里,他也是世所稀有的那样好看。
又很奇怪。
谷蕴真在对池逾笑,虽然他平时也笑,但现下这抹笑并不单纯。池逾混迹风月场多年,早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各种微笑的含义,他很确定这种笑容的言外之意是――“愿君多采撷”。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上前,迷迷糊糊地抓住谷蕴真的肩膀,两人没有言语交换,但好像互相已经明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们跌跌撞撞地、搂着抱着一同撞开某间厢房的门。
池逾把谷蕴真推到床|上去了。
谷蕴真笑得他头皮发麻,心尖滚烫,从头到脚,火气横生。他掐住谷蕴真的下巴,倾身覆下去,谷蕴真竟没有反抗,反倒极为顺从地迎合他的混账行径,甚至还在他耳边轻笑低语……
后半夜是迷梦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又是一日天气新。
池逾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弹起来,还未掀被子,已经觉察到一阵令人震惊的异样感,他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幻莫测,崩溃、凌乱、惊愕……一系列情绪糅合在一起,聚成一簇簇在脑海里依次炸开的烟花,对脆弱的神经末梢进行着第二轮轰炸。
天杀的,这叫什么狗屁的梦中奇遇?!
他捏着被角,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小七、小七?再不起身,太太会来催的……”恰好此时,有人还在没眼色地扣门,听声音应当是雪月,然而池逾这会子正逢精神崩溃、自我怀疑的当口,管他风花还是雪月,一律滚远点为好。
雪月正欲继续敲门,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在门板上蓦地炸开,是门板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砸。雪月冷不防被震得指节发疼,吓得不轻,又听里面池逾暴躁道:“再敲一声试试?!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池在恰好来书房借书,眼见这一幕发生,又看到雪月无端被吼,在门口默默地擦眼角,不由道:“天可怜见,这都十点钟了,算哪门子的大清早?哥哥也不起床看看外头这青天白日的,就乱发脾气骂雪月姐姐,真真是坏透了!”
谷蕴真听到她在门口说话,也听到一点动静,便跟出来。池在偏头笑道:“angel,这就不劳烦你了。我哥哥原就有起床气,这些日子散了不少,谁知道今儿故态复萌,倒是被你白看笑话了。”
“起床气?”谷蕴真略有意外,他住这里的几天并没有发现池逾早起和平时有什么区别。池在慢慢点头,又见他提步走过去,连忙问:“谷老师,你干什么去?”
谷蕴真回身道:“去叫你们池大少爷起床。”
池在伫倚栏杆望着他的背影,感叹万分,于是背了一段前几天在课上学到的话:“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与淋漓的鲜血……”
池逾在房里换了衣服,正揪着脏衣服一脸生无可恋,门板又被人敲响了。他简直烦不胜烦,心想自己但凡手边有把刀,敲门的人就已经命丧于此了,没好气道:“不知哪位西方神佛又大驾光临了?”
来人声音悦耳,语气平缓,道:“谷蕴真。”
这三个字差点没让池逾惊出声来,他前一天晚上才做了那种梦,第二天巴不得离谷蕴真一万里距离,不要见到他才好。但谷蕴真敲他的门,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一个理由来拒绝。
在这一点上,池逾就完全忘记,他是如何简单粗暴地打发走从小陪他一起长大、堪称是青梅竹马的丫鬟雪月了。
他慢吞吞地去开门,谷蕴真却不进来,只靠在门口,池逾暂时闪避他的视线,佯作无事道:“找我什么事?”
谷蕴真看着他的面色,纳闷道:“你不是早就醒了?那又发什么脾气呢?”池逾被他一句话说得直冒冷汗,正想用花言巧语随便解释一番,谷蕴真突然越过他,走进房去。
池逾唯恐他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忙不迭跟进去,嘴上舌灿莲花地鬼扯:“我没有发脾气好么?方才是一只喜鹊飞进来在我房里乱撞,怎么都赶不出去,才烦的要命,雪月又来敲门说我妈找我,换了你你不烦得骂人吗?你真的想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完全失了分寸。
谷蕴真正想开口说话,蓦地打了个喷嚏,于是掩鼻说:“你熏的香也太重了点,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池逾便飞奔过去开窗,电光火石间,忽地想起一件吸引注意力的事,于是立即脱口喊道:“谷蕴真!上回你借我的手帕还留在我这里,你现下千万不要乱动,待会儿我找找,还给你。”
他从进门起就焦灼不安,话说得又急又快,显然是这房间里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池逾早起怕是把智商都落在床上了,浑然不知自己越掩饰便越欲盖弥彰,明晃晃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七个字就差写在他脸上。
所以当池逾回过身,一眼见到谷蕴真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似乎在盯着什么、眸中极为震惊的模样,一时心都凉了半截。
他走过去,听到谷蕴真略显飘摇、不可置信的话音:“……这是什么?”
第16章 遺双跳脱
池逾顺着谷蕴真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墙边贴着一张新洗出来的相片,里头的人眸色微微错愕地正视镜头,手指抵在第三颗扣子上,仿佛穿衣裳穿到一半便被抓拍。那张脸是谷蕴真的脸,照片乃是半个月之前池逾随手拍摄,亲自漂洗上光而成的。
池逾放松下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焦虑什么,但烦躁的源头一定不是这张照片。
他笑道:“照片啊,我自己去暗房洗出来的。”
谷蕴真偏头打量池逾,这人抱着手肘,好像忽然就吃了一颗定心丸,方才那副匆匆忙忙让自己别动的神情全然消失不见。
他好像还是无法应对池逾这种处流氓与君子之间微妙的性格,停了一会,正色道:“我从前在琴行,见过刘老板在床头贴影星、歌星的相片用作装饰,从来也不屑贴什么无名小卒。现在见过世面,方知道原你们大户人家还有这种尊师重道的传统,要把家教的照片挂在床头,方便每日行注目礼,表达恭敬之情……”
“…………”池逾笑出一颗虎牙,把那张照片从墙壁上拿下来,嗤道:“我自己拍的照片,用的我的胶卷我的相机,定影显影晾干都是我一点一点做的,没求别人帮一分忙,这是我的劳动成果。怎么,宪法规定不能把劳动成果贴在床头?”
谷蕴真看着他耍无赖时坦坦荡荡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但是你明目张胆地挂在这里,旁人看到会怎么想?”
“脑袋长着他们脖子上,爱怎么想怎么想。”池逾吊儿郎当地歪头应道。
谷蕴真无言以对,心里还在搜索枯肠地思考暗示池逾把照片还他的话,廊外忽地传来苏见微的喊叫声:“谷老师!angel!我写完啦,你去哪里了?”
谷蕴真只好闻声而去,转身走了几步,心中犹觉不适,还是开口委婉地留了一句:“你就是夜里起来见到这碍眼的照片,只怕也有诸多不妥罢?还是趁早撤了为好。”
他离开后,池逾挨在墙边,撑着脑袋将这件事认真地想了想,以他天赋异禀的歪心邪理得出一个结论――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但是谷蕴真说不好,那就还是不要贴在这里了。
池逾又发挥他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思考半晌,把那张照片随手塞进自己床铺的枕头与被席之间。这样旁人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而池府的下人看见了也没有胆子乱说。
只有一件事令池逾难以释怀,以至于他一整天的面色都阴晴不定,犹如西方修罗现世,谁见了谁躲三丈远。
他出门去逐香楼晃悠,一楼的公示板上照样贴着一片片的下联,今天的上联是一叫一回肠一断。这联句也好像在暗讽攻击他,池逾生凭想象受了这不声不响的嘲弄,面色登时大冷,目光如霜,把平日里来靠着他的几个陪酒客吓得噤若寒蝉。
只有许原勇气可嘉,大大咧咧地坐到池逾对面,给他斟酒道:“池少爷,今儿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脸色这么臭,难不成被哪个天真小姑娘给泼冷水了?”
“去你的小姑娘。”池逾先随心骂人,然后端详许原的脸,看得许少爷心中开始瑟瑟发抖。他忽地理好表情,问道:“你做过春梦吗?”
许原两眼发光地坏笑起来,道:“那当然做过了,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嘛。更别说我还相思成疾呢,要是晚上再不跟梦中情人春风几度,我可能会害病而亡。”
池逾喝了一口酒,心想害病而亡倒不可能,他现在快要纠结而死是真的。他不出声这段时间,许原在对面摸着杯子仔细观察,恍然大悟地拍桌道:“我说呢,池逾!”
池逾被他吓了一大跳,许原继续道:“你这半个月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还纳闷呢,在哪里都看不到你,原来是窝在家里忙着做春梦呢!”
池逾道:“做你娘的春梦。”他蓦地起身要走,许原“哎哎哎”地急声挽留,池逾却已经失去兴趣,走得飞快。许原撑着下巴看他的背影,忽然从这一连串的话语和举动中,品出了一点恼羞成怒的滋味来。
他离奇地想:池逾这反应,该不会真的被自己说中了吧??
――
惹人纠结的罪魁祸首正毫无知觉地在书房里看书。
苏见微下午被池在接走,两个小朋友约好要去看电影。学生不在,谷蕴真就顺理成章地罢课,安安心心地待在书房内间的书架边汲取书中营养。
不得不说池逾的书房里书籍意外地齐全,谷蕴真只不过来这里教了不到一月的课,就忙里偷闲地看过许多一直想看而未看的书。他在静谧的藏书室里待了一个下午,书本翻过最后一页,才发现外头的天色已晚。
有隐约的喧闹声从对面传来,池在他们应该是早就回来了。
谷蕴真拿起那本线装书,打开一盏暖色的手灯,一团明亮和煦的光便笼罩在他周围。他循着记忆去寻找书籍原本放置的书架,从最右边走到临竹窗的那一侧,终于找到了。
这本《石头记诗词曲赋》原是放在这边书架最上一层的格子里,所幸书房里有专门用来垫高的矮凳,谷蕴真踩在上头,摇摇晃晃地把书缓慢地塞回去。
他刚把书放好,准备下去。门口传来一阵有人进来的动静,那脚步声既轻且急。须臾,池逾很快出现在书架边――他趋着光芒,准确无误地走了过来,停在谷蕴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