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原问:“你怎么醒了?”
“冷醒了。”周上离脑袋在萧秋原肩上蹭了蹭,怎么都找不到舒服的位置,萧秋原的骨头咯得他脑袋疼,可他不愿意离开,仍旧靠着。
萧秋原看了看只穿一条裤衩的周上离,扯过沙发上的罩子给他盖着。
周上离推开,笑道:“一个人睡冷,两个人就不冷了。”
萧秋原轻笑一声,伸手搂住周上离的肩,周上离问:“你一直没睡?想什么?”
“我有话要对你说,但是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毕竟我的人生已经有了二十七年的历史,你想知道什么?”
周上离将萧秋原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下,一节一节的捏着萧秋原的手指,“你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什么,没关系的。”
“五年前,我大学毕业,在市艺术院校任职辅导员,认识了阿寻,那是五月中旬的午后,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院校食堂门口的樱花正开得茂盛,他穿着汉服,头上戴着一朵娇艳的粉色樱花,站在那树下,像个仙女,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朝我笑了。一开始,我跟他只是遇见点头微笑的交情,并不怎么了解,只知道他很喜欢穿汉服,每次遇见他都是作古人打扮。在一次学校举办的元旦晚会上,有个男生的舞蹈把所有人都惊艳了,我站在过道边上,像个傻子似的看着他朝我走来,然后他喊我:“萧老师,我舞跳得好吗?”我疑惑,他怎么会认识我?然后他说:“你认不出来我了?”我摇头,他有些失望,继而笑着在头上比了个戴花的动作。”萧秋原笑了一声,即是苦笑也觉得好笑。
周上离问:“怎么了?”
“你觉得阿寻是男孩还是女孩?”萧秋原突然问。
周上离想了下,犹豫着问:“难道跳舞的男生是阿寻?”
萧秋原点头:“我想不到他是个男生,我一直都以为他是女孩子,每次见到,他都是女孩打扮,完全看不出一点男孩子的特征。”
“女装。”周上离说着也一笑:“他很美吧?”
“嗯,很美,后来接触多了,知道他是舞蹈学院民族舞系大三学生,喜欢女式汉服,他觉得汉服是世界上最好看最优雅的服饰,他邀请我参加汉文化活动,汉服展览,相关讲课,我其实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是我愿意陪他去,因为我发现我爱上他了。”
周上离听着,不断告诫自己别嫉妒,要开心,萧秋原愿意分享过往,萧秋原在他面前打开心扉,说明萧秋原决定重新开始,而对象是他。
“在我坦白之前,是他先开的口,确定关系很迅速,水到渠成,我其实有很多毛病,但他包容,影响着我,让我觉得,我必须做一些改变,在一起两年,一次拌嘴都没有,那是我二十多年人生中最美好的两年。”
周上离预感转折来了,没有打岔,等着萧秋原说下去,萧秋原叹了口气,下巴搁在周上离头顶,慢慢开口,语气沉重许多。
“我们计划等攒够十万块钱就出国结婚,有了这个目标,阿寻放弃了对汉服的热情,一门心思存钱,我们每个周只允许出去吃一顿不超过两百块钱的大餐,他拼命的跳舞,而我则拼命的找家教,卡上的数目越来越接近目标,我们很开心,存折八万的时候,我们穿着正装拍了情侣照,九万……他离开了我,我很痛苦,一度崩溃……”萧秋原喉结滚动,咽下因为回忆而复苏的痛苦:“后来我辞了工作,开了稻香与鱼,为了走出痛苦,我试着与别人交往,那些喜欢作女孩打扮的男生,很可爱,也很美,可是他们都不是阿寻……”
周上离听到这里,终于觉察出萧秋原话中的怪异来,他坐直了身体,手指插入头发中,用力抓了抓,他有理由怀疑萧秋原想把他当作下一个试验品——能不能从阿寻带给他的伤痛中走出来的试验品。
萧秋原伸手搂他,说:“你也不是,我……”
“萧老板,”周上离打断了萧秋原,自尊使他不得不一针见血的指出萧秋原算盘中的不恰当,“你知道我不是阿寻,任何人都不可能是阿寻,你想走出痛苦没有错,只是用错了方式,而且,我不喜欢女装。”
他站了起来,径直进了卧室,穿好衣服裤子鞋,看见床头闹钟的时针指向三点,时分秒的指针以平均的角度分布,竖得笔直的分针像某人伸出的中指,嘲讽他是个傻逼。
穿好衣服,周上离从萧秋原面前的茶几上拿起手机,他知道萧秋原在看着他,他没有看萧秋原,他恐惧萧秋原的眼神,那眼神在抽着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走到门口,周上离长叹一口气,终于没忍心,不管萧秋原的用意多么让他难受,他还是希望萧秋原能好起来,头也不回的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萧秋原眼眶红成一片,听见关门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周上离走得很急,简直是逃离,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速度太慢了,他不停的按着下行键,似乎这样电梯就能加快速度上来似的,电梯门半开,他已经蹿了进去,使劲按着关门键,到了一楼,他从电梯里出来,腿有些发软,撑着墙站了会,出了大楼的门,看着漆黑的分岔路,朝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不辩方向的走,刚好撞见带狗巡逻的保安,狗听见脚步声,狂吠不止,保安将手中的手电光朝周上离打来,喝问:“谁!”
“不好意思大哥,我迷路了。”周上离挡住眼睛,赶紧解释,怕保安放狗咬他,那可真就丢脸丢大发了。
“你是哪个楼的?”保安上下打量他,咦了一声,说:“你是萧先生的朋友。”
“是我,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急事,得赶紧回去,麻烦大哥带带路。”
保安狐疑着,带着周上离走到小区门口,并不放他走,要打电话证实。
周上离心里难受又觉尴尬,等保安打完电话,看他的眼神并无不妥,周上离很想问问萧秋原说了什么,可他没有勇气开口,保安打开门,好心的送了句注意安全,周上离道了谢,出了小区,疾步离开,背影带着焦急。
周上离慌不择路的走着,没有注意脚下,被路面小坑绊了一脚,整个人朝前踉跄两步才站稳,这一绊,将他全身的力气都耗光了,顿时手脚发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绊他的小坑,露出一抹苦笑。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明,周上离仰头看了一会,呼出一口气,脚步沉重的朝前走去。
第23章 火影团队和济公
总算运气好,走了不多远招到一辆出租车,并不回公寓,这种情况自己一个人容易沮丧和难受,周上离去的是影楼,还有三个小时天就亮了,今天有拍摄,正好可以提前做准备。
顾雯雯到店看见周上离,着实惊一大讶,看老大面色发青,关心的问道:“老大,你昨晚没睡觉啊?”
周上离打了个哈欠,问道:“很明显吗?”
“我三百度近视都能看见你的黑眼圈了,你说呢?”
周上离笑了,指了指一会要拍摄的场景布置:“去把凳子和打光位置摆好,早点拍完我回去补觉。”
顾雯雯哦了一声,边工作又说:“那我让李桃给你带早餐来。”
“不用,我一会自己去吃,现在不想吃。”周上离对焦镜头,正好看见对面的稻香与鱼几个字,心情复杂。
从从一而终的论调上来说,萧秋原是拥有他的第一个男人,但并不代表就要萧秋原负责,这个圈,因为没有婚姻的束缚,其实比较随意,加上没有安全感和不被认同感,换伴是常有的事,再说,现在的感情,不论男女男男,谁又真的能从一而终呢,周上离难受不是被萧秋原睡了而得不到该有的结果,而是被萧秋原当作替代品睡了,萧秋原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大体意思他明白,所以他不能听萧秋原说完,他怕忍不住揍人,不能揍萧秋原,难道揍自己么?所以他跑了。
周上离叹了口气,转脸透过玻璃门看见一个大姐藏头藏脑偷瞄他,便上前问道:“你好,来拍照的吗?”
大姐讪笑着点头,蜡黄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本来是出钱的客户,倒像是上门揽生意似的客气。
顾雯雯听见声音,走过来看见大姐,忙上前招呼:“李大姐,你来了,这是我们老板,也是我们的摄影师。老大,这就是今天要拍全家福的李大姐。”
周上离点头,让顾雯雯给大姐倒水,招呼大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大姐很拘谨,坐下后双手不安的绞在一起,眼神闪烁着偷瞄周上离。
周上离从对面的店收回目光,转脸和大姐搭话,他人高,站着给人很大压力,大姐身材矮小削瘦,加上紧张,见周上离不坐,也站了起来。
周上离让她坐下,自己只好也坐下,他不太舒服,双腿分得很开,有点趾高气昂的感觉,大姐更加不安了。
周上离没话找话:“大姐有几个儿女?应该抱孙子了吧?”
“诶,一儿一女,儿子结婚有小孩了,女儿还没结婚。”大姐说着眼珠四看,不跟周上离的眼神接触。
周上离不由得摸了摸脸,暗想自己的样子真的很糟糕么?恐吓得大姐这般紧张,只好让顾雯雯来陪大姐,他去布置。
等大姐化好了妆,还不见全家福的其他人,周上离看了看墙上挂的时钟,问顾雯雯:“你是不是忘了通知大姐家人了?”
顾雯雯说:“是大姐预约的,没有留家人电话啊。大姐,你家里人通知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大姐已经换好了衣服,更加拘谨,一听没头苍蝇似的找手机,李桃忙递给她,她接过一边说“我昨晚就跟他们说好了”一边拨打电话。
大姐对着电话低声说:“还没起床呢,今天拍全家福记得吗?快起床了啊,快来了啊。”
顾雯雯和李桃相视一眼,从大姐口气中听出,大姐在家里恐怕不受子女重视,不由得心生怜悯。
大姐打完电话,对周上离客气的说:“昨晚加班,所以起晚了,很快就来。”
周上离说了句好,鼓捣相机,心里却全是萧秋原,他弄不懂萧秋原,昨晚他明明从萧秋原的眼中看出了真情,难不成萧秋原多情至此,对每个替代品都付出真情吗?
周上离此刻想要追着萧秋原问一个答案,可他作为男人,尊严让他问不出口,甚至让他无法主动联系萧秋原。
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大姐的儿子才匆匆赶来,大姐立马喜笑颜开,没看见儿媳孙子,笑容收了大半,勉强笑着问道:“小梅和孙孙呢?”
“太早了,他们起不来,宝宝脾气大,闹开了不容易哄好,我就没强行带他们来,来了反而不好拍,没事妈,以后再补,今天我们先拍。”
大姐有些失望,不过没说其他,只叹了口气,强笑道:“你妹妹还在来的路上呢,再等等她。”
于是又等,等女儿来了差不多十点过,周上离破天荒的没生气,顾雯雯和李桃小声嘀咕,说老大为了影楼生意,能收敛脾气很不容易,殊不知周上离被萧秋原到底对他是种什么心思弄得心烦意乱,哪还有心思在意拍照的人迟不迟到。
女儿一来就带着情绪,没给好脸色:“妈,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非要拍什么全家福,有什么好拍的!您要是想要我的照片,我那里多的是,给你几张不就好了。”
大姐陪着笑脸,哄道:“我们一家人还没有一起照过像呢,照一张吧,虽然你爸不在,好在我还在不是,我知道你工作辛苦,很快就拍完的。”
女儿一挥手道:“那快开始吧。”
周上离让大姐坐在中间,儿女各站一边,拍几张全家福,再分开照几张组合照和单人照,儿子挺配合,女儿就不乐意了,说自己有很多事要忙,拍完全家福就可以了,没必要单人照,又说影楼的套路她都清楚,不就是想要哄他们后期多买照片吗,她不需要,她家里多得是。
周上离昨晚几乎没睡,心情本就烦躁,听了这话,果真就不拍了:“既然这样,那就拍完了。”
见周上离收起相机,顾雯雯和李桃又小声嘀咕,说老大脾气收敛都是错觉,还是臭脾气,顾雯雯又好言好语跟那女儿解释,大姐也在一旁哄着,女儿才勉为其难的答应再拍几张。
拍完后,周上离让顾雯雯整理照片,自己回家补觉,交代顾雯雯,有拍照的都推到下周,顾雯雯深刻理解了他的意思,这说明老大要闭关了。
说是闭关,其实也没休息好,周上离自嘲,自己何曾像现在这样寝食难安,在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也能安卧于天桥下没心没肺呼呼大睡,越老顾虑越多了。
萧秋原的状态不好,周上离不担心他走后萧秋原难过,他担心萧秋原继续自残,一方面怨萧秋原,一方面又担忧着萧秋原,两种情绪弄得他无时无刻都不踏实,却无法过心里那关,主动联系萧秋原。
周末有一场外景拍摄,是提前约好的,周上离不得不出门,出门前还是将自己收拾干净,到公园门口等着,过了约定时间,不见人来,周上离准备打电话,没想到济公倒是先打电话来了,开口就问摄影师怎么还不到。
“我在门口,你们在哪儿?”周上离问。
济公大着嗓门在电话里嚷:“我们在竹林都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到门口,赶紧进来!”
周上离无心反驳,挂了电话,朝公园里的竹林走去,远远看见火影团队穿着整齐,有人埋头玩手机,有人互相打闹,领头的卡卡西十分投入角色,双手插兜,背靠一颗竹子,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这次卡卡西没有戴口罩,周上离这才看清,这小孩长得真不赖,看见周上离,卡卡西转脸过来,他的眼皮天生有点下垂,使他在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丧,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