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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宋谨像是听闻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他笑了笑,说,“我想你离开这里,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你做得到吗,你会这么做吗?”

    “不会。”宋星阑回答。

    宋谨便没再说话,起身绕过宋星阑,回了房间。

    -

    再出房间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雨也停了,宋谨拿了个袋子,准备去菜地里摘点菜。

    出门时正碰到邻居路过,宋谨自从回来之后就没见过他,听说是去儿子家住了一段时间。

    “叔叔。”宋谨朝他笑了一下,“回来了啊。”

    “是啊,早上刚回来的,我看你弟弟也在?”邻居问,“我说你家门口停的那辆车怎么这么高级,一看,原来是你弟站在门口,好像有人给他送早饭过来。”

    邻居感叹似的:“跟以前真是一点都不一样了啊,元宵节那天碰到他我差点没认出来。”

    宋谨关门的手顿了一下,问:“元宵节?”

    他只记得元宵节那天下午宋星阑去唐闵家找自己,不知道邻居是怎么看见宋星阑的。

    “对啊,元宵节晚上,很冷啊,我儿子半夜来接我去他家,我看你弟弟就站在大门口。”邻居说着还指了一下宋谨脚下,“就你这个位置,一个人站着,我问他来干嘛,他说没什么。”

    “我跟他说你这段时间都不在家,让他打个电话问问你在哪,他只是点点头,然后一直站到很晚,快十二点了。后来我走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孔明灯,点着了,我还跟他说别放,飘到山里容易着火,他跟我说他知道的。”

    孔明灯。

    大概是儿时的记忆太少太珍贵,所以宋谨总是记得很清楚。

    那是父母离婚前,宋谨忘了那个孔明灯是怎么来的,他拿着水彩笔,和宋星阑跪在房间里的小桌旁,宋谨说:“这个灯会变大,会飘起来,里面还会亮。”

    宋星阑当时才四岁,他问:“会飞起来吗?”

    宋谨点点头,说:“在上面写东西,愿望就会实现的。”

    宋星阑眨眨眼,问:“什么是愿望?”

    宋谨问:“你想要什么?”

    “想妈妈带我们……出去玩。”宋星阑回答。

    于是宋谨握着水彩笔,在孔明灯上一字一句地写:希望妈妈带弟弟和我一起出去玩。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见宋谨写完字,宋星阑期待地问:“可以飞了吗?”

    “还没有,要等到……”宋谨想了一下,说,“要等到元宵节,过年以后,会有个元宵节,那个时候让它飞走,愿望就可以实现。”

    但是还没到除夕,父母就离了婚,兄弟俩一分别就是十年。

    那个孔明灯被宋谨和宋星阑藏在玩具箱的背后,没能有飘向天空的机会。

    宋谨告别邻居往外走,宋星阑在元宵节那晚点燃了十几年前约定好的孔明灯,大概意味着他也记得。

    一个四岁的小孩能记住什么,很难说,完整家庭的回忆对他们兄弟俩而言都太稀少,有时候把一件小事烙在心里记上多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真的都太晚了,想念变成恨意,变成伤人的刀刃,指向曾经最思念的人,覆水不能收。

    第41章

    一个多月后,是母亲的生日,宋谨去了墓地。

    母亲在临终前对宋谨说,她生前没怎么过过生日,让宋谨以后要是想祭拜她,就在她生日的时候去,不要在忌日那天。

    于是宋谨从来只在母亲生日那天去墓地,墓地就在山的另一侧,宋谨的外公外婆也葬在那里,虽然有点荒凉,但宋谨知道,母亲睡在那里会很安心的,因为她的父母离她很近。

    今年的雨水似乎特别多,整个早春一直处在湿冷的雨天里,今天还稍好一些,早上没下雨,宋谨拿了伞和纸钱,放到电瓶车上,然后出了门。

    电瓶车是二手的,前段时间从一个村民那里买来的,只花了几百块钱,用废了就废了,也不心疼,偶尔出行时可以派上些用场。寒雨连绵,宋谨那条受过伤的腿时不时会作痛,现在有了电瓶车,也能方便些。

    宋星阑离开后的这一个多月里,一直陆陆续续让人上门来,换空调,换热水器,还给葡萄柚弄了间豪华温暖的猫窝,到后来宋谨一律不放人进门,只说让他们回去,自己不需要。

    他确实不需要,宋星阑不在的那三年里,自己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后来失忆的他插足而入,没过多久又恢复清醒,把生活搅得一团糟,宋谨不想重蹈覆辙。

    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该表态的也表态了,真的没有精力再耗了。

    刚到墓地就下雨了,宋谨撑着伞蹲在母亲的墓前,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他见别人在祭拜的时候跟墓碑都很有话聊,什么最近家里过得还不错,保佑一家人今年如何如何,要是缺钱了就托个梦什么的……

    宋谨不知道要说什么,脸被火气染得有点热,雨滴砸在伞上,他看向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现在还行,宋星阑也过得很好,公司已经上市了。”

    “再过段时间,我准备回城里,租个房子安心备考,等考上了我就来看你,跟你说一声。”

    “那天我跟他说了很多,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感觉不像我,可我总觉得必须要说,要说得绝,要说得清楚,也让宋星阑想想清楚。”

    “要是你知道我和他弄成这样……会骂死我的吧,以前一直不敢跟你说。”

    “宋星阑不是个好弟弟,我也不是个好哥哥。”宋谨顿了顿,“正常的哥哥怎么会跟自己的弟弟……之前我总用他们不是一个人来骗自己,但想想,就算他失忆了,他也还是我弟弟,我确实是做错了。”

    雨越下越大,地上弥漫的雨水将那堆火焰熄灭,只剩残烟朦胧,宋谨站起身,大雨将周围刷得蒙白一片,满世界密集的哗啦声,天色暗淡,寒意笼罩。

    他将灰烬彻底踩灭,然后从小路出去,下了一个小山坡,走到电瓶车旁。

    宋谨有想过二手的电瓶车应该不经用,但没想到这么不经用,就淋了几分钟的雨,它彻底不会动了,不知道是电瓶被水沾到了还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之它废了。

    从这里到  山脚还有段距离,而且都是泥路,从山脚到另一边的山脚也有很长一段距离,雨下得这么大,要是走回家,自己这条腿应该也不用要了。

    雨伞被雨打得在颤抖,宋谨想了想,重新往山坡上去,那里有个小亭子,能暂时避一避。

    天愈发阴沉了,周围是耸立的林木,另一边是阴沉的墓地,说不害怕是假的,宋谨收了伞,靠着柱子蹲下去,拿出手机,本来想麻烦跟自己关系稍好的一个村民来接一下自己,谁知道手机竟然断了信号。

    人倒霉的时候总是祸不单行,宋谨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雨下得更大了,穿过亭子飘到身上和脸上,风也冷,周围呼啸的一片,宋谨将脸埋在膝盖里,他的鞋子已经湿了,裤腿也湿,贴在小腿上,冰冷刺痛。

    算了,宋谨安慰自己,比起其他的,这就是件小事而已。

    只是这么待着也不是办法,已经临近傍晚了,要是雨一直不停,自己总不可能蹲在这里过夜。

    宋谨慢慢站起来,蹲得久了,腿有点疼,他走了几步,费劲地撑开伞,眼下也只能走回去了,说不定半路能碰到车,看运气吧。

    出了小亭子,宋谨沿着坡路小心地往下走,那辆电瓶车还杵在雨里,十分孤苦伶仃。

    但宋谨现在自身难保,无暇顾及它了。

    没走两步,脚被一根细蔓绊了一下,宋谨一个趔趄,单膝跪地摔了下去,一只手肘撑地,一只掌心按在碎石上,伞也扣在了地上,被压得变了形。

    雨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宋谨抽了口气,想站起来,但膝盖实在痛,他只能勉强先撑好伞,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思为自己遭遇哀叹了,宋谨用一条腿支着身体,小心地直起身子。

    风力突然又大了些,穿过树林,绕出诡异的声响,宋谨手里的伞被吹得左摇右晃,天好像更暗了,心里突然升起浓重的恐慌,宋谨瘸着腿往前挪了一步,强迫自己别乱看,赶紧往前走。

    可人一旦有了某种想法,越是压抑它,就越是逃不开,宋谨低着头极力克制目光,但余光里总会瞟到些什么,摇晃的树,雨幕里不清不楚的黑影,甚至他已经开始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

    越想越慌,无助感欺压而下,宋谨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伞也撑不稳,整个人被淋了个彻底,可他完全不敢停下脚步,极为狼狈地想要逃离。

    心惊肉跳之际,模糊的汽车行驶声在远处响起,视线忽然亮了亮,宋谨侧过头,看见山路那头出现一辆车,灯光亮眼,车轮碾着泥泞,一路朝自己开过来。

    明明看不见车里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宋谨下意识地觉得那应该是宋星阑。

    整个人好像瞬间松懈了下来,宋谨站在原地,看那辆卡宴在离自己两米外的地方停下,干净的车身已经溅满泥沙,驾驶座的门打开,宋星阑下了车,撑开一把黑伞,踩着湿泥往宋谨面前走。

    那张脸在昏暗中衍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即使在过去这个人是自己的心魔,但宋谨不得不承认,至少这一刻,他的弟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宋谨也曾体会过安全感,与朋友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抱着葡萄柚窝在房间里的时候,都是一些很简单的时刻里,但从宋星阑身上获得类似感受,确实是第一次。

    有那么一秒,宋谨想起葡萄柚走失的那晚,宋星阑也是这样从雨里走向他。

    宋星阑走到宋谨身前,将宋谨手里那把形状糟糕的伞拿走扔到一边,然后把自己的伞撑过去,看着宋谨的脚,眉头微微拧着:“摔倒了?”

    似乎很久没听见他的声音了,宋谨点了一下头:“嗯。”

    “去车上。”宋星阑扶住宋谨的肩,低声问,“能走吗?”

    “能。”宋谨说。

    宋星阑揽着宋谨的手臂,几乎快把他提起来,为宋谨减轻了大部分脚上的压力,两个人走到车边,宋星阑拉开后座的门,宋谨看着自己的鞋和脚下一塌糊涂的泥路:“你的车……”

    “上去。”宋星阑说,“别管车了。”

    宋谨被他扶着上了后座,然后宋星阑收了伞,上了驾驶座,结果发动车子后发现轮胎陷在泥里开不了了。

    虽然同为开不了,但怎么说轿车也比电瓶车多个顶,起码能在车里躲躲雨。

    宋星阑试了几次后确定开不出去,于是下车来了后座,他拿起旁边的一个袋子,说:“衣服换一下。”

    一条毛巾,一件t恤,一件毛衣,一条裤子,一双袜子。

    车里暖气开得足,宋谨拿纸巾擦着脸上的雨水,说:“没关系的,我坐会儿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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