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31
底色 字色 字号

分卷阅读231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他知道该怎么选,多智近妖的诸葛孔明本该知道怎么选。

    “孔明,瑾此次来荆州,还带来了我主亲笔所书的公文,只需你落印——”

    “不行。”

    诸葛亮径直打断了他,他鲜少这般失礼,这般执拗、冲动。

    “亮做不到。”

    勒住缰绳,止住马啼,他自腰间拔出利剑,指向至亲至信之人。

    “兄长,恕亮得罪了。”

    第188章

    无论陆逊怎样真诚相邀, 刘备都没有答应随他入夷陵,而是带着余下的几万人,在城外近二十里的秭归与猇亭间广结军营, 弥山盈谷。任谁观此间局势,都不会觉得刘备与江东有可能结盟, 反倒更像是孙刘之间已是剑拔弩张, 只差一战。

    “这是逊的意思。眼下曹军还未退出荆州,在盟约达成之前, 尚需做出些样子给曹操看。”

    “那刘备派黄权进攻当阳, 派张南进攻夷道也是你的主意?现在夷道可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再在这夷陵城龟缩几天,说不准这假戏就成真了!”

    “当阳以北尚有曹军虎视眈眈,刘将军遣军相抗,并无不妥。至于夷道,城牢粮足, 安东中郎将素得人心, 不会轻易退败。等我们与刘将军达成盟约,夷道便可不救自解。”

    “刘备要真有结盟的诚意, 盟约当天就该达成, 可见他是欺你年少,想靠缓兵之计再振旗鼓。伯言, 你年纪还轻, 不懂人心险恶, 还是听诸位将军的话, 无论如何,先派兵去救夷道吧。”

    “刘将军本就对江东因旧事心怀芥蒂,现在我们冒然出兵,恐怕会让刘将军更加生疑,这盟约便更不好达成了。”

    “得了吧!什么盟约盟约,你这小子一口一个‘刘将军’,我看你就是书生怯战!你也别在这左顾言他了,我就问你,万一夷道真被攻破了,这责任你担吗?”

    “是啊。安东中郎将乃是孙氏子弟,主公素来喜欢他,实在容不得闪失。”

    “就刘备那丧门犬的倒霉样,肯和江东结盟,咱们还不稀罕呢!要我说,不仅夷道得救,索性让大军回来路上绕道猇亭,直接砍了刘备,岂不痛快!”

    “有理有理!我这就去点兵,定把刘备脑袋砍了,给诸位带回来下酒!”

    边说着,这带头叫喊之人竟真的抬脚向屋外走去,陆逊忙使人去拦。几番争执仍不得出,他愤然回头,怒目瞪向陆逊:“陆伯言,你什么意思?!”

    “逊知道诸位将军救人心切,”陆逊仍旧是温缓的语气,但眉间已略带愠色,“但军令如山,逊是一军统帅,既已下令不可擅自出兵,还请将军依令行事。”

    “我跟着讨逆将军打天下的时候,你这小娃娃还在怀里吃奶呢!我干什么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可现在,江东的大都督是陆伯言,而不是将军。将军若再坚持,依军令,当杖责二十,以作惩戒。”

    “你这小子,是拿官职压我?!”

    “正是拿官职压你!”屋外突传来一清厉的女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尚香一身戎装走了进来。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定在刚才说话之人,挑眉道,“诸位都是军中老人,该知道在江东,军中一切要务皆由大都督决断。伯言拿官职压你,哪里不对了?”

    作为孙权唯一的嫡妹,孙尚香受尽宠爱,故而性子极为娇蛮。众人忌于她身份,虽心有怒气,却是敢怒不敢言。唯独被首当其冲呵斥了的这个人,压不住怨气,轻啐了声:“尽靠女人的软蛋!”

    哪想这话不偏不倚正落入孙尚香耳中。她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直接一把揪过此人的领子:“你骂谁软蛋呢?!”

    “可不就是你这如意郎君?!”军中之人吃软不吃硬,被孙尚香这么一拽,此人彻底抛开了情面,“陆伯言一没领过兵,二没打过仗,要不是主公想把你嫁给他,凭什么年纪轻轻一书生能接替子明当江东的大都督?!我说他靠女人,错了吗?!”

    “你!”

    “郡主莫冲动!”见孙尚香马上就要和这将军动起手,陆逊忙亲自上前阻拦。孙尚香停了几秒,终究还是不情不愿的放下拳头,松开了这人的衣领。

    见孙尚香收了手,陆逊心中暗舒一口气,轻飘飘看了眼冲突的另一方,又看向众人:“诸位,话既说到这份上,那不妨坦言。逊知道,诸位心中或有疑惑,或有怨气,质疑逊凭何能担得起这大都督一职,逊也一直诚惶诚恐,唯恐力又不及。但是——”他忽然话锋一转,温和的眉眼霎时凌厉起来,“主上既已立逊为大都督,就说明逊虽不才,亦有尺寸可称,逊又怎敢妄自菲薄,辜负主公后望。诸位荷国重恩,逢此举兴大业之际,正当谨守军令,各任其事,何能在此喧闹,争一时之气?!”说着,他又特意看向先前带头之人,“至于方才之语……市虽无虎,三人成虎,逊虽不知这传言从何而起,但无论真假,宋将军,莫非在你眼中,主公会是将私人恩情置于国家大事之上的人吗?你今日,究竟是在质疑逊,还是别有用心,质疑主上?!”

    最后一句,可谓是诛心之论。被单独点到之人后背一僵,意却仍有不平:“巧言令色,我争不过你这书生。你就直说了吧,万一盟约不成,荆西又丢了,你能怎么办?!”

    “出征之前,逊早向主公立下军令状。若安东中郎将有何闪失,亦或者让刘备重新据有荆西,逊愿以死谢罪。”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诸将纵使还心有不平,也只能各自散去。那带头之人离开前,孙尚香还不忘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者刚想发怒,却先被其他人半劝半拉出了屋子。

    “你刚才为什么要拦着我。”孙尚香仍是愤愤不平,“那人那样说你,不如让我和他打一架,替你出气!”

    “宋谦将军当年跟着你大哥只带百余人,就攻破了黄祖的营寨。他对你,已经是收着脾气了。”

    “那又怎么样,我还打赢过我哥呢!”说虽如此,孙尚香面带讪讪,显然是知道那次胜利有多大水分,“而且我就看不惯他们倚老卖老欺负你的样子。要不是我跟来荆州替你镇场子,还不知道这群人会怎么欺负你呢!”

    “是是,逊多谢郡主庇护之恩。”陆逊连声附和,又玩笑着作了个揖,总算引得佳人舒展秀眉,消了怒气。

    “还有,我明明年长于你,也不知道那嫁娶传言到底从哪出来的,真是莫名其妙!”

    “仅是一月而已。”

    “大一月也是大!”孙尚香佯嗔了一眼,“我要嫁,就要嫁能打得过我的盖世英雄!否则,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不去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当个威震天下的女将军多好!”

    “要是条件只是能打过你,人其实挺多的。”

    “陆伯言!”

    “好好。”陆逊笑着摆手,“算逊失言,还请郡主息怒息怒,恕罪恕罪。”

    “你别得意,我也听到条传言。”孙尚香又凑上前,眼中写满了得意,“那次我听二哥说,他打算替阿茹向你说亲。到时候,我可就是你长辈了。”

    “阿茹?”

    “就是我大哥的女儿啊,我记得你见过的。”

    听到此,陆逊微蹙起眉。今日之事,于孙尚香眼中,是资历年岁之争,一群老将自持功劳,自不愿屈尊听从一黄口小儿。但若有更眼尖的人就会发现,随陆逊来到夷陵的不仅都是老将,还都是孙策的旧将。这些人虽然忠心,但用着并不顺手,因此孙权有心借此机会压一压他们的脾气。而自己若能做到这一点,便也能立住威望,彻底填补吕蒙病重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可倘若与此同时,孙权又有心让他娶孙策之女为妻,虽说也有可能是为了巩固孙氏与江东大族的关系,可陆逊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嘛,不过我倒也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服气,因为我也搞不明白。”绕了一圈,孙尚香将话题拉回当下,“咱们兵多粮多,干嘛还要和刘备客气。要是当日安乐谷我跟着去了,我就一剑杀了刘备,哪还用现在在这里干耗着。”

    “你真是……成日大大杀杀杀的。”陆逊无奈叹口气,既而耐心为孙尚香解释道,“一是那时刘玄德的态度还未可知,若他诚心与江东结盟,就不必起此干戈。二则是曹操在荆北虎视眈眈,我们打赢刘备并不难,但要是在那之后,曹操执意要我们归还荆州,江东与曹军,必还有一场硬战。主公之意,是让逊尽量减少战损,以备来日。”

    孙尚香点点头。她在江东也有所耳闻,自当初在荆州船舸被焚烧一空后,足足攒了几年的税赋才重建出今日江东水军的规模,为此,民间甚至对孙权都有了些“穷兵黩武”的怨言。浪费在刘备这儿,的确太过可惜。

    她撑头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对劲:“可刘备现在在外面养精蓄锐,我们要是和他开战,不更不容易打赢吗?”

    闻言,陆逊不禁轻挑起唇角。他将荆州的地图摊开放到案上,又招呼孙尚香坐过来:“你看,这是秭归到猇亭一代的地形图,刘备正是在此地安营。”

    孙尚香抬眼看去,见陆逊手指所指之处山丘低谷,树林繁茂,地形尤为复杂,顿觉脑中灵光微动,却又难以道明。犹豫片刻,她试探着开口:“这种地形,埋设伏兵倒是不错,可如果是安营布阵,是不是……不太好?”

    “有何不好?”

    “兵书上说,‘包原隰阻险而为军者,为敌所禽’,而这猇亭一带,岂不就是——”

    “没错,正是如此。”

    “那你还力劝刘备在此结营——”

    “于此一带连营七百里,既有利于刘将军寻找散落的部将,又便于他打探诸葛先生的下落,逊不过是善意提醒了一下。”

    陆逊依旧笑容温和,孙尚香却莫名觉得背上一阵发寒。等回江东后,她一定要好好和阿茹说道说道,这所谓“不善兵的书生”,是有多么的“不善兵”。

    下一秒,她却又兴奋了起来。刚才的对话意味着,结盟讲和都是障眼法,陆逊早在安乐谷时就把陷阱布下,而如今,猛兽显然也已踏入其中,一切只待收网。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兵?我给你当先锋!”

    “不急。”陆逊慢慢呷了一口茶,“最少,还要再等五日。”

    “等什么?”

    “等风。”

    ————————————————————

    建安十三年冬,孙刘联盟借东风之力,火烧曹操百万大军。凭此一战,曹军束手,天下三分之局自此达成。

    而今夜,同样在荆州,同样是东风,吹得格外的急。

    刘备站在山崖之上向远方眺望。此时,乌云遮月,星稀气寒,他目光所能及之处,除了零星几点的灯火,更多的是沉郁的黑暗,如深渊般在沉默中狰狞。呼啸寒风似乎在空中打了旋,随即便更加凛冽袭来,掠过他花白的鬓间。他低头看着掌心中泛着银光的利剑,和赤壁那夜一样,在这东风的怒吼中,手中的长剑正呜呜长鸣,催促着他长擂战鼓,浴血击战。

    不行,现在尚不是时候。

    锦囊中“联孙抗刘”四字突然迸入脑海,刘备猛得惊觉,将剑插回剑鞘。

    毫无疑问,他是想打仗的。激昂的战鼓,震耳的吼声,滚烫的鲜血,只有这些深入骨髓的刺激,才能把他从冗长阴郁的胡思乱想中捞出来,让他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尚有些价值。可只要他理智尚存,他就会记得诸葛亮为了他至今生死不明,他就不能因一己喜怒,陷所有人于险境。

    除非,江东先向他发难。

    如果江东先派兵来攻,那么他之后做的一切,都可以说是顺势而为。实际上,当黄权和张南传回首战告捷的消息时,他甚至巴不得江东早些沉不住气。这样,他也就不用再在这里维持这虚伪又恶心的“盟约”。奈何江东今日的大都督陆逊,似乎真的因为从未掌兵,对刘备一连的试探不仅毫无指责,反而嘘寒问暖,谦卑有佳,让他纵使有心挑错,也始终寻不到机会。

    还是要先找到孔明。

    他微是沉吟,最后望了一眼漆黑如渊的平野,转身向大营走去。

    却是刚走到大营门口,听马蹄作响。刚刚赶回大营的士兵翻身下马,将背上遍体鳞伤之人扶到刘备面前。

    看清伤者样貌,刘备瞳孔陡然缩进。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