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圆说:“我爸前两天回来了,外面生了个儿子。”
两个男孩儿跑到大树底下蹲着,一口一口闷着可乐,气呑山河的样子像是在闷酒。
“其实原来他和我妈就一直在闹离婚,我妈不同意而已,不同意他就不能强制离婚,离不了婚,他就心情不好,看到我和我妈就打,我也劝过我妈,离了算了,让他付赡养费,又不是没了他,我俩就过不下去,总比特么现在这种操蛋日子要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不知道我妈在矫情个什么劲。”
林小圆一口气说完,飞起一脚就把可乐瓶子踢进小卖部边上的簸箕里,好像这样就能把一身的郁卒也一并踢飞。
那天下课,都城易意识到林小圆他爸还在家里,左思右想觉得不放心,但又不想损了朋友的面子,就悄悄跟在林小圆身后,一路陪着他回去。
小孩躲在林小圆家的大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本来想着要是屋里太太平平没什么动静他就回家。没想到刚打算转身离开,别墅里传来稀里哗啦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就是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还有一扇刚要打开就被踢了一脚的门。
都城易跳起来就往里冲。
客厅里的一幕让他脑袋都差点炸了。
林小圆的妈妈摔倒在一地的玻璃渣子里,林小圆趴在他妈身上死死护着他,有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正一脚一脚地往他身上踢。
“你特么住手!!”都城易吼。
说来也巧,那天罗子君早下班,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翻了一会儿杂志,突然眼皮跳得咚咚响。
这种事儿他以前是不管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突然变得有点敏感。
他抬头看看钟,离都城易今天的下课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按这小孩平时的习惯,就算是要去超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都会打电话和他报备一下。
今儿有点反常。
罗老师心神不宁起来,开了手机定位,通常小朋友的那个手表,手机定位功能罗老师是不用的,他觉得这是对孩子的不尊重,不能像个牢饭似的每天监督他去哪儿,但是像今天这种特殊时候,这个功能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小孩离家整整十几公里。嗯?他记得那地方是……林小圆的家?他去那儿怎么不和自己说?
罗老师越想越坐立不安,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都城易的怒吼声,让罗子君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第14章 信物
都城易是第一次见到林小圆的父亲。
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谈说不上好看不好看,大概是老来得子,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总体就和外面大街上那些开着宝马惦着啤酒肚的企业家差不太多。
不过居然还能生儿子,说明体力不错,都城易面无表情地想。
那可不,谁家家长能和他们家罗叔叔比啊,还有徐晨、李亮、两个许叔叔、年总和戚老板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运气好都给他碰到了。
眼前这个男人对着半道冲进来的都城易倒是刹住车了,瞪圆了眼睛没下脚,惊讶和怒意在脸上却挥之不去。
不过他也没卡壳太久,甚至都没问都城易是谁,只当他空气,调转了头又去打儿子和老婆。
都城易飞起一脚踹他腿上。
十几岁的初中生,男孩潜藏的力量已经初见端倪,这一脚,都城易只用了七分,毕竟他还记着这是朋友的爸爸,不是仇人,以后指不定还要见面的,没必要下狠手。
男人踉跄往后退了一步:“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我教育儿子特么要你插手!”
都城易一面护着林小圆一面扶着他妈往背后拖,这下男人火了,爬起来去够他,被都城易当胸一脚,仰面又倒下去。
怒气瞬间席卷他全身,男人抄起手边的椅子,兜头砸过来,都城易护住头,下意识想要挡在林小圆前面,男人的动作被一只手扛住了。
罗老师宛如天降。
都城易紧绷的肩甲陡然一松,心跳都停了,胸口擂动的那块大石头“彭”地就落下地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的神来了。
看到罗子君,都城易才意识到,自己的腿有点发软,指尖儿也在抖。这个年纪,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冲动,冷静下来,勇气背后微末的恐惧是抹不掉的。
“你他么……”林小圆他爸发现自己家里连着进了两个陌生人,怒意值到了满点,可惜他和罗老师的力量悬殊有点大,两人抓着凳子开始较劲儿,罗老师没用尽全力他也得不了什么便宜,一时僵持在那里。
都城易偷偷掏出手机,顿了顿问林小圆:“报警么?”
林小圆沉默了,回头去看坐在玻璃渣里,哭得梨花带雨满身血污的女人,女人满脸的绝望,却还是摇摇头。
都城易心里酸楚,默默把手机又放回去。
男人更得意,骂骂咧咧什么脏话都脱口而出,把他的出轨和暴行统统归咎于家庭给他的压力上,甚至骂自己老婆是个贱货,自己儿子让他丢尽了颜面。
为什么贱呢,因为林小圆他妈当年,和他爸结婚的时候,多少也是看中了他爸的钱,自己那时候又有美色能等价交换,怎么着也比同龄人能少奋斗几十年,何乐而不为?所以她还自作聪明地耍了个心机,偷偷怀上了林小圆,于是两人匆匆奉子成婚,没想到自己在她男人的眼里从此就变成了尊严尽失的东西。
满地的玻璃碎渣里,有沾了血污的离婚协议书,女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拒签了,到最后她自己都已经搞不清楚,这个家她还牢牢想要抓住的是什么。
这世上最高贵的是尊严,最难留存的是尊严,最不值钱的也是尊严。
后来的事儿就一发不可收拾,男人对出生的孩子没兴趣,对女人更是看不上一眼,女人倒还睡在自己编织的家和万事兴的美梦里,天天操着卖白粉的心打理家事,把小孩拉扯大。
她以为自己结婚就等于走上人生巅峰了,却没想到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
对林小圆母亲的事,都城易没什么兴趣,但是男人嘴里一直叫嚣着林小圆让他“丢脸”,林小圆又做错了什么?都城易不懂。
罗子君一把把椅子甩到旁边,反手扭住男人的胳膊一扎,按在沙发上。
“小东西怎么样?”
罗老师头也不回地问。
“没事儿。”都城易回他,轻轻用额头去顶了一下他后背,以示安慰。
沙发上的男人眼神凶狠,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的样子简直像头穷凶极恶的困兽。
林小圆看着从发梢到眉眼都为他家小孩烧着火的罗子君,又看看自己父亲冷漠嫌弃的表情,突然恶从心来,用一种几乎是报复的口气挑衅:“你们知道他为什么打我?因为我是个同性恋!我让他丢人了!”
这句话简直像颗重磅炸弹在屋内投下,男人不喘了,都城易和罗子君惊呆了,过了几秒,林小圆的母亲突然把脸埋到手心里“呜呜”地哭起来。
儿子的性取向问题,她这个做母亲的前阵子就发现了,进了初中,男孩开始有意无意对漂亮女孩都会多看两眼,或者喜欢看杂志上那些漂亮的女明星,只有林小圆不一样,家里堆的漫画和杂志都是男的,还是保姆打扫房间发现偷偷告诉她的。
眼下,置气的孩子用近乎最残忍的方式,撕开了自己的伤口,也撕开了父母最后一层颜面。
林小圆满脸写着痛快——如果你不让我好过,那么大家一起毁灭吧,
林父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这次罗子君没有阻止。
“你是,那孩子的爸?”
“监护人。”
男人点点头,随意弹掉一截儿烟灰:“那我问你,咱换位思考,他要是个二椅子,你怎么办?”
罗子君想了想,回他:“那就——顺其自然,要不就帮他找个靠谱的男人?反正不搞傍家儿。”
这话里有话听得讽刺,林小圆没忍住笑出声来。
都城易听得一头雾水:“二椅子是什么?傍家儿又是什么。”
“二椅子就是……反正就是喜欢男的,傍家儿……”林小圆抬抬下巴:“就是他在外面搞别人那种。”
小都城易应了声,把这话在肚子里回炉消化了半天,还是有点儿一知半解,他琢磨着,那我也是二椅子?因为我喜欢罗叔叔啊。
彼时的小孩还不完全能分出这种喜欢和那种喜欢,归根到底区别在哪里。
林小圆看他一脸迷迷糊糊的样子有点头疼,就又小声提了句:“我觉着你还是没懂,算了回头我给你看点儿书。”
他故意压低声音,说得很轻,但还是给罗子君听见了,皱着眉头轻扫他一眼,带着点儿警告。林小圆缩缩脖子把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老狼护崽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起了杀人的心,这屁股还是别摸了。
男人显然没料到罗子君会这样回复,直接傻了,怔怔地坐了半天,指着林小圆的母亲说:“你等着,不离婚没完。”
然后摔了门直接走了。
英菲尼迪排出一溜的尾气,消失在大道上。
在后面躲了很久的佣人战战兢兢跑过来,扶着林小圆他妈去上药,看样子对这场景,他们也是司空见惯了,又能怎么办呢,都是拿钱干活的人。
屋里有点烦闷,都城易就陪着林小圆去门口坐了会儿。
深秋的山风透着一股清爽,吹过来抚在脸上很是舒爽,林小圆的视线焦点落在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他说:“其实刚有一瞬间,我差点就用椅子砸他了,我甚至想过砸死他我和我妈都解脱了,还好你拉住我了。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从小也受过不少欺负,还……”
都城易一本正经把话接过去:“还是个聋子。”
林小圆笑着去推他:“神经病,对对对,还是个聋子。聋子也挺好,听不见就气不着,气不着就是没长歪。”
罗子君离他们挺远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有可能只不过想给他们孩子留点儿私人空间,就一直没参与他俩的话题。
都城易看了眼罗老师的背影说:“因为罗叔叔他对我一直很温柔,徐叔叔也很温柔,还有亮亮,胖胖,还有院长。所以我只想用温柔去回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