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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红琏。”姚曳喃喃的重复一遍,这是他亲生母亲的名字,第一次珍而重之地说出,却只是舌尖弹落的几个莫名的音节。“她还活着吗?”

    姚弋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漆雕明没有告诉过你?”

    姚曳道:“那就是死了。”

    他垂下头,想起漆雕明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神,若有所悟地笑了一下。“她一定很美。”

    姚弋:“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她。”

    姚曳:“那父亲呢?也死了吗?”

    姚弋:“没有。但我劝你还是不要想见到他的好。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姚曳:“为什么?

    姚弋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讥讽之意:“他身边有很多人,很多女人,很多男人,从来都不会觉得寂寞。而且他也不姓姚。”

    姚曳苦笑道:“我明白了。”

    他环顾四周。这是深巷里一间僻静的小院,面积跟漆雕明家差不多大,风格却大不相同;漆雕明那地儿只有基本的生活用具,称之为家徒四壁不为过。这地方虽然也干净,谈不上富丽,布置上却颇费苦心,充满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姚弋看着他打量井栏上的蔓草花纹。“这就是我们出生的地方,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姚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姚弋:“因为母亲以为我死了。”

    姚曳:“哈?”

    姚弋道:“她以为我死了,临死之前将你托付给了漆雕明。”

    姚曳愕然。“但我从来就没见过漆雕明。”

    姚弋:“当然了,他肯定不想养你。”

    姚曳觉得这话题仿佛无底深渊,自己没有一点把握,只好岔开。“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姚弋摇了摇头。“我和张妈一起住,不过她现在好似出去了。这也没什么,我经常会出去,她也不会一直守在此处。”

    姚曳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愿她还可以平安回来。”

    他话音未落,姚弋已经拔出了剑。只听铿然连响,三枚破空而来的袖箭落在地下。

    她本来也带着剑。她的剑更轻,更薄,更窄,微微颤动的剑身像是冷不丁窜出的一条白蛇。又是三声连响,姚曳的剑也出鞘,将反方向飞来的三枚袖箭击落。

    姚曳退了一步,背上沁出冷汗。他拔剑的速度,竟然及不上这个少女!

    但此时此刻没余裕让他回味自尊心受到的伤害。三个黑衣人从屋顶跃下,三个从墙外跃入,甚至还有两个是堂而皇之从大门冲进来的;他们已被团团围住。

    姚曳可以确定他们两人走进来的时候,附近并没有人埋伏。这些黑衣人都是方才赶到,而且说实在的也没有什么伺机而动的必要。他们的目标明确之极,对付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少女,八个人实在绰绰有余了。

    密不透风的包围渐渐收缩,每人的步伐都全然看不出破绽,姚曳一边调整着对敌的姿势,偏头对背后的姚弋笑道:“这情景可是如你所料?”

    姚弋冷冷道:“你说这话有良心吗?

    姚曳苦笑道:“对不起。”他自然不会完全信任姚弋,但至少此刻眼前这些人的杀气是货真价实的。姚弋和他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势在必得的猎物。

    刀光已近在咫尺。姚曳打起精神。他身体里还流着昨夜的热血,挥出的剑自然而然还带着当时的狠戾。然而这些黑衣人显是训练有素,配合进退井井有条,刀风合成一股难以撼动的压力,只过不数招,姚曳已是左支右绌,只能勉力遮挡,心里更加慌乱,不由回想起昨夜地狱般的一战,他面对的敌人其实并不比今日孱弱多少。

    不同之处只是昨夜有漆雕明。难道他害怕了?或者他潜意识里知道,漆雕明在侧,就不会让他受到损伤,正如第五人一样。但现在他身边只有这敌我未明的少女。

    漆雕明不可能出现在此处。难道他到底是个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辛苦练剑十几年,却全无独当一面的能耐,步入江湖的第一战就要铩羽而归?

    分神一刹,姚曳左肩一痛,已经挨了一刀。与此同时,姚弋一声轻呼,退了一步,两人的脊背几乎撞在一起。一名黑衣人高举长刀向面门劈下,姚弋退无可退,反手将姚曳往后一推,自己屈身一躲,剑尖自下而上斜挑向黑衣人小腹。黑衣人侧身避开,又是一刀劈落,姚弋只能举剑在胸前硬挡,然而对方势大力沉,刀剑僵持了不过一瞬,姚弋手腕发软,虎口一麻,长剑从手中滑落。黑衣人刀意犹未尽,正要趁势划开姚弋前胸,突然银光一闪,姚弋手背上弹出半尺利刃,一下斩断了那人臂膀。

    这暗算突如其来,那人断臂只来得及一凉,姚弋手上利刃直直刺入他心口。噗噗两声闷响,姚弋一手扯住刃上戳着的尸体作为盾牌,挡下接踵而至的两刀,脚尖一挑,左手重新握住长剑,手腕一振,只听一声惨叫,一个黑衣人捂着眼睛栽倒在地。

    对方眨眼间损失两人,姚弋眼前局面顿时豁然开朗,然而剩下的敌人丝毫不乱,双刀一左一右抢上,顷刻间又是一轮猛攻。姚弋左手长剑,右手短刃,犹能应付,只是混战中两人也被打散,姚曳前后左右都被围住,成了腹背受敌之势,脑后凉意袭来,急忙拧身时,背后又被划了一刀。姚曳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胸膛送到前方的刀尖上去。

    眼睫被汗水蛰得刺痛,他眼前已经有些模糊。这是他遇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关头。姚曳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挥出了一剑。

    他用这一剑刺过飞鸟,刺过蜜蜂,刺过飘落的树叶。纵然已经百发百中,但那只不过是飞鸟、蜜蜂和树叶。

    第五人大力夸赞他天资聪颖,说自己为了掌握这招如何愁掉了很多头发,但姚曳当时一脸深沉地回答:“不遇上真正的敌手,这一剑就永远也不会发挥真正的价值。”

    剑真正的价值为何?除了剑锋被肌肉阻隔的触感,和顺着剑刃往下流淌的鲜血气味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

    小院的地上留下三具尸体,没有战意和受伤的人都已退走,胜利者也没有追去的打算;原本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既无残雪,也无浮尘,唯有几滩不多的鲜血表面结起一层粉红色的薄冰。

    姚曳突然意识到太阳已经落山了。他也受了伤,伤口并不深,之前命悬一线时并不算什么,此时背上和肩上却传来锥心的剧痛。

    他觉得很冷。可能因为夜晚来临,可能因为血液的流失,或者被划破的衣物。只有颈侧的凉意,是怎么也解释不过去的。

    姚曳慢慢地转过头,看见用剑指着他的姚弋。这把剑又轻,又薄,又窄,像一段笔直的白绸。

    “师尊叮嘱过我,凡是使这招剑法的人——非死不可!”

    漆雕明独自走在朔州城的夜里。

    天黑得还是太早。静谧的街道在污浊的夜色掩盖之下,每个地方都千篇一律的似曾相识。

    或许他很快就会无法感受这样无月的寒夜,看不到这样的墙垣和砖瓦。缝隙里的残雪都融化净尽,甚至从何处传来一两声婉转的鸟鸣。

    他是常年走在生死交界上的人,所以养成习惯,应该做的事不会拖沓,更不会逃避,这样即使随时失去性命,也没有遗憾可言。

    他和第五人、和澹台泽已经多久没见过面了?

    前方的街头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子,穿着一身似曾相识的红衣,在夜色里深重得仿佛要被吞没。

    漆雕明漠然地走了过去,跟红衣的身影擦肩而过。左手断肢和铁爪连接的部分传来一阵噬魂销骨的疼痛。

    他不相信鬼魂,也不相信幻觉。一个已经死了十九年的人,除了鬼魂或幻觉,还能是别的什么?

    女孩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在两人错身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耳上的珊瑚珠红得像血滴一样。

    “你不给我报仇吗?”

    ☆、第 5 章

    漆雕明回来时,院子里黑灯瞎火。被惊醒的黄狗认出是他,嗓子里咕噜几声,在他腿边蹭了两下。漆雕明把纸包的骨头丢给狗,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书房兼客房走去。他进了门,先将灯点着,橙黄的火苗一跳,这才转头看着桌旁的姚曳。姚曳对他进来也全无反应,只是撑着头坐在那里,合着眼睛,睫毛微微一颤。

    漆雕明道:“为什么不点灯?”他的语气比他想象中还要柔和得多。

    姚曳抬起头看着他,那清亮到近乎锋利的目光让漆雕明呼吸一窒,却没回答他,只反问一句:“前辈今早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

    漆雕明:“你睡得太死了。叫不起来。”

    姚曳笑道:“是我的不是,对不住前辈。”

    他话里一股子阴阳怪气的怨念,两人就一时没话。只听见姚曳微微沉重的呼吸声。漆雕明缓缓开口:“受伤了,为什么不处理。”

    姚曳有点委屈地看着他。“伤在背上,我自己要怎么处理?”

    漆雕明没有二话,转身出门,姚曳呆呆瞪着那火焰,只觉意识越来越沉,越来越静,差点睁着眼睡着。不多时漆雕明端了铜盆、布巾等物进来,又提了一壶热水。姚曳突然想到他只有一只手,慌忙起身要去帮忙,漆雕明眼神示意他不用多事。姚曳跟他走到床边,感慨道:“前辈真的厉害,我若是只有一只手,一定活不下去的。”

    漆雕明冷冷道:“你若是想活,哪怕没有手,也活得下去的。”

    姚曳吐了吐舌头,温顺地伏在他膝盖上,肩头和背后的衣衫已然跟血干结在一块。漆雕明拨开他颈后黑发,先将一塌糊涂的伤处用吸饱热水的布巾浸软,再小心揭开衣料剪去。背上伤并不深,倒是挺长,伤口洗干净后发白,微微翻卷着粉色的皮肉,过后怕是要留疤;不过姚曳显然并不放在心上,说不定他期待这么一道货真价实的伤痕已经很久了。

    漆雕明用布条把伤口一圈一圈缠好,这才问道:“跟谁动手了。”

    这么折腾过后困意倒是全然消失,伤口处泛着舒适的钝痛,姚曳有点懒懒的。“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想了想又笑道:“不过我没输。”

    漆雕明手下顿了一顿。“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我不会瞒你。”

    姚曳道:“好。前辈看起来就比我师尊可信得多了。”他就真问道:“我父母呢?”

    “死了。”

    “那仇人呢?”

    “也死了。”

    姚曳一时无语。漆雕明说:“死就死了。江湖人打打杀杀,哪有不死的。”

    他这话刺耳,姚曳不由得想:“你不就活得好好地?”漆雕明似乎洞穿他心中所想,又接了一句:“我也会死的。”

    姚曳苦笑道:“前辈,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漆雕明按了按他背上的布条。“总之,都是时过境迁的旧事。你若是想,我可以带你到他们墓前祭拜。”

    他很少说这样的谎话,心脏不由得紧了一紧。好在姚曳仍旧趴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如果看得见,铁定要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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