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3
底色 字色 字号

分卷阅读13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第10章

    身体传来柔软的触感,像是陷入了缥缈的云层中。阳光暖洋洋照在他身上,烘得他惬意极了。他下意识翻了个身,两臂一横,却碰到一团冰冰凉凉的东西,将他一下子冻清醒了几分。

    范闲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熟悉的床檐入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这几日留宿广陵的客栈中,想必是李承泽将他扛回来的。房间窗户大开着,秋日的暖阳打入屋子,给这个凉秋添了点温度。范闲懒洋洋地直视太阳几眼,索性敞开了身子让太阳照着,却迟迟不见身体暖起来。

    他眯着眼,拉起被子想睡个回笼觉,却扯痛了胸口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将痛到僵直的手臂放下,不小心又触碰到了那团凉凉的布料。

    被他这么一闹,那团沁凉的白色布堆也动了动。只见那件宽大的白色锦衣下钻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被打扰了美梦显得一脸不耐烦。他用头顶了一下范闲的肩膀,小短手都来不及伸出衣袖,就着长长的衣摆推了范闲一把,恼道:“安静些,莫吵。”

    范闲半个人还在同周公下棋,这下瞧见布堆里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小屁孩,瞬间清醒过来,直起身子,也不顾上还在泛血的伤口,仔细看看缩在自己胸口的男孩。

    范闲觉得眼下的状况太匪夷所思了,他先是作为抢亲的受害者同李承泽成了亲,后在洞房花烛夜被李承泽揍得差点没了小命,一觉醒来,李承泽不知所踪,床上反而多了个小孩。

    范闲这一起身,床上多了个被人体温暖过的好位置,这孩子咂咂嘴,慢慢把整个身子移过去,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睡姿,继续团着个脑袋缩在衣料上,还不忘扯过范闲的被子给自己裹上,巴不得这点残留的温度都好好藏在被子里,不让旁人偷了去。

    小孩背对着他,只露出了半张小脸,面容与李承泽很是相似,白净的脸上带着稚气的淡笑,嘴唇透着粉红,鼻头微微上翘,眉毛像极了女孩,又长又细,配上眼睑上翘起的睫毛,不难猜测这副眉眼在清醒时定是灵气动人。

    范闲仔细观察了他很久,心里锣鼓轰隆,这孩子长得也太像李承泽了,简直就是李承泽的迷你版,难道他和李承泽成了一次亲,一夜之间孩子都这么大了?

    范闲怀着忐忑的心拉下孩子肩头的被褥。小孩不悦地呜咽了一声,范闲心中有鬼,顿时好爸爸精神上身,体贴得摸了摸他的额头,咿咿呀呀唱了两句不成调的外婆桥,见这孩子不过象征式地反抗了几下,便壮了胆子,夺了小屁孩的被子还不算,一鼓作气将他右肩的衣服扯下。

    只见对方右方肩胛骨上端落了一朵粉红色的合欢花,小花娇艳欲滴,开得正是旺季,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肤,长在了他身上。

    这个孩子粉雕玉琢,浑身上下像是从未受过什么苦,肌肤娇嫩,吹弹可破。只是身体冰彻入骨,血色全无,胸膛并无任何呼吸的起伏,范闲立即纠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担心地拉起他的手:“殿下,殿下,醒醒。”

    李承泽睡得很沉,范闲这么吵他,也不过皱了皱眉头不愿醒来,顺着范闲的手抱上他的手臂。

    范闲身为神官,法力高强,加之直接由人身飞仙,体温比普通人还暖上不少。李承泽抱了他一会,索性把自己的脚也搁在他怀里,末了还嫌不够,双脚伸进范闲的长襟内汲取范闲小腹的体温,很快又不肯动弹了。

    一个杀身鬼,怎么好端端的化成了小孩。范闲虽是担心他,但更心痛他这样求暖的姿态,赶紧和衣而卧,用被子裹紧两人,不想让他再冻着。

    范闲失血过多,之前同李承泽的怒魄相斗,伤还未好全,这么一落水更是雪上加霜。他强撑着眼皮不肯让自己睡去,怀里的小孩被裹在李承泽原先穿着的锦衣内,睡得香甜。范闲边温暖这个小冰块,边思考他身体异样的原因,心道估计是踏金印的副作用,从乾坤袋里拿出踏金印的使用说明书,快速翻完,终于也因疲劳倒头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李承泽活生生喊醒的。

    李承泽语气很差,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还生怕范闲醒不过来,毫不留情地去扯他的耳朵。可惜他现在化为了儿童,就算火冒三丈想找范闲算账,一张童真脸庞配上颇具手感的苹果肌,一口一声“范闲”,净是小娃娃的撒娇语气,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和威慑力。

    范闲睁眼便见他小猫挠人似的撒泼行为,心道这老虎不过是现在被迫成了奶猫,即使退化成了猫屁股,也是狸花猫的猫屁股,他是断然不敢摸的。

    他一个车轱辘鲤鱼打挺起身,毕恭毕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只见李承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怒瞪,小嘴直抽气,似是被气得话都说不上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只写满了一句话:有什么吩咐你自己看不懂?

    范闲知他心里恼火,只得从李承泽的被窝里起来。李承泽毕竟只穿了一件大人衣裳,整个人像是个露了馅儿的饺子,甚是令人发笑。范闲怕他身体又凉了去,赶紧用被褥把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下床时还不小心慌慌张张踉跄了一下。

    他顶着李承泽怒气滔天的眼神,说道:“踏金印有些副作用。殿下现在是不是觉得浑身乏力,腹内戾气空空,却心态平和,头脑清晰,不再孤木难支,比以往能更好的控制七魄情感了呢?”

    李承泽不情愿道:“是。”

    “这便是好事了,殿下七魄不全,踏金印帮殿下调和了体内不平衡的七魄,也稍微控制了戾气。白天众鬼归巢,殿下会变回小孩模样想必是身体的自我调节。等殿下身体适应了踏金印,便能同往常无异了。”

    李承泽看不惯他脸上嬉皮笑脸的模样,心里仍然不信任他,道:“变不回来就杀了你。”

    范闲摸着自己胸口的伤口,他的衣服仍然血迹斑斑,瞬时装起了可怜:“我现在也打不过殿下,自然是实话实说的。”

    李承泽把头一扭,沉默着不搭理他。

    范闲在那里站了半晌也不见李承泽什么反应,倒是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疼,两眼一眨正想找个凳子坐坐,李承泽却别扭地一摔被子,气得嘴上都能挂水壶了,道:“我衣服呢?你赶紧去搞一套现在我能穿的。”

    “……好,立马去办。”

    重新穿戴完毕的李承泽真是灵秀可爱,着实是从皇宫出来的小公子模样,现下不过七八岁,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大眼睛水灵灵,一身绿色小劲装,腰间系了黑腰带,佩戴一块白色小玉佩,脚上黑靴靴头微翘,他严肃地扯平长长的衣摆,迈着小短腿转了几个圈,自己也甚是满意。

    这身衣裳是范闲拜托店小二购入的,直接点名了要店里最贵的那套,小二也是眼睛雪亮,知道他们不普通。范闲给的银两太多,全贪入自己的口袋容易露馅,于是给李承泽添了把小纸扇,这才毫无愧疚地把找来的碎银全部装进了自己的小金库。

    李承泽不愧是真正的京都公子哥,一把纸扇打开又合上,颇为拿手,配着这套略显成熟的衣裳,净显人小鬼大的神气。

    店小二这行为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范闲见李承泽穿得好看,也不点破那小二,还深觉他慧眼识人,见李承泽一个小屁孩,还能看到他身上的皇子气质。

    李承泽虽然不满被人控制,但看在范闲还算诚心坦荡的份上,先不同他计较。这踏金印果然让他身轻如燕,焕然重生,不想莫名发火牵连无辜,连那谄媚的店小二都顺眼不少,从范闲的乾坤袋里又拿出两粒碎银给了小二当作打赏。

    范闲知道小二已经有私银入袋,李承泽又是一番阔绰,苦笑这二皇子还真是不知钱财为何物,赚钱为何事,难办。

    李承泽得了自由,第一件事便是出去闲逛。他把范闲留在客栈内养伤,丝毫不怕生人对自己一个孩子不利,拿了范闲的钱袋就大大方方上街。

    他喜欢街景陌巷的风光,虽然讨厌人群的汗臭味,课其中的喧哗和热闹又让他一直向往,真是坐实了矛盾体的身份。李承泽化鬼那么久,从未好好体验过人间一回,这次玩了个尽兴,将这街市一圈逛下来,肚子也饱了,腿也累了,人也懒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白日赶集的摊子纷纷撤下来,轮到夜市登场。李承泽一转念,索性去了杨府,找了处屋顶坐在那里吃点心。杨府被他和范闲昨夜一闹,全府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新姑爷逃婚了,小姐睡了一夜全然不记得新姑爷的样子,类似的八卦瞬时传遍了府里府外。

    李承泽手上端着的仍是那日范闲给自己买的红糖年糕,他咬了一口,味道没变,入口即化,只是心境有些变了。他无聊地听着街头巷尾对昨夜神乎其神婚礼的讨论,见杨府附近并未有人有性命之忧,杨姑娘今日更是恢复得生龙活虎,想着范闲果然没有骗他,踏金印的确是个神武。见杨府无恙,他也舒坦了。

    他心中一边咒骂范闲强迫他下了印,一边又感谢范闲帮助他下了印,耷拉着脑袋瞧着今天的落日,不知道怎的连太阳都艳丽了不少。

    李承泽嘴里嚼着年糕,品着舌苔上的甜味儿忽然胸口一阵暖意,整个身体不可遏制地向前一抽,后肩落印的合欢花迸发出一阵黑色怨气,难受得他停下了筷子。李承泽只觉得身体从头到脚被力量充沛,汹涌得快要溢出来了。

    手中的年糕碗哐嘡一声落地,胸口像是燃了一团火,李承泽暗道不对劲,一个漂亮的翻身下了屋檐,杨府人来人往,不是藏身之处,他见后院中仍挂了红布头的桂花树,利索地一蹬脚,将自己藏在了桂花树冠上。

    他下意识驱动了腰上的捆仙锁,那傻绳子见他不舒服,在身边寒虚问暖、点头哈腰。李承泽见了心烦,不知怎的脱口一句:“去找范闲。”

    直到那绳子消失在了落日的暮色里,李承泽还扯着胸口的衣襟黯然失色,暗骂自己娇弱多事,好不容易独自出来溜达一圈,找那家伙干嘛。

    被捆仙锁绑来时,范闲还有些不明所以,自己正躺在床上为李承泽的事情发呆,反反复复思考自己对那人的情感,这根叛变自己多时的绳子突然出现,二话不说把自己捆了个紧实,五花大绑丢到了一棵桂花树下。

    范闲怎么瞧这儿怎么眼熟,心道这不是杨府吗,一声“范闲”就把他拉回了现实。范闲左右张望,不见人影,正纳闷,又是一声“抬头”钻入耳蜗。

    他抬头,梦如初醒,不禁暗骂李承泽又是犯了什么毛病,是受了自己哀魄的影响想在树上安家了吗?这杀身鬼已经完全没了要杀人的样子,恢复了大人姿态,一双长腿光;[];/裸地挂在树梢头,整个人裹在昨日婚宴留下的大红布头里,长发半披,害羞遮掩着自己的身体,局促地坐在树梢,神色慌张又胆怯。

    范闲吞咽了口水,努力摆平心态,心道还好杨家后院来人不多,一鬼这副打扮坐在自家树冠上,岂不是天下奇闻。

    “殿下,您这是干嘛?”范闲甚至怀疑李承泽是故意考验自己的耐力来了,这可真舍得下血本。

    李承泽脸色一凶:“少废话,我衣服呢?”

    “……”

    “大约是天黑了,我就变回来了,赶紧拿出来。”

    “……”平心而论,范闲还是喜欢李承泽小娃娃的模样,虽然凶,但煞气迷你了至少十倍,他就不怕了。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将衣服从乾坤袋里拿出放在树下,扭头等李承泽换衣服。

    李承泽脸皮薄,明明范闲转过了身,也不肯下树拿衣服,让捆仙锁把衣服捞上来,心里还是不放心,让范闲又走远几步才肯换衣。

    事毕,范闲上前替他用合欢花木簪挽发,对着他白净的后颈盯了半晌,心想李承泽自己不自知,若是衣服领口大些,后肩上的印痕定是暴露无遗,赶紧后怕地帮他把领口拉紧了些。

    李承泽未觉异常,拍掉衣袖上的桂花,说道:“东南方向有欲魄的气息,休息几天再走吧。”他瞥了眼范闲,眼里有些不屑,“你抓紧时间养伤,到时候别拖后腿。”

    这番决定对范闲的身体自然是有益处,对范闲的钱袋而言,可就遭了殃了。

    李承泽没有钱的概念,生前银两都是旁人恭恭敬敬送到手上,化鬼后也一直没有好好经营过日子,几天下来,有用的东西一样没买,没用的东西买了一堆,新鲜劲一过就丢。等范闲同他到达临安,钱袋里的钱早就岌岌可危了。

    临安乃鱼米之乡,秋季荷花谢了,莲藕成熟的季节却来临了。这里曾经作为国家帝都,文化风靡一时。戏台子舞、水袖纸扇,姑娘娇羞可人,捻指成花,踏步成风,眼中带情,软化了这座城。

    白天的李承泽又化为了幼童模样,他已习惯了随太阳起落改变形态,同范闲两人走在街上,像是年轻父亲带着孩子出来玩耍。不少女子见李承泽模样可爱,忍不住多瞧了好几眼,又见范闲在一旁风度翩翩,对孩子可谓是所求必应,心中不免唉声叹气,说着果然好男人都是别的女人的,与自己无关。

    范闲同李承泽找了个小摊落座,店家替他们上了一壶龙井和糯米莲藕,李承泽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吃起来,范闲却对着越来越瘪的钱袋哀声连连。

    李承泽抬头问:“做什么这幅衰样?”

    范闲真是有苦说不出只得装作认真探讨的样子转移话题:“你说你的欲魄,到底是对什么有欲望啊?”

    李承泽筷头一顿,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应该很了解你自己吗,怎么会不知道?”

    李承泽嘲笑他:“那你了解你自己吗?”

    范闲一哽,无话可说,只得替自己把茶再满上,答非所问:“反正你的欲魄对权利,应该是没欲望才是。”

    李承泽埋头苦吃,不理他。

    范闲见他又生气了,心想自己刚才的话应是冒犯到了他,怎么都找不出这话的毛病。无奈之下,只得自己也夹一块糯米莲藕,一咬,猛地被甜齁了,连灌三杯茶水才解了味儿,看着李承泽面色不改得对着莲藕大快朵颐,着实佩服。

    正欣赏着他的吃相,李承泽突然停筷,看着范闲,神色迷离地轻声说:“来了。”

    只见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集市上到处鬼哭神嚎,卖艺人仓皇流窜,不少店家摆在外头的鸡笼子都被风吹得飞起,拴着的狼狗狂吠,落了实实在在的鸡犬不宁,狼狈不堪。

    街上突然疑神疑鬼,李承泽这桌子也不能幸免,他面前的碗筷翻了个面儿落在地上,甜腻的莲藕撒了一地,滚了好几圈落了尘土,定是吃不了了。李承泽一个咋舌,不过弯腰一个捡碗筷的功夫,这阵妖风却又停了。

    范闲眨眨眼,对着头一回亲自下地捡碗筷的李承泽小少爷吃惊不已,正想夸“儿子”长大了,隔壁的水果摊大叔大声一拍桌子,嘹亮的喉咙响彻街尾,大怒着:“我刚摆在这里的葡萄呢,怎么少了一串!”

    范闲闻言,差点把手上的茶杯摔出去,只见这头莲藕摊的店家见怪不怪地抖抖手上的抹布,脸色平静地收拾桌子。

    范闲隐隐猜测到了始作俑者,却又不死心,便又问摊主:“店家,刚才这风,着实奇怪呐。”

    “咳,常有的事儿,咱们这儿,都是做生意的。来来往往人多,这邪门的事儿,也多。报官儿没用呀,衙门没办法,找了道士看了好几回了,啥都没查到啊!反正每次都只丢几串葡萄,卖水果的防着些就完事了,不打紧。”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