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敖丙被发现,敖光慌张四望,他倏然聚起灵力在手心试图打破昊筑起的结界,昊一把将他的手握住包在了自己的手心,“别,你别怕,我只是来看看你。”
聚气的灵力又顷刻间散去,敖光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他抬眸朝昊看过去,那明明是水光潋滟的一双勾人美目,做出冷漠神情的时候又这样伤人。
昊感觉那眼神凝成了冰,刚好刺在他的心脏,他从未这样无措过:“我,你不要误会,我……我看到那个孩子了,是我们的,对不对?”他说得很心酸又很心软,可是敖光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的伤心变成了戒备,他的冷漠变成了怨毒:“你不准碰他。”
【72】
昊有些伤心。
小龙崽是他的儿子,是敖光给他生的儿子,他难道还会做什么对小龙崽不利的事情吗?而敖光眼里的冰冷和戒备没有半分伪装,他从前的顺从是假,与他柔情蜜意的时光是假,此刻的怨怼和疏离才是真。昊忽而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他朝前近了半步,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深深凝视着敖光。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极短地露出了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两人就这样沉默对峙,敖光先挪开了目光。
“也是,”昊忽然说:“你好像从来也不听也不要我的解释,就已经在心里给我审判。”
敖光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昊原定定住,仿佛是发了很久的呆,他目光变得悠远,声音轻缓,每一句都像是叹息:“我骗了你,我用无辜的人间少年身份骗得东海龙王青眼,所以我很无耻,对不对?”
敖光不语,嘴角却是耷拉了下去。
“我还杀了银元,以此来栽赃鮟鱇那只丑八怪,所以我残忍又恶毒,是不是?”
敖光瞳孔骤缩。龙的善良有时甚至显得软弱,即便到了如此境地他也没有想过举龙族之力去报复,但唯有银元的死,是他永生的意难平。每次小龙崽绕着他的手指玩游戏,柔软的小身子蹭过他的皮肤,他都会想起曾经那条小小的傻龙,虽不是亲生,那也是他想要养育好的第一个孩子。因为银元的存在,他曾经真的有过和昊能够组建一个家的感觉。可是这样的话,他再也不会说出口。
“我懂,我都懂……可是你为什么,你甚至没有当面骂过我?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哪怕我做得更过分一些,你也不会有其他反应?”昊揽着他的脖颈,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的这句话,美人薄而透的皮肤让他生出了咬一口的冲动,如果咬出血来,敖光会当着他的面喊疼么?
昊的眼神暗了暗,明明被他幽囚在此处,可这段感情里分明是敖光居高临下。他从未真正被昊驯服,他的爱和姿态都矜贵极了。昊的假面被揭穿时他不会质问,昊为他连坐整个龙族时,他也不会哀求。他从头至尾都是更高贵更可以随时抽身的那个人,自己在他心中,算得了什么呢?
昊轻飘飘露出了一个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放开了揽着敖光脖颈的手,冷冷看过去:“我吐出青龙龙元来,是因为这东西不好用了。灵力低下,跟我的内丹不够完全融合。所以,当我知道你给我生了个儿子,我就亲自找了过来。”
此刻敖光脸上出现了真正的震惊和恐惧:“你……”
伤害敖光,他自己也会心痛,可是敖光终于有了平静之外的反应,昊从这份锥心的痛里面还微妙地品尝到了快意。“所以,我的儿子在哪里?”
敖光低下头,昊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就那么耐心地注视着小龙王。也许时间过了很久,可是昊感觉不到,看敖光再久也不会腻,每一次细细打量他,昊都会发现自己对他爱得又更深了一些。
良久,敖光红着眼睛抬起头来,锁链让他行动受制,他只能以灵力控制,将一团灵力混厚的龙元送到了昊的跟前,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艰难说道:“这是我父亲,纯血龙族的龙元,给你。求你……放过敖丙。”
!
昊怆然后退几步,他被这句话迎头痛击,敖光,敖光真的……是这样看他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前漆黑一片,听不见声音,也看不到画面,他仿佛是死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忍回去,看向敖光。隔着那团灵力四溢的龙元,他看到敖光掉下眼泪。
昊顿时如万箭穿心,他想看敖光为他痛为他哭,而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却恨不能为敖光的痛苦去死。
【73】
敖光的父亲,昊是知道的,一个严肃又得人尊敬的龙族,为龙族而死。敖光从前是很珍惜地把那团龙元放在一颗珠子里,当作他的护身符。
昊沉默地将龙元重新封印进珠子里,他从袖中勾出一条红绳来,将珠子小心穿起,系在了敖光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小龙王看他的眼神有些陌生,像是不大认识。昊吸了吸鼻子,敖光听到这动静微微诧异,以很小的幅度歪了一下头。昊侧过脸,没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紧接着昊一抬手,原本从魂玉柱中生长出来的锁链一瞬间都消失不见。
小龙王没有准备,身子一歪,被昊迅速准确接住,软软倒在对方的怀中。
这本是极为旖旎的画面,连虚弱的敖光都觉出这姿势的暧昧。他当真美极了,哪怕是苍白萎顿的样子,也像失水的玫瑰,有令人揪心的病态的漂亮。宽大的衣袍被扯开些许,若隐若现的是锁骨,昊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看。手掌抵上敖光的后心。
敖光感觉源源不断的灵力进入自己的身体。被灵力充盈是极度快乐的,以往总需要辛苦修炼才能获得,敖光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不劳而获”。他受损的身体一点点被修复,脸色也眼见着好了起来。甫一能动他便挣扎想要离开昊能触及的范围,他不明白对方这是在做什么,这位新君向来对实力看得很重,又是先天有缺的体质,每一份灵力都来之不易。
“别动,你还没有完全恢复。”昊的声音很低,不像从前那般强势,也听不出悲喜。
敖光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可他不想接受这样不明不白的馈赠。感觉他执意要逃离,昊不敢用力,只怕手稍微重一点就要把敖光抓疼了,于是轻轻松开抓住他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只用那双幽深的眼睛静静看过去,寂静海底只闻他稍显沉重的鼻息。敖光透过这双眼睛想起两人从前许多事,他先前还未答应昊的求欢时曾被这样注视,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的,极富侵略性的眼神,看久了竟觉得乖,像是在朝他祈求爱意,总是惹得他心软。
不知是谁先碰到了锁链,金属发出一声轻响,打碎敖光的回忆。他又重回现实,此时此刻,两人处境不同从前,敖光因为回忆而柔软下去的眼神又瞬间变得冷漠。昊察觉了这微小变化,跟刚刚的锥心之痛不同,这微妙的眼神落差像是很多细小的针尖,慢慢扎进身体里,只觉得遍处都疼,却不能拔个干净。
敖光站起身来,衣摆轻飘飘拂过昊的身侧。他回身一瞥:“为什么?”
昊痴痴看过去,以目光追逐他的身影,闻言低下头去,他不想敖光看见他如此狼狈的神情。昊低声道:“我本来……就不该锁你。”
【74】
他若是不露出抱歉的意思,敖光便也还可保持着疏离的冷漠。君要臣死,他无可指摘。可昊若是往前一步,走到曾经恋人的位置来表达对他的歉疚,敖光便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昊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绷得紧紧的,像他此刻岌岌可危的内心。此刻无论他说什么,敖光都不会因此对他柔软半分,昊想好要说的话在冷漠的爱人面前都显得可笑又可怜。
他并不缺乏勇气也不怕疼,但此刻他意识到,是他亲手把生长在心底最柔软之处的玫瑰变成了一柄利刃,他自找的,所以他得生受着这份疼。他为自己疼,也为敖光疼。
“不要这样。”很小的声音,是不受控制说出口的求饶,软得令他自己也心惊。他还情不自禁向敖光伸出手,可敖光只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手指扑空,衣角是逃走的蝴蝶。昊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又颓然垂下去,他意识到此情此景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敖光听进去,他只能先缓一缓:“所有龙族的罪枷我都已经解除,你们自由了。我……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也需要重新攒一攒被用尽的勇气。
回到九重天上,脚步沉重的新帝被冲出来的小娃娃一把抱住大腿。银元一脸天真仰头看他:“爸爸,你去哪里啦?我问了好多人,都没有人答复我。”
昊把太子银元抱起来,用手托着他往自己的宫殿去。以前他养银元也没有很仔细,现在兴许是尝到了失去的滋味,反而性情变得温和,耐心回答他:“我去了东海。”
“去接妈妈吗?”银元兴奋。
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儿子在自己胳膊上坐得舒服点:“嗯,可是他没有跟我回来。”
“为什么呀?他不想看元元吗?”银元戳了戳自己的小肚子,他觉得自己近来成长得英俊又可爱,有可多仙女姐姐都夸他。
昊闻言愣了愣,对银元宽和地笑了一下:“是爸爸做错事了,他若是知道你好好的,一定会高兴。”
【75】
对有些人来说,温柔是一种天赋。对另外的人,温柔是一种品质,需要习得。
经敖光这么一遭,所有人都感觉到他们年轻的天帝有了变化。一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君主固然让人放心,但他的暴虐和变化无常又令人心中不安。近来却是平和许多,小仙们也不怎么见他发脾气,反而身后总是缀着银元这条小尾巴,像个为人父的样子。
昊拨弄着银元头上的小龙角,听他汇报近日学习的情况。小孩子天性贪玩,虽然是老老实实完成了,止不住又很委屈,把自己的小手递上去:“会凝水成冰啦,阿元的爪爪也累了。”昊把他小手握起来揉了揉,但没安慰他。男孩子么,又是将来的太子,这么娇气可怎么成?但银元的修炼进步他看在眼里欣慰是真的,他们一起孵出来的小龙没有死,被他好好养大了,敖光如果知道了,会不会少怨他一些?“记得爸爸跟你说的话没有?刚刚的消息要记得也给妈妈说。”昊叮嘱道。
银元老老实实点头。
龙族自由了,他们没有试图回到天庭,也没有离开东海。族人经此一役反而悟到更多,若要彻底脱去妖胎成神,还是要靠自己修炼积攒功德。
大梦一场回到原点,一切都变了,一切又仿佛没有变。
敖光坐在东海的一块石头边,静静看着在跟海鸥玩耍的小儿子。龙宫太安静了,敖丙性子也乖,平时只会自己安静修炼从不跟他提什么要求。但偶尔出来一次,小孩儿天性就偷偷跑出来,因为看到海底没有的鸟儿会高兴得直笑。他笑起来的神态很像昊……
敖光刚一愣神,忽然一阵银光闪过,一个光球朝自己冲过来,“妈——!”他定神一看,大腿被抱住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玉雪可爱,正眼巴巴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
小孩身上有属于龙族的气息,他很熟悉,敖光犹疑不定:“你……”
“是银元。”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敖光回头看到了昊。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显然是有意收拾过。昊走过来,很自然地摸了摸银元的头,借着这个动作,他跟敖光站得更近。看到敖光抗拒的目光,昊原本准备好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银元感觉到爸爸的停顿,仰头对他笑了笑,昊心中一暖,看向敖光,缓缓道:“我当初确实用了心计逼你与妖族为敌。但银元怎么来的,你也知道,我当他是我们的孩子,我……我怎么可能伤害他?”
敖光难以置信,他已经在心里给了昊审判,现在才告诉他银元一直没死?他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小娃娃,银元的人形他没见过,敖光久久注视他,什么话也没说。银元又叫他一声,倏然变回小龙的样子,在他手指间绕了一圈,这是他小时候敖光就经常跟他玩的游戏。敖光彻底认出了儿子,眼底也蓄起水泽。
“阿元,真的是你……”
“是呀是呀,是英俊可爱的阿元呀!”小龙又回到了奶娃娃的样子,有手有脚更好撒娇,这是小太子近来的心得。
昊趁热打铁,轻轻戳银元的后背:“你不是还有话要说吗?说呀。”
傻儿子只知道高兴,都忘了汇报他这个爹把他教得多好。银元“哦哦”两声,“我有话!”敖光眼睛红了,但他是笑着的,美人蹲下来耐心地听银元跟他说话,银元伸出自己双手,控诉道:“爸爸,爸爸训得阿元爪爪好疼呀。”
昊:“?”
敖光轻轻握住银元的小手,看向昊的眼神很平静,他已经不会再失望了。
第16章 76-80
【76】
小龙王将银元宝宝仔细打量,发现除了在食量上昊可能不太限制他,银元其实被昊照顾得很好。
银元软软的小手握住敖光的手,用小孩子特有的依赖和干净的目光看向他。敖光的内心一片柔软。
当初以为银元死去有多令他内心刺痛,现在就有多惊讶和欢喜。
“阿元,你之前都是去了哪里?”敖光用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摸他的小脸蛋,掌心触碰到银元他才有小孩真实存在的感觉:“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来找我?”
银元扭头看了一眼昊,敖光警觉地观察他俩之间的互动,还好,他没有从银元的眼里看到恐惧,小龙只是回忆起事情顺道打量他一眼,然后一本正经道:“爸爸说,元元命里有劫呀。如果两百岁之前看到妈妈,就会发生不好的事。”
昊尴尬地用拳心抵住嘴唇轻咳一声,确实是他编来骗小孩子的谎话,到了不得不戳破的时候,他便也坦然应承下来。原来是这样……敖光的目光淡淡瞥过他,接着哄银元:“那为什么现在又能来找我?”
银元一手拉着他不放,一手要去够昊的衣角,小脑袋抬起来:“因为爸爸说他解决了,我们一家三口又可以重新生活在一起啦。”昊任由儿子拽他的衣角,被带着走得离敖光更近一些。他的眼里有种卑微的祈盼,敖光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其他的话。
银元一事是昊有意欺瞒设了个局,但敖光仔细想想,他也未曾着人仔细去调查过事情的真相。他默认了昊会杀死银元来破坏龙族和鮟鱇的结盟,他也默认了昊对银元的感情都是假的,即便那是他们一起孵出来的小龙。
可是银元明显对昊信任又依赖,比起无法陪伴他的敖光,他跟昊的相处看起来还要更加亲切自然。这又不太像那个冷酷无情只会算计的新帝。银元摸摸自己的龙角,他近来长得快,龙角时长会痒痒,自然而然“支使”起爸爸:“给挠挠,又痒了。”昊不敢怠慢,赶紧给儿子挠挠角,敖光阻止:“不可以,幼龙的角就像人类的乳牙,长大会换一次,难受是要熬过去的,现在碰了以后新角会长不好的。”
昊顿住手,对敖光的话从善如流:“对,对不起,我不知道。”银元闻言,嘴角立马耷拉下去,可怜巴巴地用自己的短手去挠:“可是,还是好痒啊。”昊和敖光同时出手,一人一边拉住了银元的胳膊,“不可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