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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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一片倒抽气声。

    颜广德头也不回,白大褂下清瘦的脊背无人可察地轻微耸动,然后沉默。

    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站在楼下的朱丽突然间杵的就像一枚鲜红色的印记,又像在白纸黑字的实验报告上不慎落下一滴鲜红的血。

    颜广德终于回过头,淡淡地道:“好。”

    “你说什么?”朱丽提高嗓门,失声尖叫。声音都走了调,透出浓重的不可置信。

    “我说,好。”

    颜广德放下手中试管,眉眼锐利的接近于无情。他走到二楼栏杆边,居高临下地冷冷地俯视朱丽,俯视这一生中他唯一的可能的退路。

    闭眼,最后又重复了一遍。“便如你所愿。”

    “你疯了!”

    朱丽声嘶力竭地尖叫了一声,随后突然双手捂住脸,眼泪纷飞,从指缝间砸落在地面。

    **

    2017年,朱丽终于颓然放弃颜广德。放弃这个她倒追了十八年的男人。

    两年后,朱丽与另一个男人步入婚姻殿堂。随后又两年,仓促离婚,无儿无女。

    后来她便一直流转于各色似真似假的爱情故事中。与不同的人,生儿育女,岁月静好。

    只是再不曾结婚。

    在朱丽60岁的时候,颜广德已经研发出了成功的基因人。细胞体修复技术铺天盖地,到处可见医疗美容行业。只要花费一定的全球币,就可以轻轻松松回到十七八岁韶华最盛的模样。然而朱丽却拒绝了一切的人工技术,60岁生日一过,就独自搬进疗养院,在那里与一群老太太们打麻将吹水,在阳光下笑得不可一世。

    朱丽苍老的很快,比所有同龄人都快。昔日的无名大学校花,在旁人还能穿进s号紧身透.视装招摇过市的时候,她的脸颊与手背却长出了淡褐色的老年斑。

    颜广德曾经有一次在参与某个慈善活动时,路过那家疗养院的大门。朱丽依然穿着火红色的长裙,与活动负责人谈笑风生。

    妆太浓,越发显得憔悴。

    颜广德默了默。

    当年无名大学的那些往事,就像是青春时高挂在树梢上的叶片。风起,叶片哗啦啦作响。

    听起来热闹非凡,其实各有各的孤寂。

    各有各的命。

    **

    四十九年。

    他颜广德一路沿着那条名叫靳言的朝圣路跪着走过来,筚路蓝缕。

    可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够在死生一瞬重回到1999年,然后亲自验证了当年令他欲.仙.欲.死痛不欲生的的这个人,这个名叫靳言的男人,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骗局。

    颜广德瘫坐在地上。靳言的手搭在他肩头,有温热体温及细微绒毛的脸凑到他面前,声音欢快而又温柔。

    “颜,你怎么了?”

    弥漫了半个世纪的来自靳家的怒骂声,那年朱丽在疗养院门口欢快的笑声,甚至连同当日在a国实验室内johnny推着一车玫瑰花模糊而又甜蜜的求婚声……一瞬间奔袭而至。

    嘈嘈切切,在颜广德炸开了一首不成曲调的奏鸣曲。

    颜广德艰难地抬起头。撩起眼皮的动作,像是有千钧之重。他仔细地、认真地、一分一寸地,将目光盯在靳言脸上,然后一寸寸缓慢下移,从这人胳膊手指甚至到深蓝的仿佛一丝杂质都没有的眼睛。

    千言万语,一时都仓惶。

    他哑着嗓子艰辛地道:“扶我起来,我动不了。”

    靳言诧异地挑动秾金色长眉,随后将颜广德架在身上。

    颜广德像是整个人都瘫掉了,胳膊沉沉地挂在靳言肩头,两条长腿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拖拽声。靳言吃力地扶着他,将他放到两人下午刚收拾好的电脑桌旁。

    颜广德坐在那里,呼啦呼啦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是藏了只破掉的风箱。

    赫赫赫。

    沉重的呼吸声,在这一室寂静里格外清晰。

    窗外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是个阴天。浓重的乌云格挡在天上,一层层厚重的天。1999年7月29日,乌云后头是一块厚重的幕布,扯开戏幕,眼前上演的是一出荒谬而又讽刺的荒诞剧。

    颜广德闭了闭眼,眼球干涩,浑身火辣辣的疼。他怕是要错过这出大戏了!可是他若退出,靳言怎么办?他是谁的实验品,为何送到他面前?为何从头至尾,他次次都栽倒在同一条河流?

    他曾经安慰靳言,神爱世人。

    可神明在哪里?

    在半个世纪后,他操纵仪器杆轻松打落试图刺穿大气层的小行星时,媒体也曾疯狂吹嘘,誉他为“神”。

    他是靳言基因体一号到十三号的创生.神,可是他心里清楚,他不爱世人。

    他甚至连自己都不爱。

    “你到底怎么了?”靳言试探性地将手搭在他额头。触感微凉,掌心绵软。像极了基因体一号,只是更真实。

    “别碰我!”

    颜广德咬牙切齿地怒吼了一声,随后回过神,努力平复呼吸,试图弥补。“j,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靳言袖着手,站在他面前冷笑。“昨儿个才说的,临睡前还有说有笑的!现在就翻脸不认人!怎么,你这是嫌弃我穷了,睡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觉得我不配跟你?”

    “j,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颜广德痛苦地朝他伸出手,指尖却控制不住的痉挛。抖得像是捏了一块灼热的钢铁,这铁融化在他指缝,流向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咻咻地往外冒着烟。

    是这样惨烈的地狱!

    血肉融化,肌肤表层冒出青烟。神识沉迷于熔浆中一寸寸扭曲交错,长达半个世纪的坚守变得毫无意义。魔鬼扇动黑色翅膀,有黑色狂风过境。尖锐的笑声回荡于耳际,在错乱的筋骨内盘旋。秃鹫啃噬尸身,白骨暴露的地方,赫然有一颗心。

    不能死!

    宁可碎裂成灰烬,那颗心依然汩汩跳动,不肯死去。

    心若死了,他还拿什么去爱他?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哪怕是个赝品,不,哪怕只是虚妄,这个“虚妄”的姓名,也是活生生的靳言。

    颜广德双手捂住脸,颤栗不能言。

    从靳言角度看来,颜广德像是整个人从冷水中捞出来的,汗水一层层沿着额头碎发到他光.裸的上身,触手湿而粘。靳言长久注视颜广德,随后冷冷地嗤笑一声,抬脚就要往外走。

    门锁咔哒声惊动了颜广德。

    他猛地从后头扑过来,如一头猛虎扑住掌下的白兔,将靳言大力搂抱在怀中。眼泪终于落下来。

    颜广德有半个世纪没有这样失声痛哭过。起初只是几颗眼泪沉默地砸下,随后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他抱着靳言绝望地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j,j——!”

    颜广德反复喊着靳言的名字。

    靳言仍将在手搭在门锁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慢地回头,想去看一眼颜广德的脸。颜广德却拼命将脸埋在他肩窝处,无论他怎样扭动身体,颜广德都避开他的视线。眼泪如泉水趵突,侵染靳言,从肩头到后背,衬衫全都打湿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靳言越发惊疑不定。“别是半夜起来,突然发现游戏卖不掉,我们就快要破产了吧?”

    如果有一天,一切皆妄,连时间都是假的,我手心中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你。

    颜广德渐渐止住抽泣,鼻音浓重地道:“靳言,我爱你。”

    是了,我爱你。

    你便是我的现世安好。

    什么都没有了,我依然爱你。

    第37章 第四次读档2

    颜广德这番奇怪的表白, 靳言显然没有get到。

    不仅如此, 反倒一脚将颜广德踹翻在地, 转过身,用手指着颜广德泪流满面的脸, 怒道:“你究竟发什么神经?本公子只是过来给你搭个伙, 若是你……”

    颜广德一把抓住靳言指在他鼻尖的手,四肢大张着躺在地上,看着靳言, 突然呵呵笑起来。眼泪混杂着笑声,空洞而又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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