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不上许多,任何事关尚楚的事他都不愿意耽搁一秒钟,于是立即掏出手机给尚楚打电话,然而打了几次却始终没有人接听,他在半途下车转道去了新阳市局,局里人说尚楚跟队出现场了,他顺着地址立即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如果他能早一点告诉尚楚更加准确的信息,如果他能早一点到新阳......
白艾泽不清楚这么多的“如果”会不会给事情带来任何转机,但能不能至少让他的阿楚不要这么难过。
他不敢想象要是他没有来会怎么样,尚楚要一个人面对亲人的离世,要一个人深夜坐在空寂的街头,一个人喝廉价的三立春,一个人醉倒在花坛边,一个人看月亮,他要一个人哭,一个人伤心,一个人崩溃。
白艾泽后悔了,他和阿楚生什么气呢,他和阿楚犟什么呢,他不该让阿楚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他明知道这里风大雨大,他怎么舍得让阿楚一个人来?
他此前所有的愤怒、不甘、疑惑、委屈在这个瞬间轰然崩塌,白艾泽摩挲着尚楚的头发,偏过头轻轻啄吻尚楚发红的眼尾,他后悔了。
阿楚有事情瞒着他不重要,阿楚不喜欢留在首都不重要,阿楚不愿意去西城不重要,阿楚要来新阳也不重要,阿楚不接他的电话不重要,阿楚要和他分开也不重要。
那扇敲不开的门不重要,火车上颠簸的噪音不重要,车轮饼是不是塌了不重要,风大夜凉不重要,月光冷寂也不重要。
天不重要地不重要,只有他怀里的阿楚才最最重要,唯一重要。
整个世界都化作碎片消散了也无所谓,白艾泽紧抱着尚楚,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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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分钟后,尚楚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背脊也抖得不那么剧烈。
他打了个酒嗝,把侧脸贴着白艾泽的肩窝,又开始沙哑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在风里几乎就要听不见:“小白,小白......”
白艾泽听出了他的不确定,心尖一颤,回应道:“阿楚,是我,是我来了。”
“小白,小白,”尚楚动了动下巴,脸颊依恋地在白艾泽肩上蹭了一下,接着发出了一声轻笑,伸手指着黑黢黢的夜空,“小白,你住在月亮上吗?”
“阿楚,我在这里,”白艾泽喉头一酸,“我就在你身边。”
“你住在月亮上,对吗?”尚楚顾自对着那一轮皎白的月亮笑,“小白,你来吗,我每天每天都在等你,你怎么还不来?”
白艾泽只觉得心脏被一双手猛地攥紧,疼的他喘不上气,他捧着尚楚的脸:“阿楚,我来了,是我。”
“我有听你的话,我是最乖的,”尚楚脸颊通红,乌黑的睫毛湿漉漉的,他醉得很厉害,眼神迷茫,像是看到了白艾泽,又像是没有看见,“我早睡早起,每一只小熊都能给我作证,小白,我好......”
尚楚哽咽了一下,一滴眼泪在下睫毛上挂了一会儿,“啪”地打在白艾泽手背上。
“我好想你......”
白艾泽喉头一哽,几乎要说不出话。
“我知道的,阿楚,我都知道。”
尚楚伸手摸摸白艾泽的脸,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亮,三个小白。”
“阿楚,”白艾泽说,“你喝醉了。”
尚楚好像没听见,醉醺醺地晃了晃脑袋,突然垂下脖颈,额头抵着白艾泽胸膛。
“我妈妈死在这条街上。”
白艾泽一愣。
“就在斑马线旁边,”尚楚轻声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她开家长会,我、我是第一名,有奖状的,别的同学笑她不会说话,我觉得丢人了,我不和她走在一起,我离她好远啊......有个人踢我,说我是哑巴和酒鬼生的小孩,我很生气,我打他,我们一直喊一直喊,他们说哑巴孩子打人了,还说要把哑巴孩子送去坐牢,我妈妈转头来找我——”
“阿楚,不说了,”白艾泽眼眶涨得厉害,“不想了,好不好?”
“‘砰’!”尚楚双手垂下地,“她被车撞了。”
“阿楚?”白艾泽抓起他的手,“不想了,我们不想这些......”
“我不敢说,我没和任何人说,”尚楚慢慢抬起头,黝黑的眼睛盯着白艾泽,“小白,我害了她,她住到月亮上了,她不肯让我看她,小白,她为什么不让我看看她?她气我?她是不是气我?”
“阿楚,”白艾泽喉结一滚,紧紧搂着尚楚,“不是你的错,乖,你听话,不是你的错......”
第120章 小熊
尚楚又吐了一次,他好像是觉得热了,不让白艾泽抱着,趴在花坛上语无伦次地呢喃着说他坏,他嫌弃自己的妈妈不会说话,他是全世界最坏的小孩,每次他们一起出门,他从来不牵她的手,不和她走太近。
三年级作文比赛他拿了第一名,题目叫《我的母亲》,老师让他在家长会上朗读,他偷偷把“我的妈妈不会讲话”这一句删掉了,其实他知道哑巴很伤心,以前每次他拿了第一,哑巴都会把他的奖状和作品贴在墙上,但那一次没有,那天回家他看见哑巴在偷偷抹眼泪,他也悄悄躲起来哭了,那是他人生中最不光彩的第一名。
“刘丽丽,”尚楚转过脸,醉意朦胧地说,“你知道刘丽丽吗?哦对了,她可能叫许丽丽,你认不认识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白艾泽坐在他身边,把他侧脸上一捋汗湿的头发夹到耳后,耐心地回答:“不认识,阿楚,她是谁?”
“刘、刘丽丽就是同桌,”尚楚又问,“刘丽丽妈妈你认识吗,你认不认识啊?”
“我也不认识。”白艾泽说。
“你真笨,”尚楚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给你画,你就认识了。”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在花坛的泥地里勾了一笔,白艾泽折了一根花枝,把上面细密的绒刺抹平,牵着尚楚的手握住木枝。
“阿楚,用笔画。”
尚楚用花枝画了几道弯曲的长线,又画了个细长的三角形状。
“这是刘丽丽妈妈的头发,”他点了点那几条线,又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长三角,“这是刘丽丽妈妈的裙子,你认识吗?”
“画的很好,”白艾泽摸了摸尚楚的后脑,“阿楚小时候一定是个小画家。”
“你认识她吗?”尚楚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答案格外执着,攥着白艾泽的衬衣下摆反复问,“你认识刘丽丽妈妈吗?”
白艾泽对尚楚一贯有用不完的耐心:“阿楚,我不认识她,你给我介绍介绍,好吗?”
“刘丽丽妈妈嘴唇红红的,声音很好听,穿漂亮的裙子,还请我吃棒棒糖,很甜。”尚楚半眯着眼回忆道。
“阿楚很喜欢她,对吗?”白艾泽轻声问。
尚楚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接着又抿着嘴唇,沉默地趴回地上。
白艾泽轻轻揉捏着他的后颈,风也停了,安静的只能听见呼吸声。
良久,尚楚才重新开口,声音闷闷的:“刘丽丽生日了,我们去她家里庆祝生日,她妈妈夸我成绩好。”
“后来呢?”白艾泽问。
“后来......”尚楚想了想,“后来刘丽丽许生日愿望,蛋糕很大,有很多草莓,其实那天也是我的生日,没人知道。”
白艾泽喉头一酸:“我知道的。”
尚楚顾自回忆:“我也跟着偷偷许愿了。”
“阿楚许了什么愿望?”白艾泽小声问。
“我许愿,我想、想要.......”尚楚哽咽了一下,“我想和刘丽丽交换妈妈......”
白艾泽听到他带着哭腔的嗓音,心头泛起一阵阵的酸楚。
尚楚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用手掌把泥地上那副潦草的简笔画抹平,重新攥上白艾泽的衣角,缓缓抬起头,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认识刘丽丽妈妈吗?你认识吗?你知道刘丽丽吗?”
他眼底满是通红的血丝,眼尾红着,鼻头也是红的,白艾泽握着他的手:“阿楚,不是你的错......”
“你认识她,你和她说,”尚楚突然激动起来,指尖止不住地发抖,“我不和她换,我不该用她的生日蛋糕许愿,我错了,我不换,我要我自己的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把我的妈妈还回来吧,我错了我坏,我真的错了,你问她见到我妈妈了吗,你问刘丽丽看见没,你去问她......”
他真的醉了,眼神涣散,语无伦次,说的话毫无条理,或许他的生命里真的出现过“刘丽丽”和“刘丽丽的妈妈”,又或许只是他在崩溃之下臆想创造出了这两个人,企图分担他的痛苦。
无论如何,年幼的小尚楚一定悄悄幻想过,他的妈妈和“刘丽丽的妈妈”一样,有一头漂亮卷曲的长发,穿优雅时髦的裙子,裙摆宽大,说话和声细语,有体面的职业,会给孩子办一场光鲜的生日宴会。
他曾经有多么想要这样一个“妈妈”,现在就有多愧疚、悔恨和遗憾。
白艾泽闭上眼,俯身抱住尚楚:“阿楚,你没错,你没有做错,你是最好的小孩,不是你的错......”
过了十多分钟,尚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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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艾泽亲了亲尚楚的额头,叫了一辆车。
他先前问过尚楚宿舍的地址,下车后把尚楚背上了五楼,张冰听说了下午的事情,担心的一直没睡,一听见敲门声立刻就开了门,见到白艾泽也没有多惊讶:“你是小尚的同学吧?小葛和我说了,他怎么样了?”
“你好,叫我艾泽就可以,”白艾泽说,“他喝醉了。”
“赶紧进来先!我去烧点热水,你自己坐,别客气。”
张冰帮着把尚楚扶进门就去接水了,白艾泽进了房间,看见一床的布偶熊,目光猛地一凝。
二十多只玩偶熊,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整整占了半张床大小。
旧公寓的单人床本来就小,被一窝熊占走了大半,加上他睡相又不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的。
白艾泽把他放在小床上,脱掉他的鞋子,又帮他换上干净睡衣,拉过薄被搭着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