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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力克斯偶尔寄信回来,也常常会提到那位老师。他的儿子对老师赞赏有加,评价他是卓越的剑客,比剑客更卓越的战略家。这位老师想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对罗德利古来说也一样。那是在贝雷特带领青狮子学级前往伏拉鲁达力乌斯领支援他的时候。若非他们赶来援助,还会有更多的村民死于非命。无论是作为一个个体,还是一个领导者,贝雷特的力量都不容忽视。他的学生们相信他的判断,服从他的指挥,甚至连菲力克斯都听从他的命令。对罗德利古来说,这就足以令他对这位老师肃然起敬。

    五年光阴并没有磨灭他出色的能力。罗德利古观察着贝雷特的一举一动,渐渐对他身上那种促使别人相信他的能力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在战场上,他是军队的主心骨,是战斗的急先锋,是稳若磐石,化险为夷的灯塔;在大修道院,他又是一个温柔的存在,治愈伤口,带来希望。他虽然不声不响,却是大家坚实的后盾。和学生们待在一起的时候,贝雷特总是神采奕奕。他同他们说话,聆听他们的声音,脸上满是自豪之色。

    当他和帝弥托利待在一起的时候……

    和帝弥托利待在一起时,贝雷特又有些不同。这种差别很微妙,但又无可置疑。王子在身旁的时候,老师看上去会更高兴一些,且不是只有他会这样。王子的触碰也会变得更轻柔,更恋恋不舍。他会环视四周,寻找老师的身影;他会朝老师探过身去,不过,他多半是不自觉地靠近老师的。这让罗德利古想起了蓝贝尔。他的老朋友在王妃面前时,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所以,公爵相信,帝弥托利对老师的爱从未褪去过分毫。

    眼下,罗德利古并不想监视别人,但他很担心帝弥托利的精神状态。时光不曾对王子温柔相待。曾经的少年已被击垮,帝弥托利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悲痛欲绝,用所谓的对死者的义务把自己武装起来的男人。然而,罗德利古还是能透过盔甲的缝隙看见未来国王的身影正闪闪发亮。老师应该也看见了。

    罗德利古想要相信这位指引着王子的老师。但作为帝弥托利的臣下和某种意义上的父亲,罗德利古还是得确认贝雷特的动机。贝雷特对帝弥托利抱有何种期许?他有何目的?当然了,这不是什么看贝雷特能否通过考验的测试,这只是两个照顾着王子的人的一次聊天。罗德利古想单独和老师谈谈,但他很难找到老师一个人待着,王子不在其身边的时候。

    公爵养成了去训练场的习惯,他知道他的儿子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儿度过的。即便他和菲力克斯的关系有点复杂,但他爱着他的孩子,他想看着他进步。罗德利古运气比较好的话,菲力克斯会对他视若无睹;通常情况下,菲力克斯都会直接走人。能看到菲力克斯在和其他人对练最好,因为他是不会抛下自己的同学一走了之的。

    所以,罗德利古对青狮子学级的训练了如指掌,这也是为什么公爵会来训练场的原因,他想看看老师是不是在这儿。贝雷特常常会私下里或是在上课时带他的学生们在此操练,现在的话,这里又多了个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帝弥托利。(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来,女神是眷顾他的:菲力克斯和老师都在,他们在和大家一起训练。罗德利古从帝弥托利身边经过,王子殿下正抱着双臂,背靠着墙。公爵看了一眼他的儿子,他正和雅妮特与梅尔赛德司三方激战。接着,公爵把注意力放在了他想见的人,也就是贝雷特身上。老师手握长枪,正和希尔凡过招。

    几分钟后,贝雷特向希尔凡道了声歉,朝罗德利古走去。先前他已经听见公爵进场的动静了。

    “您需要什么帮助吗?”他礼貌地问道。

    “嗯。我想看看您的学生们是否进步了,我很好奇。”

    贝雷特向菲力克斯投去一瞥,他仍旧沉浸在训练中。罗德利古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和您谈我儿子的事的,我是想和您聊聊。不过,您愿意先和我来一场训练赛吗?我只见过您在战场上驰骋的身姿,却还没有亲身体验过您的战斗技艺。”

    训练场随之而来的沉默让罗德利古觉得好笑。学生们停下了训练,罗德利古听见英谷莉特屏住呼吸的声音。

    贝雷特一脸淡定地同意了。

    “只用长枪,先得三分者胜?”公爵提议。贝雷特再次点了点头。

    罗德利古脱下斗篷,走向训练用武器架,挑了一把长枪。与此同时,青狮子学级已经撤出了场地,站至边线围观事态发展。帝弥托利没有动,但罗德利古能感觉得到,王子正盯着自己。那是摆出了战斗姿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这是自讨苦吃,老家伙。”公爵听见他儿子说道。

    这话令罗德利古感到不快。虽然他已不再年轻,但他仍是一名在战时投身战场的骑士。况且,这不过是一场友谊赛。

    老师和公爵绕着场地的中间点一边转圈一边对峙着,寻找对手身上的破绽。接着,贝雷特发起了进攻。罗德利古堪堪躲过这一击,他得集中精神了。

    几分钟后,罗德利古不得不认输了。老师的步法异常灵动,公爵总是打不中他。对贝雷特来说,这场战斗同样艰难。老师看上去也很疲惫。他呼吸急促,额头上挂满汗珠,这令公爵很是自豪。

    贝雷特走到罗德利古跟前,朝他伸出手。公爵握住老师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真是场酣畅淋漓的比试,贝雷特大人。谢谢您给了我这个机会。”罗德利古称赞道。贝雷特点了点头。

    “您会以同样的热忱保护帝弥托利吗?”

    公爵的声音严肃起来。贝雷特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看向了帝弥托利。王子仍旧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俩,但在和老师目光相接时,罗德利古从王子的眼神中看出了像是笑意一样的东西。帝弥托利站在离演武场相当远的位置,他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我会竭尽所能。”

    罗德利古欣然接受。

    “太好了。”

    “太难以置信了老师!公爵大人您也是!能请您将方才的枪术再展示一遍吗,就是在您……”

    英谷莉特兴致勃勃地打断了他们,这场对话没能持续太久,但罗德利古心满意足。他已经得到了答案。重新披上斗篷之后,罗德利古打算就此告别,前往浴室。一时兴起比试了一场之后,他得换身衣服。

    在公爵离开训练场之前,他听到了菲力克斯的声音。

    “还不赖嘛,老家伙。”

    罗德利古微微一笑。

    ~~~

    罗德利古再次来到训练场时,菲力克斯正在训练,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但他儿子的对手是王子本尊,这就很令人意外了。王子看起来比在战场上时要冷静一些,但他的动作还是有点太过蛮横和暴力了,不太符合训练的要求。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对手是菲力克斯,而不是亚修,芙莲他们吧。他的儿子从不惧怕任何挑战。

    罗德利古还是有些困惑。他走向站在一边的英谷莉特,想问个究竟。他很喜欢这个有着骑士梦的女孩,她本该是他的儿媳妇的。

    “事实上,在您上次离开训练场后不久,殿下就站了出来,开始和老师过招。最终他们打成了平手。自那之后,殿下就开始参加训练了。他一般是和老师对练,但也和杜笃,菲力克斯练过几次,您现在也看到了。我们其余人都觉得和殿下交手有点为时过早,因为殿下的战斗方式还是……过于激进。”

    像是印证她的话一般,帝弥托利一击未中。他的长枪越过菲力克斯,径直戳烂了地板。

    “但殿下重新开始训练了,他朝着正确的方向迈出一步了呢。也许是您和老师的那场比试对他有所启发?”

    罗德利古不敢断言。贝雷特正在观摩帝弥托利和菲力克斯的对决,他的脸上有一丝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王子移开了落在菲力克斯身上的目光,瞥了老师一眼,他的下一枪随即再度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老师也赞许地挥了挥拳。罗德利古拼命憋着才没笑出声:蓝贝尔想要吸引他妻子的注意时,也会这样臭显摆。

    第二天晚上,罗德利古沉浸在他的老朋友和大儿子的回忆之中,夜不能寐。他又一次碰见了贝雷特。

    “……贝雷特大人。殿下、以及法嘉斯的未来,就拜托您了。”

    即便他不能陪在帝弥托利身边,贝雷特也会一直陪伴着帝弥托利的。

    贝雷特常常会想,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这么多年来,杰拉尔特始终没有变过。他是贝雷特信任,深爱的人,他一直都支持着他。贝雷特还有许多时光想和他一起分享,有许多回忆想同他一起创造,有许多问题想向他一一请教。

    尤其是在大家都寻求着他的指引,他的回答,他的领导的现在。父亲是否曾像他一样不知所措呢?杰拉尔特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对自己的能力信心十足,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坚信不疑。贝雷特尽管外表看上沉着稳重,但他心中常常充满疑虑。苏谛斯不在了,她没法帮贝雷特出谋划策,杰拉尔特也已经离他而去。贝雷特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

    他想和他的父亲再说上一次话。七情六欲在贝雷特的心中疯狂滋长,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了。什么是愤怒?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羡慕?父亲有跟自己产生过相同的感觉吗?他们还是佣兵的时候,贝雷特感情淡漠,谈论这些没意思的虚无缥缈的情感毫无必要。现在他想谈了,却为时已晚。

    但那些情感是不会消退的,贝雷特不能永远逃避它们,何况他也一直很好奇。他该寻求谁的帮助呢?怀揣着疑问,贝雷特只想到了一个人选。

    起初,西提司是提防着贝雷特的。这个男人身份成谜,蕾雅大人却轻易相信了他。她的托辞是,贝雷特的父亲是赛罗司骑士团前团长,这足以证明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西提司一直半信半疑,最终还是遵从了蕾雅的判断。

    之后几个月,西提司格外留意起这位年轻的老师,他得看看这个男人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从他观察到的结果来看,贝雷特就和他看上去一样神秘。他有当老师的天赋,虽然教学风格不走寻常路,但学生们很快就喜欢上他了;他也有真材实料,学级模拟战是第一个例子,之后的无数课题也都能作证明;他勤奋刻苦,无数个鏖战藏书室的夜晚表明他献身工作的决心;他温和善良,会花时间把失物还给学生,即便在大修道院内狂奔有失师道尊严。

    同时,贝雷特也在为温室里的花朵,池塘里的鱼群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惊叹不已。他对赛罗司的教义一窍不通,与人社交时也常常会做出失礼的举动,比如跑来跑去地给人乱送礼,或是请人喝茶。他还会像个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别人面前冒出来,或是去偷听一些他本不该去听的对话。西提司搞不懂贝雷特的真实想法,但考虑到他是在佣兵团里长大的,或许他这个样子也说得通。

    但最叫人伤脑筋的是什么呢?是贝雷特对自己一无所知。他当佣兵多久了?多大了?在哪儿出生的?母亲是谁?每当贝雷特给出含糊不清的回答时,西提司都知道,他没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杰拉尔特在想什么?他到底想干嘛?这位骑士团团长什么都没告诉贝雷特也太奇怪了,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之后,贝雷特拿起了天帝之剑。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没错,这个外来者怎么会拥有失传已久的炎之纹章呢?蕾雅的表情……西提司也不爱看。贝雷特身上的谜团更深了,西提司决定问个清楚。

    但芙莲被绑架了。西提司从没这么担惊受怕过。老师向他表示了同情,承诺会找到他的女儿。西提司希望他的话是出自真心。

    看来,贝雷特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没过多久,他就救出了芙莲。单就这一点而言,西提司很感激他。这件事也让西提司对贝雷特的印象有所改观。

    自那之后,西提司决定相信贝雷特。他同意让女儿加入青狮子学级,发现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兴了。她会笑着把她交到的新朋友,探索到的新事物讲给西提司听。看到女儿长大了,西提司有点伤心,但他觉得所有的父亲都会经历这种事。他也清楚,女儿过得这么开心,贝雷特功不可没。

    数月过去,他愈发喜爱这位为学生倾其所有的老师。接着,杰拉尔特便死了,死在了不知名的敌人手上。这件事犹如导火索一般点燃了一连串的糟心事。西提司并没有那么了解贝雷特,但看着他如此痛苦的眼神,西提司便会想,这就好像是他被杀了,而芙莲独活的样子。

    不久后,贝雷特向谋杀他父亲的凶手报了仇。他回来的时候,发色已变得和西提司的族人一模一样。此时此刻,西提司才发觉,蕾雅应该对贝雷特做过什么。他开始了调查。他有帮助贝雷特搞清楚自己是谁的义务,也有权利向蕾雅打听贝雷特的身世。虽然只能触及到真相的表面,但西提司知道,蕾雅做了触及禁忌的事。正因如此,贝雷特才会和他的族人如此相像。

    是相信蕾雅,还是帮贝雷特探寻身世,西提司很矛盾。最后,纠结与否都不再重要:他们两人都在五年前帝国进攻大修道院的战斗中失踪了。但现在,贝雷特回来了,蕾雅却依旧下落不明。西提司发誓,他将以一位朋友,一位导师的身份,全力协助贝雷特。

    自重逢以来已过去了几个星期。贝雷特和西提司常常会泡上两杯茶,就大修道院的管理事宜讨论到深夜,或是在钓鱼池的码头上坐一会儿,聊些更轻松的话题。渐渐地,西提司开始把贝雷特看作自己的亲人。贝雷特和他,芙莲还有蕾雅都很像。贝雷特也已经没有家人了,而且他对自己知之甚少。西提司还记得,贝雷特曾怯生生地问自己,是否有知道他母亲名字的方法,这令西提司感到很难过。作为修道院的副手,他爱莫能助。蕾雅应该知道的,她本该告诉贝雷特的。她藏着掖着的古怪举动令西提司感到愈发沮丧。

    他和贝雷特说过,他们是一家人,他的房门将永远为他敞开。想来聊天,寻求建议,或是单纯地喝杯茶,都可以。

    假如西提司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话,他会给自己的邀约加上几道限制条件的。

    那是一个下午,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西提司开门迎客,看见贝雷特站在门口。西提司并不惊讶,他俩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拟定战略可是常事。但贝雷特两手空空,既没有带上吃的喝的,也没有抱来一堆文件。他的脸皱成一团,眉头紧锁,西提司几乎可以看见他脑袋里有齿轮在转动。

    所以贝雷特是来和他谈私事的。西提司把手头的工作放在一边,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令贝雷特如此困扰。他给贝雷特泡了一杯茶,对方看都不看就接了过来。

    他们在椅子上坐定。西提司等着贝雷特开口。

    “我需要你的建议。”

    西提司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你碰上什么麻烦事了?”

    “我想我可能生病了。”

    生病了?西提司很意外。他认识贝雷特这么久以来,贝雷特从来没生过病。即便有一次半个修道院的人都染上了流感,贝雷特也还是活蹦乱跳地跑去找他的学生们还失物。哪怕他曾摔落悬崖,他也只需要睡上一觉便足以修复身体的损伤(芙莲也是这样)。

    “你有什么症状吗?”

    “我喘不过气,浑身发热,还会出汗。感觉晕头转向的,很难集中注意力。胸口很痛,脸也很红。”

    噢,这个话题走向。西提司并不喜欢。

    “你的症状会在什么时候发作?”

    “随时都有可能,我好像找不到规律。”

    “是不是只有在帝弥托利面前的时候,你才会这样?”

    贝雷特沉默了。他思考着。

    “……是这样。你怎么知道?”

    贝雷特听起来像是找到了希望一样,而西提司已经在为接下来的话题感到恐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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