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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少年的声音虽然冷,却并非是那一种渗入骨髓的寒彻,反而让人觉得有几分是故作的疏离。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心里忽的一跳,也不回答那少年的问题,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的神情又十分戒备起来。他却直直望着对方的眼睛,一副势必要问个究竟的模样。对方似乎是给他看的有些恼了,冷哼一声便不再理会他,倚靠着大树闭目调息起来。然而他打定了主意要追根究底,对方这样的作态,他便又使出那堪称胡搅蛮缠的功夫来。

    但那少年却充耳不闻似的,只自顾自的调息起来。他转了转眼珠,故意唉声叹气道:“诶,你别睡啊。你这样捆着我算是怎么回事啊?”

    “来历不明。”

    他本以为那少年不会理他——毕竟对方连眼睛也未睁开,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冷冷地吐出了这句话。

    来历不明?是说他么?

    这一句答得惜字如金,他却仿佛受了鼓舞似的,继续道:“那你捆着我,又不杀了我,明天睡醒了打算将我怎么办?”

    那少年默了半晌,却没有再回答他,任凭他再如何骚扰也不肯开口了。

    等他好容易捱到第二日醒来,那少年才将他身上层层叠叠的绳子松了些,又牵出一截来,拉着他上了路。他对少年这种牵狗一样的方式颇有些意见,然而对方只冷冷地瞥他一眼,他便偃旗息鼓了。

    这一路颇费了些时日。一路上少年的一些细微的习惯和动作,几乎让他笃定了对方便是方思明。他为了让少年放下戒心,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到底此时方思明还未同成年之后一般思虑筹谋的处处妥帖,时间一久,也渐渐地也对他放下了戒心来,尽管更多的只是沉默,却比之前肃冷的气氛好上太多。

    甚至偶尔甚至还能同他聊上几句。

    少年知晓了他并不是同当日那男人一伙的,只是不小心撞了出来之后,甚至连他身上的绳子也给松了。一贯清清冷冷的眸子难得没有带着十足的防备,还泛上了些许歉疚。

    其实该歉疚的是他才对。他从对方的口中得知,当日那男人是方思明要刺杀的对象,并不是什么好人。这次他同自己的师姐一起出来,此时任务失败,只能先去找师姐汇合,再从长计议了。

    方思明本想将他放了便分道扬镳,但他借口搅乱了对方的大事,想要同他一起去找到师姐,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对方只是略犹豫了下,便点头答应了。

    尽管那少年仍下意识戒备着他,但一路上倒也算相安无事。循着他师姐留下的记号,他们最终停在了一个废弃的渡口旁。周围的一片死寂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只能强压了下去。他回头正打算嘱咐方思明几句,却发现对方脸色苍白的立在他身后一丈远的位置,有些愣愣的捡起了地上的物事。

    他凑近了些,方才发现对方手里握着的是一支兰花发簪。

    方思明的表情很冷静,甚至乍一看起来,还显得有些成竹在胸。然而他却注意到,对方的手——握着兰花发簪的那只手,在微微的颤抖着。

    他隐约记得之前有所听闻,暗香弟子身上皆带着兰花饰物,这些东西是从不离身的。此处在这里寻到这一支兰花簪,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按下心里的不安,同方思明一起登上了不远处停靠在岸边的木船。甲板上倒是没有什么尸体。他觉察到方思明松了一口气,他也随之堪堪的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然而下一秒,船舱里便传来的了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然而方思明却并未思虑许多,他还未来得及阻止,便看到对方一脚踹开了紧闭的舱门。

    船舱里的人似乎被这突然的声响惊住了,几乎在那门破开的一瞬便从另一个出口奔跑了出去。空气里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膻味道,而方才那些人聚集在的一角,此刻正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子身上的衣服几乎都已经被撕扯成了碎片,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有些伤痕一看便非刑罚而留下的痕迹。她的头半仰着,眼睛睁的很大,直愣愣的望着上方的屋顶,好像对方思明他们的到来毫无所觉一般,连看也不看一眼。

    他还未从当前的状况里反应过来,方思明便脱了身上的外衫,盖在那女子身上,又看着对方苍白的神色,扯下了面罩轻轻道:“师姐......”

    那女子经他叫了几声,这才缓缓地低下头来。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忽然好像透过他看到了什么别的极恐怖的东西一般,猛地激烈反抗起来,尖叫道:“别碰我!”

    方思明紧紧箍住那女子,死死咬着下唇,眼底几乎泛出了红,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动作却是几乎近于小心翼翼了。他的声音放得那么轻、那么柔,又好像快要哭了出来:“师姐,别怕,别怕。我是思明。你看看我,我是思明。”

    那女子好像渐渐给他安抚了下来,也不再歇斯底里地叫喊,只是在他怀里猛烈的颤抖着。又过了许久,她才抬头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不敢确信似的道:“....思明?...师弟?”

    方思明重重的点了点头,又将箍的过于紧的力道放轻了些。那女子似乎是终于松开了紧绷着的一根弦, 瘫倒在了他的怀里。过了许久,方思明才轻声道:“师姐,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那女子本来情绪已安稳了下来,此时听到他的话却受了刺激似的剧烈的颤抖起来。方思明试图安抚,却无济于事。她紧紧揪住方思明的衣袖,嘴里不断喃喃着什么。他仔细听了听,才发现那女子不断念着的是一个“杀”字。

    方思明看着她,轻轻道:“师姐放心,那些垃圾渣滓,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先不要想这些,我们回去,回家去。好不好?”

    方思明的声音几乎是在乞求了。

    然而那女子却猛地推开了方思明,又冲着对方扯出一个诡异的笑来。还不待他们有所反应,她便从方思明的身侧将他随身携带的匕首夺了出来,转手便向自己的喉咙抹去。

    方思明愣了一瞬,他却一时大惊,好在那女子此时全无力气,动作也慢了些,竟被他打掉了手中的匕首。然而那女子一击不中,却也不看他一眼——仿佛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一般,只望着方思明,语气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师弟,杀了我。”

    方思明的身体震了震,却只是沉默的立在原地,垂眼不再去看那女子。但他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也用力得泛白。

    那女子看他不答话,便上前几步,抚着他的脸颊,语气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诱哄了:“思明,好师弟,师姐求求你,这里的一切你只当做没见过。杀了我,回去复命,好不好?”

    她的眼睛里格外平静,神情几乎可以算的上是十分的清醒了。而且这一番话说的有条有理,仿佛刚才歇斯底里的人只是幻觉一般。

    然而这又是这是一心赴死之人才会有的平静和决绝。

    那女子也不等方思明答话,只将那被打落的匕首捡起,塞到方思明的手里。又退后两步,指着自己的心口,轻轻道:“来,师姐知道你是个乖孩子。”

    方思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惶然。他握着手里的匕首,想要不管不顾对方的要求,将这该死的匕首扔的越远越好,然后带着师姐回到暗香去。他想,总有人能治好她的伤的。总有人能。

    然而他看着眼前人的神情,便觉得心猛地坠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哪怕她身上连一块疤痕都不会留下,她也回不去了。

    那样意气风发的、艳若骄阳、温如兰花的女子,绝不会愿意带着耻辱和永生的噩梦活下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方思明沉默了许久,那女子便也安静的等待了许久。他在一旁看着,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他只知道,他不愿、也决不能看着方思明亲手杀了自己爱的人。

    少年前几日还带着仰慕和亲昵谈起对他照拂有加的师姐,脸上还带着他这个年纪独有的羞赧。然而此刻,他的手里却攥着要刺向那人的匕首。

    他还未想好要如何开口,却看到方思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他心里一紧,猛地上前攥住对方的手腕,沉声道:“不能杀!”

    方思明似是忽然才回神似的,怔怔地望着他,眼睛微睁大了些,却一句话也不说。

    他几乎给那双眸子里的神色刺痛了。

    他同情那女子的遭遇,也觉得那些贼人千刀万剐也不足惜。但他此时看着方思明的神色,忽然心中好似有人拿着一把刀在翻搅似的疼。他甚至有些自私的想:该死的,为什么偏偏是方思明?

    为什么偏偏是方思明遭遇了这样多——这样多足以将人逼疯的事情。

    他甚至想不管不顾,直接带着方思明离开这些是是非非。什么朱文圭、什么万圣阁、什么江湖,统统都不要这人再想。他愿意将自己的心都捧出来,用满腔的柔情将他宠成一个不晓实事的少年。

    他不舍得看方思明活的那样累、那样如履薄冰。

    然而方思明这样的神色也只是露出了片刻。那女子几乎算得上凄厉的催促落入他的耳中,使他缓缓地、又坚定地掰开了那握住他手腕的一只手。

    他手中的匕首高高扬起,毫不留情的、又带着万千的情意,朝着那女子的心口狠狠地刺了过去。

    他眼前的场景忽的又扭曲起来。

    待他再一次看清周围的景物,却发现身处自己无比熟悉的武当山上。

    素日里人来人往的金顶殿前此时空无一人,他在原地立了许久,才看着一个少年的身影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定定的看着那少年走过来,对方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一样,径直穿过他的身体走了过去。

    他僵在了原地。

    这一次,他彻底成了旁观者。

    他从梦里醒转时,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看到床榻边一头银发的女子静静地望着他,只怔了一瞬,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在方才的梦里,他是见过对方的。

    他垂了垂眼,轻声道:“来去祖师。”

    那女子微微颔首,似是知道他接下来要问什么一般,还不待他开口,便淡淡道:“梦中之事,亦真亦幻,切不可过于伤神了。”

    他嗯了一声,又怔怔的发起愣来。来去看着他的神色,半晌轻叹道:“将你带入他的梦里,有我的私念。你若怪我多事,我....”

    还不待对方一句话说完,他便开口打断道:“祖师不必如此。”他顿了顿,继续道:“晚辈知道您的意思。”

    来去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总想着,若是当初能够留他....是否今日,会有所不同。”

    他听了来去的话,心里又觉得丝丝拉拉地疼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方思明想做的事,即便有着难言的苦衷,亦是他自己情愿,才会去做的。他几乎是下意识觉得。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被人强迫着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是以他当初觉得,方思明既然想要离经叛道,那么他便陪他一起好了。

    但他在梦里看着方思明经历的那些事,此时才知道自己所思所想有多么简单可笑。

    方思明是情愿的,但这情愿,是他用来不断欺骗说服自己、借此如履薄冰生存下去的依靠。他不愿回头——或者是他害怕、又不能回头。他不想牵绊任何人,便拒绝所有的善意和温情,只一个人朝着那黑暗默默地走下去。

    即便在梦里,方思明也在不断逼着自己清醒过来,将他伸过去的手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他心里蓦得揪疼起来。

    这并非他原谅了方思明的对他的所作所为,又或是赞同他这样的选择。但与他此时心里汹涌出来的情感相比,这些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他这一生从来没受过什么像样的苦处。方思明经历的,选择的、执着的、他连万分之一都不会懂。但他只是想让方思明知道,他周围不仅仅只有杀伐算计、鲜血刀刃——这世上,亦是有人爱着他的。

    他知晓他遇到方思明的时候已经太晚,方思明已经再不可能回得去了。但他仍愿意陪着他一同跳入地狱、走上那注定没有好结局的路。只是这一次,在这条路走到尽头、坠入无间地狱之前,他一定会将方思明推出来。

    这不是因为他同情方思明。

    只是因为他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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