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9
底色 字色 字号

分卷阅读9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他在山庄外围转悠了几圈,不知不觉便走到山庄北面那一片小树林里。此时天已蒙蒙亮了,他不经意间看到那树林里的一座茅屋,又想起来那日林清辉说的话来。忽的心里怦怦直跳,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想看看此处是不是真的是方思明的居所,却听到前方隐隐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躲了起来,来者似乎并非一人, 也未往他这边继续行来。但因为这附近格外安静,虽然距离有些远,他倒也能听清楚对方的声音。

    “事情办好了?”

    这声音虽然带着习武之人的中气,却难掩嘶哑老迈,显然开口之人已近暮年。他不知来者情况,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打算悄悄离开,却忽然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义父大人。”

    他当然不会听错方思明的声音。他心里忽的一跳——不知为何,虽然觉得自己在此处偷偷摸摸的实在不好,但他听到对方的声音,便一步也走不动了。

    尽管慌乱,但心里却还是满溢的欢喜,他的看角不自觉地轻轻绽出一个微笑来,却在听到那人的下一句话时,连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我已去金陵找了柳府的当家。再过几日,柳家的番香生意,便能收归阁中了。”

    "哼,柳家倒是宝贝他们这个草包儿子,只是可恨那当家的大少爷戒心太强,派去了多少人也近不得身,到底还要我们从这个废物身上下手,绕这样大的圈子。”

    那老人似是心情极好,又絮絮的说了半天番香生意的隐秘和重要性,嘱咐他要好好经营这条来之不易的线路。方思明时不时地应和几句,直到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那老人才拍了拍对方的肩道:“思明,这次的事虽然中间出了些岔子,但总归办的不错。前几日错怪你优柔真断是为父不好,大丈夫能舍能得,为父很是欣慰啊。”

    方思明似是沉默了半晌,又格外平静无波、语气毫无起伏地开口。

    “多谢义父大人夸奖。”

    直到那两人离开了树林,他还是怔怔地立在原地。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十几岁那年,那游方道士说过的话来。

    “既是贵人,亦是劫数。”

    他喃响的念了几句,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捧着一颗真心去看方思明,可结果又如何呢?

    他何止是个笨蛋。他简直是个傻子、草包、一无是处、毫无长进。他给人这样骗的团团转,一边做着别人的人质,一边却还做着与人家两情相悦的美梦。

    更可笑的是,即便知道了这样的事,他却仍旧连一丝恨意也生不出来。只是觉得心里痛的发抖发麻,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却仍是那人的身影。他摸了摸自己的唇——方才那吻似乎还留着余热,他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tbc

    ps.关于番香的生意,因为明朝的时候是禁止私贩番香(也就是外国的香料)的,所以柳府这条生意线路属于暗里操纵的,简单来说就是“我,朱文圭,要钱”←没有特别详细的考据过番香的事情,有bug还望海涵。

    第8章

    方思明独自坐在院落里。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是他特地从金陵带回来的梨花酿——江南一带的人一贯喜欢这样软绵绵的酒,不像中原,入口辛辣的烈酒更受人们的欢迎。

    他其实对于酒并不挑剔,或者说,他对这些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他是不能有弱点的,自然也不能有什么喜好——年幼的时候,朱文圭为了让他明白这一点,做了很多让他印象深刻、永生也不能忘怀之事。

    直到如今,再好的酒他饮着也不过就是那一种味道,再美味的珍馐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果腹之物。

    他终于成为了朱文圭的武器。

    武器——他笑了笑。即便是武器,那么他也要尽自己所能,将自己打磨得锐利趁手,让朱文圭满意才是。

    这戏既然是朱文圭所盼望的,那么他便演下去也无妨。他总是说别人执迷不悟,其实他才是最固执的那一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亦知道持续下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他无法、也绝不愿回头。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亦拒绝任何人的劝解。

    他知道面对恶意嘲讽要如何回击,亦知道面对同情劝解要如何拒绝——他遇到过太多的人,他对这些东西,也早已有了自己的办法。

    但他从来也未遇到过……亦不知道,在那样汹涌又直白的“喜欢”面前,他要如何去回应。

    更何况他与那少年一开始便起于利用,又怎会又什么好的结果?

    他想起假扮方莹接近那少年时,那倾慕的一双眼,又想起替他包扎伤口时的,他脸红的样子,又想起那月色下冰凉的吻、和那简单的近乎笨拙的一番剖白。

    那少年的心思从来也不加掩饰,但那一晚的梨花酿,滋味又似乎格外的难忘。

    他之前分明是想将一切都说穿——好让那少年就此死心的。但不知为何,看着他那一双清亮的眼睛,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神色……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想要去“保护”某种东西不被破坏掉。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他不屑说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根本不需要去费心构造谎言。但此刻他第一次觉得,哪怕是欺骗,他也希望那双眼里不要染上别的颜色。

    等回过神来,他已又携了这梨花酿来到了此处。不知为何,他与朱文圭谈过事情,便觉得心里莫名的有些发闷——明明朱文圭隔了许久难得夸赞了他,他却一丝一毫也高兴不起来。

    他傍晚来到此处,独自坐了很久,等到了月上中天,那少年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未等到自己想见的人,烦人的苍蝇却不请自来,又来扰人清净。他皱了皱眉,看着款款行来的林清辉,只觉得心里异常烦躁,连一贯的虚与委蛇也懒得了。

    他瞥了眼林清辉那带着万年不变柔媚娇笑的脸,开口淡淡道:“何事?”

    林清辉伸出手指绕了绕垂至肩头的黑发,也不再往前,只在几步之外站定,盈盈道:“少主一人在此饮酒,实在是让奴家看了心里难受。不知少主是在此处等谁呢?”

    方思明并不理她,她却丝毫不恼,还凑近了些,手指轻抚过那桌上的酒坛,掩唇轻笑道:“哎呀呀,这可是上等的梨花酿呢。少主是拿来同那小子一起喝的么?只可惜呀……”

    她故意拖长了音,待看到方思明眼里不耐的神色,才轻飘飘地开口道:“怕是少主调教出来的人看管不力,让人给跑了呢。”

    方思明眸色沉了沉,冷声道:“林清辉,你又耍什么花样。”

    林清辉却全然不以为忤,柔柔道:“前些日子抓来的两人,分明是少主动了手脚,将人放走了,又打的一副好算盘,全推到了奴家的头上——”她勾起唇角:“阁主发了那样大的脾气,奴家可冤得很呢。”

    方思明冷哼一声,似乎是默认了对方的言辞似的,又并不再理会她。

    她觉察方思明因为她的话僵了一瞬,心里愈发得意起来。尽管面上作出一副温柔娇媚的样子,眼睛里却是掩不住的嘲讽之意:“奴家看了那些整日喊着情情爱爱的登徒子便觉得心烦,这不是想为少主分忧解难么?还是说……”她转了转眼珠,声音愈发暧昧起来:“少主对那人有别的意思么?”

    方思明瞥了她一眼,语气寒冷如冰:“多管闲事。”

    林清辉转了转眼珠,忽然恍然大悟似的道:“呀,想来是奴家多事了。少主果然是心疼了,想将那小孩藏起来,以防阁主斩尽杀绝么?”

    方思明脸色微变,她却浑然不觉似的娇笑道:“是了是了,少主惯是了解阁主的脾气的。那柳家的生意既已落到了阁主的手里,为绝后患,可不是要斩草除根么?”

    林清辉仍是那一副柔媚如骨的样子,嘴上的话却如锋利如刀:“那少主不妨猜猜看,他这样逃出去了,还有命活么?”

    方思明一直沉默着,并没有回应她,任由她一人自说自话。但直到林清辉说出方才那句话,他才忽的上前一步,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到了半空里。他一言不发,任凭林清辉死命挣扎。对方脸上渐渐失了血色,眼里也从惊讶到恶毒,最后甚至带上了哀求之色。

    然而他仍旧岿然不动,只冷冷的看着挣扎不休的女人,视线几乎凝成了冰。

    “林清辉,我不动你,不过是懒怠与苍蝇较个高低。”

    他说完这句,又凑至林清辉的耳边,声音很低、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分外清楚地落入林清辉的耳中。

    “你还是那么愚蠢。事到如今,你也分不清什么人你能杀、什么人,你连一根头发也碰不得。”

    如若不是他这话里彻骨的冰寒和浸了血一样杀意,这样轻柔的语气,几乎显得有些异常的温和了。

    林清辉这才感觉到了惧意——她真的惹恼了方思明。不知为何,她第一次觉得方思明真的会不管不顾杀了她。她意识模糊间胡乱的点了点头,对方冷哼了一声,将她摔在了地上,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咬了咬牙,眼睛里又带上了刻骨的恶毒。她冲着方思明离去的背影大声道“你以为你骗着他,护着他,便能藏得一世了么?”

    方思明的身影滞了一瞬。

    “方思明,若朱文圭要你去杀他全家——或者是万圣阁去杀了他的全家。你觉得他下次见到你,会不会对你拔出剑来?”

    她的声音忽的低了下来,嘴里吐出的话却愈发刺耳:“什么情情爱爱,你这样的废人也配么?”

    方思明慢慢地回了头,看了倒在地上的林清辉一眼。

    林清辉愣了一瞬,直到对方复又转头彻底离开,又过了许久,她的眼里漫上了几乎疯狂的恨意来——亦或者,可以说是妒忌。

    他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仿佛在看着一团垃圾、一个疯子、路旁的乞丐——带着怜悯、同情、却避如蛇蝎。

    他不过是一个废人。林清辉嘴里咒骂着,心里忽然又觉得有些快意了。

    那样的废人,怎么可能得到真心的情爱?。

    他不配。这万圣阁的所有人都不配。她林清辉得不到的,谁也休想。方思明……他连一具正常的身体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呢?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似是笃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似的,脸上复又浮现出缓和甜蜜的微笑来。

    离开这里。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叫嚣着。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不愿去想了。他几乎可以算的上是仓皇地逃离了明月山庄。他的双腿好像已不是自己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轻功心法默念的混乱不堪,中途好几次都摔了下去。还未跑出多远,他浑身便已带上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洇出血来。

    这次方思明不会再接住他了——他心里茫茫的,又冒出这样的想法来。伤口应当是十分痛的,但他又好像一点都不觉得了。

    怎么会疼呢?身体上再多的伤口,也及不上他此刻心里的万分之一。

    让他去恨方思明——他做不到。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将那人拥在怀里,那样的柔情缱绻、那样满心满意的欢喜,又要他怎样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