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机器人j体贴地替他按响门铃,片刻后,别墅内响起一个欢快的青年声音。“颜,i love you.”
门开了,一个身高达一米九五的高个子青年带笑出现在颜广德面前,扑过来,在他颊边轻轻凑上一个吻。
颜广德笑得和煦,探手抚摩了一下青年右耳的耳钉,如过去的十八年一样,温和道:“j,我们该去玫瑰园散步了。”
犹如过去的十八年一样,那青年顺势不依不饶地扑上来索吻。细长眼梢微微上挑,光腿穿着一件白衬衫,赤脚踩在三寸厚的深灰色地毯上。看那青年眉眼,明明应该是个很风流的豪门公子哥儿,吻却很下流。
他双手灵活地解开颜广德的黑色大衣,一路往皮带下摸过去。门还半开,便已成功将颜广德拽入客厅墙壁上抵着,衣衫凌乱,修长手指抵达颜广德下方凸起处。他口中乱七八糟地哼着意大利语的咏叹调,间或夹杂一两声喘息,尾音悠长,格外模糊而妖娆。
“……j,”颜广德动作热烈回应,银灰色眸子内却一片死寂。
保姆机器人抬头看了看门内,犹豫了一下,启动程序自查,片刻后终于明白过来此刻主人召唤的不是自己,而是门内那个基因人一号。
依据它存储的程序数据,眼下情形属于方案三,主人决定依从基因人一号的意愿,先食用另外一顿“大餐”,随后才会真正进食,补充体内流失的水份、无机盐、蛋白质和各种性.腺分泌物。大约要一个多小时后,主人才会进入客厅就餐。
保姆机器人体贴地收缩身体,双手折入肩窝下,头颅吞进肚皮中,将整个身体变成一颗皮球大小,随后从门缝内溜进来。它转了个方向,肚皮上的蓝色电子屏幽幽闪了一下,感应器关闭别墅大门,随后圆盘吸脚悄无声息地滑入厨房内,替主人准备牛排与红酒。
“……食色性也,”一个小时后,青年得意洋洋地翻身坐在颜广德肚皮上,笑得见牙不见眼。“颜,我这句中文学的好不好?”
“好。”颜广德此刻如一只吃饱了的雄狮,懒洋洋抬起手,取下别墅内四处可见的数据接口,亲手替那青年的耳钉内充入新的能量。那粒耳钉刺啦一声,电流涌入,舒服的青年悠长喟叹了一声。
……真好,如果此时此刻,能陪在他身边,发出如此愉悦声息的,还是那个人。
……还是当年那个肆无忌惮横冲直撞闯入他世界的人。
……还是那个为了他颜广德不顾生死闯入爆炸的试验舱将他拖出来的人。
……还是那个,有活人体温、看得见细小毛孔下嘴角绒毛生长的真正人类,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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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北市坐落于亚洲最核心的金融中心,入夜后灯红酒绿,各种数据流流窜于后台服务器。人们或于此刻苏醒,或在这时尽情狂欢。
落地窗外,公历2050年的地球人迹喧嚣,天空夜色迷茫。颜广德抱着严格依照那人基因培育出来的试验品一号,坐在长条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牛排,递入口中。餐桌上洛可可式的烛台金碧辉煌,纤细的烛光摇曳,他抱在怀里的青年垂下秾纤睫毛,似笑非笑,似睡非睡。
饭后,颜广德牵着青年的手,缓缓漫步于别墅后大片手植玫瑰园。这里的每一株玫瑰,都是自那个人离开后,他亲手种下的。
那个人自他身边逃离已有三十八年,这片后花园中的玫瑰花愈发郁郁葱葱。在如今一朵原生态自然生长的玫瑰花可以卖到一千地球币的年代,这座玫瑰园本身的金钱价值便足以倾城。
遥远天际,一颗超新星闪耀了一下,发出绚丽火光,随即拖着长长的尾巴孤注一掷地沿着木星方向坠落。
颜广德似有所感,于公历2050年地球冀北市的玫瑰园,突然抬头,怔怔地望向天际。
“怎么了?”青年的眼睛闪耀了一下,数据流上载,迅即查找到颜广德此刻反应异常。他眼睛内波光闪动,声音是设定好的傲娇肆意。“颜,你今晚还没说你爱我!”
颜广德怔怔回头,见那人站在星光下,只懒懒披着一件长至膝盖的半透明白衬衫,眉眼细长,笑得风流而又轻佻。除了看不见真人毛孔,没有真人不可预测的心理活动,没有真人诡谲难测的脑电波轨迹以外,一切的一切,都与当年那人一模一样。
“……靳言,”颜广德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口齿酸涩。“我造出了十三个胚胎。你知道为什么我只留下这个失败的第一号吗?”
青年诧异抬眸,四肢五官一瞬间僵硬,基因人的大脑皮层数据流疯狂上涌。一瞬间青年眼球内蓝光荧荧,无数个临时应急方案在翻腾汹涌。
轰然一声,他们脚下地面突然间四分五裂。冀北市政府大楼一瞬间灯火通明,脚步声匆匆奔走,楼顶亮起了特级警备的红灯,高空地面成千上万个喇叭同步全城通报——警告!警告!全球进入特级警戒状态!请所有合法的地球公民立即进入地下城避难!
第4章 深渊
警告!警告!全球进入特级警戒状态!请所有合法的地球公民立即进入地下城避难!
“怎么回事?”颜广德第一时间接通了腰侧的通讯器,按下通话,拨打冀北市政府市长的私人通讯号码。电话一通,劈头盖脸地问过去。
市长的虚拟投像凭空出现于他眼前,背景是兵荒马乱的政府大楼。“颜公子啊,”市长难得露出仓惶表情,语速极快。“快,快进地下城!有小行星失控,直径超过六百米,质量约8500万吨,地球现有的行星推动机正在紧急待命。”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临时才发现?”颜广德眉眼一动,凝神问道。“难道冀北市没有启用临时应急响应机制?”
“老天爷!”市长匆忙在左胸口划了个十字,焦急道:“我们也在查!显然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临时修改了这颗小行星的坠落轨迹,利用附近星系坍塌的引力,将那颗小行星引到太阳星系的运行轨迹内。”
颜广德第一时间想到了今天下午,在沙漠边陲的蝌蚪实验室内,穿着白色卡通t恤的johnny高举着一份数据报告冲进来,大串幽蓝色数据流在他手下波动。
“……来不及和您多说了,颜公子您快进入地下城避难,我还要去各家逐一劝说,尽快启用全城最高级别太空防备。”市长说完,虚拟投像在空气中波动了一瞬,随即倏地消失。
颜广德沉默,随即感觉手被人拉动了一下。他转头,仿造靳言再造的基因编辑体一号正挑起细长眉眼看他,模拟出一副疑惑的神态。“颜,你怎么了?”
颜广德侧头,吻一号的面颊,轻轻拍打他的背。“十三号今天睁开眼睛了。”
一号并不能完全听懂,所以他动作顿了一下,眼球内的数据体再次上载,寻求新的对答解锁模式。
颜广德并不看他,只轻轻抽出手。今天凌晨他于沙漠边陲的试验室内,见到泡在营养液中的基因胚胎孕育试验体十三号,50cm的小人儿,蜷身卧在培育舱内,缓慢地睁开眼睛,朝他投来一瞥。
颜广德无法形容那一眼带来的滋味。若说震撼,不至于,他见过太多次靳言的眼神。基因胚胎培育成功了试验体十三个,在此之前,他试验过几百次,每个婴儿都会朝他投来初生的第一眼。他的确见过太多次,可是今天凌晨,他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心跳于那一眼对望中砰然而动,随即剧烈如擂鼓。
试验体一号出生于二十多年前,颜广德就像饲养一头宠物那样,喂食一号大量催化基因成熟的营养剂。匆匆五年,一号便成长为风华正茂的少年。最妙的是有一处隐秘不可言说的残缺,恰与彼此情浓时,那位高傲不可一世的靳言靳公子一模一样。
哪怕这些年,颜广德已陆续培养出了能源更优良基因更强大的试验体,他仍亲手摧毁了它们,仅留下一号。彼此朝夕相对,甚至情.事不断。他无数次抚摩那处隐秘的残缺,大脑皮层于瞬间获得至高无上的愉悦感。
渐渐地,颜广德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仍记得真正的靳言是什么样子的。他只记得,那人叫靳言,是第一世家靳家的幺子,有孔雀一样华丽的羽毛,喝遍了地球各个红酒酒庄,品鉴爱弹钢琴的所有漂亮男孩儿。——当年的华国第一贵公子靳言,放浪形骸,肆意妄为。
那个名叫靳言的人,如一团不肯熄灭的熊熊烈火,烧尽了颜广德一生的命。
这十八年他将这样一个复制的赝品压在身下,靳家曾因此事一度怒不可遏,下令驱逐颜广德与他的蝌蚪旗下一切产业。然后在2032年,第一颗意外撞击地球的小行星提前到达,砸的所有人措手不及,颜广德携带他改造过的天文级计算能力的服务器与他的蝌蚪集团再度杀回华国人的视线内。
一别二十年,颜广德再次杀回华国的时候,气势汹涌,其锐不可当。
2032年成功利用天文级计算能力的处理器计算出精准的将小行星在地球大气层外轰成粉尘的壮举,是颜广德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也奠基了他如今的身家地位。
然而2050年的这次小行星撞击,他却来不及提前准备,甚至不能自保。
耳边地裂声隆隆叫嚣,七十二岁的颜广德缓慢却冷静异常地松开试验品一号的手,独自立在原处,眼睁睁看着脚下玫瑰园的泥土如蛛网般断裂,均匀蔓延成阿基米德螺线。市政府那栋标志性的一百五十层大楼从中拦腰折断,随后断裂成三折,自遥远东面层叠倒下,多米诺骨牌一般加剧了附近楼群的坍塌。
漫天黄尘与泥沙中,对面那个酷似靳言的试验体一号终于调试出此刻的表情,一脸茫然地怔怔地望向颜广德。“颜……”
颜广德沉默地近似残酷。他按下左手无名指戒指内的隐秘开关,一千公里外的沙漠边陲,那座被命名为蝌蚪的实验室内试验体十三号懵懂睁开双眼,诧异地发现营养舱居然自行打开了。试验体十三号挥舞初生的手脚,似是觉得好奇,咯咯笑着爬出米白色的营养液,从舱内探出半个身体。
试验体十三号立即被一个军用机器人接起来,用护盔牢牢包裹住,随后塞入一个平滑的轨道。圆球状的护盔内,十三号懵懂地望向外界,只看到无数个与它一般无二的圆球平稳地滑向一条蜿蜒而行的轨道。最终眼前一黑,圆球们纷纷滚动,进入了一个密闭的宇宙飞船内核。
2050年,冀北城陆沉。倾了一座城池,颜广德再次站在前世的地狱。
“颜……”试验体一号掉入玫瑰园中的地裂深处,一只手仍徒劳地往上攀。他隐约意识到此刻所有的程序都不能再计算出正确结果了,生平第一次,这个失败的基因人大脑皮层内电子脉冲波上涌,激发了他临时变异的思考能力。
也许是晚餐前那一次能量补充的太过慷慨,试验体一号居然流下了两行眼泪。他整个身子悬空挂在地缝边缘,仅剩下一只手抓住了地面,他高昂起头颅,最后望向那个创造出他的男人。“颜,我爱你……”
不断裂开的地缝逐渐扩大,颜广德站在一处尚且完好的小块地皮上,终于撩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
“主人,”试验体一号泪流满面。他第一次流泪,第一次有了生动的表情。他眼球中的显示屏碎裂了大半,地面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在他眼中如今只剩下斑斓色块。“我爱你!”
在基因人的生命中,生为其他人的复刻品,死后也无人纪念。终其一生,都是作为被人思念的幸运儿们影子的存在。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试验体一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突然间对颜广德改了称呼,他的基因编码与各种对话反应中从未存储过“主人”这一称呼。
试验体一号在短暂的一生中,除了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外,只见过无数没有生命体征的机器人。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启用了自主思考能力,却是如同每台机器人那般,恭谨地称呼那个男人为,主人。
试验体一号最终居然领悟到了哲学层次。他想,那个刚睁开眼的十三号,也许会比他幸运。今天主人在提起它的时候,银灰色眸子里竟然有了笑意。
主人笑起来,真好看。
就算主人弃了他,他也无法为自己辩驳。甚至不能要求主人救他。主人是一名真正的人类,是这世上越来越稀少的纯人类。他渺小的随时可被牺牲的生命,自然无法被主人放在眼中。
地缝再次扩大,泥土如陨石般纷纷不断砸落,彻底淹没了试验体一号的身体。在他被浓浓黑暗吞噬的那一刻,耳边依稀传来主人那熟悉的声音——“j……靳言……!”
好模糊!但是主人,居然破音了?!
……主人,他哭了吗?
试验体一号头颅碎裂,眼珠滚出眼眶外,棱线分明的双唇却微微张开,露出一副极度诧异困惑的神态。似想最后看一次,主人那双永远淡漠的银灰色眸子中,他从未见过的眼泪。
公历2050年一个普通的夏夜,小行星意外突破地球大气层表面,降落地点位于华国西南。冀北市首当其冲,当夜山崩地坼,市政府大楼为圆心的方圆数十里尽皆化作废墟。蝌蚪集团培育的基因人试验体一号死于颜家别墅玫瑰园地裂后泥团的撞击,所以他并没有看到,于他坠落深渊的最后一刻,颜广德倏然朝他大力奔跑过来。
当晚10点15分,颜广德撕开累赘的黑色大衣,扔掉西装外套,双手划船般奋勇拨开空气中的阻力,甩动两条一米四的大长腿,拼尽全力朝原本早已被他放弃的试验体一号扑过来。
不断有泥土下陷,他奔跑在一块块坍塌的地缝,双手灵活抓住所能攀援的一切附着物,蹬腿跨过一道道沟壑,在最后一刻,抓住了试验体一号甩脱眼眶的那颗眼珠。
眼珠是蓝色的,纯澈明净,一如少年青葱时光的天空。
和2001年,靳言被气流炸裂,脱眶而出的那颗真实眼球一模一样。那么明净,那么纯粹,曾无数次于彼此情浓时凝视着他。
颜广德于那一刻,再次感受到了四十九年前那股熟悉的惶恐。“j,我爱你……”他喊得嗓子破音,声嘶力竭,身体趴伏在地缝边缘,完全忘了此刻他最应该做的事情便是召唤机器人将他安全转移。
身价位居华国第一人、全球前三名的天文计算机博士颜广德,由于他晚年仅有的一次不理智,叫迎面而来的别墅碎块砸中胸口。无数折断的玫瑰花枝插.入他胸膛与面颊,血流成河。
依据数据统计,99.99%的男性纯人类会因全身失血2/1而陷入死亡弥留之际。颜广德只觉得浑身血液渐凉,手里余温不再。他紧握着掌心中那颗试验品一号的眼珠,仿佛又看见了那人推开酒吧的门,穿花拂柳般经过舞池中扭动的人群,大咧咧坐在他对面,摇晃手中的德国黑啤,朝他笑了笑。
公历1999年,华国第一贵公子靳言露出两排整齐的尖牙齿,白得稀奇。
“好久不见,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