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还未听在下说完。”
“受命而来,或会失败,但绝无可能临阵而逃。恕难从命。”
“那先生就不好奇,为何在下敢笃定,先生听完我的话之后,必会改变主意?”
“……”
他不该好奇的。张裔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可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没控制住自己,坐回了席上。
倘若他今天晚上还未回去,随他一同前来的人立刻会将诸葛先生亲笔写的书信送往孙府。左右耽搁不了正事,他打探的透彻些,也没什么。
竹林中的人自然早也料到了他的举动。见他重新坐下,轻笑了声。
“先生可知,如今的江东是何形势?”
张裔不答。他知道,对面也并没打算听他回答。
“孙家经营江东多年,帐下文臣武将人才济济,又握有重兵,前些年烧掉的战船,如今也已陆续修好。与蜀结盟,二分天下,外人看来,孙权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野心。
但有些内情,仅有久居江东之人才能知晓。造船、征兵,每一样孙氏都需要向世族与百姓征税征粮;又因为近几年江东夷匪频频作乱,典狱吏治愈发严苛,夷族灭家之事屡见不鲜。与此同时,荀家则会时常办月旦评简拔人才,每逢水患天灾乃止年岁佳节便广施钱粮,又在各郡县修建学堂、主持乡礼……一方在取民之财,一方在广施恩惠,纵使前者握有重兵利器,如今究竟谁才是江东真正的主人,先生应当看的明白。”
使敌夺民之利,使己惠民以实。在来江东之前,诸葛亮曾与他讲过孙权的困局。纵使孙权看出其中的算计,为了养兵造船,也不得不顺而为之。不过,除此之外,诸葛亮还说过——
“以王道得民心,少则十年多则三世,如今掌控江东者,自然还是孙氏。”
没想到,竹林中的人反而低低笑了一声,似乎正等着张裔这个回答:
“那如果在下再告诉先生,江东大部分的产业田庄都各交予世族经营,而实际上则已然握在我荀家手中呢?
铁器、布匹、谷粟……江东离不开世族,而那些世族又已离不开荀家,这些年孙权造的每一艘舟船、每一件兵器,看似藏得深,实则每一笔每一项早就在从兄那暴露无遗。这一次,如果我是从兄,一旦孙权敢与你们结盟,先断盐铁、再断衣粮。各方困顿,百姓怨愤,孙权岂敢继续一意孤行?
那么现在,我再问一边先生,这江东之主,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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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平跟着费祎走进大门,穿过厅堂,还没走几步,就已到了后院。比起蜀中那些富丽堂皇的高门大府,这费祎的家中简直可以称得上简陋。看着仆人端上来的这杯中只可怜的漂浮着几根细杆的“茶”,应平不禁又想到刚才载他来的那具四尺高,一人宽的鹿车,恐怕连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都不会愿意用那种车载人。整个府中唯一说能值些钱的,怕是只有眼前对弈用的棋子,色泽温润,触手生温。拿上好的玉石千磋百琢,方堪堪得此两盅。
“祎少时丧父,一直依族父生活。家中最贵重的,恐怕就只有这两盅棋了。”费祎似乎很清楚他在想什么,神色自若地抿了口那杯“茶”,温声为应平解释,“早些年叔叔掌管益州时,日子还好过些。如今时局动荡,能得这片瓦安居之地,祎已是知足了。”
叔叔?
察言观色,揣度人心那套本事,是蟏蛸的基本功。一般面对陌生人,且怀有戒心的陌生人,大部分人不会选择在话中主动透露新信息。或是示好或是陷阱,总而言之,这段话绝不可能仅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闲聊。
而应平的确从中嗅到了蛛丝马迹。费祎口中的叔叔,指的似乎是益州前州牧刘璋,而刘璋的生母,据他所知,正是姓费。刘璋收留昔时无处可归的刘备,却没想到养虎为患,丢了益州,郁郁而终。费祎,抑或说费家,一夜间从州牧贵戚变得寄人篱下,心有怨气,的确是人之常情。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从南中匆匆赶回成都,就是因为有人托线人给他送信,道愿共图大事。信上没有落款,只说他到了成都,自会去接他。如今看来,眼前这位费祎,多半正是写信之人。
南中起兵,说到底也不过是边乱、夷乱,若是能借着费家的口子,鼓动一群益州大族从成都起兵,才是彻底掀了刘备的老巢。
“以在下观之,费兄眸亮神清,仪表堂堂,片屋陋瓦怎配得上费兄大才。虽然刘伯父不幸为奸人所害,但在下听说,还有一位公子——”
“应兄指的可是刘阐公子?祎曾见过他,公子岐嶷夙成,博学通达,若逢天运相助,必将著有不世之功。”
“天运难测,倒是——”
“文伟!”
突是冒出一个声音打断了应平的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月白色衣衫的少年正往这边走来,后面跟着面色焦急的费家仆人。
“实在不好意思,小人和喻公子说了少爷正在会客,可喻公子还是……”
仆人告罪声间,这位不速之客已走到了近处。通过衣衫,应平认出这少年正是之前他在街上不小心撞到的那个人,但真正让他变了脸色的,是这少年的容貌。这竟是——竟是——
而这时,这位喻公子已毫不客气挤着费祎的席子坐下:
“文伟的朋友不是找他下棋,就是找他商量大事,若是前者,奕也是嗜棋之人,若是后者,奕更不能让油嘴滑舌之徒骗了文伟。”他轻快的语气像在说着玩笑,“所以,文伟,你们方才聊的,是棋事,还是国事?”
第180章
江东治所 建业
日光高照, 徐徐西行。自这孙权府上的仆人给荀攸上第一杯茶起到现在,已经过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给荀攸续茶的仆人从一开始小心翼翼地解释孙将军今日有些私事,会晚些过来, 到现在默默的倒茶。荀攸偶尔一个眼身飘过来,他心虚的立刻低下头。再麻烦得私事, 到这个时间也该来了。他都明白的事, 这位扬州牧,肯定更加明白
将军若不想见, 一开始直接说个更彻底的理由不就好了吗?
“他是想见过刘备的人, 再决定对朝廷的态度。”
仆人一惊, 才发现荀攸正静静的看着自己。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似乎被看穿了全部的心思。怔怔的愣了几秒,他慌忙道:“荀侯,将军……”
荀攸垂下眼,淡淡道:“替攸转告孙将军,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如果他还想处理私事, 攸自也不再叨扰,就此告辞。”
“荀侯言重了, 我这就去转告将军。”没得到下一步的命令, 他哪敢真让荀攸就这么走了,“侯爷留步!留步!”说完, 像怕荀攸起身离开一样, 这仆人先一步跑出了厅, 步伐远比之前快了许多。
现在都未到, 想必小叔那边已然成事。
仆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后,荀攸静静坐回席上,重新端起案上的茶杯。
可惜,这孙府上的茶,着实没有文若煮出来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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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凭荀氏一族之力,可能控制住江东的世族吗?
一般而言,当然不可能。扬州地处东南,夷夏混杂,而朝廷位于中原,相距千里,风俗不同,难以管控。江东的世族,虽不比汝颖显赫,却各个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非兵卒可以撼动。普通的官吏到扬州,能插手进去分一杯羹已是不易,哪谈得上把持命脉。
可若深入细究,又未尝一定没有可能性。江东的世族虽各有田庄,却不似北方那般完全封闭、自给自足,随着战乱平息,田庄之间、之外都会有人员与货物的交易与流动。以最基本的粮食为例,佃农要种地,便涉及到种子、农具、耕牛的获取,待成熟之后,多余的粮食要送到市场售卖,这就又涉及到储存、运输等等。这么多的人员,这么多的环节,只要有心,存在着大把的文章可以做。最低廉的价格、最便利的运输,循序渐进,日侵月蚀,让世族习惯于依靠荀氏的力量,等反应过来时,原本的途径早已消失不见,再想抽手,已然来不及。
达成这个局面,有两个必然条件。其一是数以千计、短期不求回报的珍宝物财,而荀氏到江东经营本就是曹操授意,在这一点上有整个北方作支撑,当然不必担心;其二则是一位久浸官场,既精通国计民生、又熟悉世族内情,举世无二的王佐,荀攸虽谋略过人,但多年随军,内政之事无法面面俱到,除非——
“这个世上,若有人能兵不血刃谋取一国,亮只能想到一个人。”诸葛亮道,“若是他还活着,能让江东不偏不倚,已是意外之喜。”
直到临行时,诸葛亮也没有告诉张裔,那个人究竟是谁。而当下,听这竹叶深处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正是诸葛亮所说的那个人。
“倘若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沉吟片刻,张裔开口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带裔来此,直接告诉孙权,威胁他助曹岂不更简单?”
“如果今日坐在这里听到这番话的是孙权,先生觉得,他会甘心就此罢手吗?”那人道,“他不会。他会做些事来试探,而荀氏则会作出回应,互相揣测博弈到一个限度,孙权才会停手。可那时,损失必然已经存在,世族或许抵得住,但平民百姓,十个人、一百人,或者更多的人,会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张裔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所以提前与先生商量,既多此一举,又有会增加风险,可父亲还是让在下必须请来先生……于父亲而言,再多的麻烦,和使哪怕一个百姓枉死,都无足轻重。”
不知为何,明明是出自敌人的话,却让张裔不禁又想到了昔时在蜀中时的诸葛亮。以刘备现在对益州的掌控程度,诸葛亮本可以以更直接、彻底的手段掠夺百姓充作军资。可诸葛亮的选择,却是尽力在这两者之间达到一个平衡。尽管需要费出更多的心血,尽管在张裔看来很多时候不仅出力不讨好,还会落下个伪善的名声,可十年来,诸葛亮日笃其行,从未动摇。
如果诸葛先生在这里,他会怎么选?
“想必,你们那位诸葛军师,也不忍百姓受此无妄之灾。”
竹林中人恰到好处的话,将张裔心中的犹豫,又向前推了一步。
“而对于你个人,诸葛亮派你来江东,岂码能证明你非无能之辈。你若去见了孙权,无论他的选择是助曹还是助刘,都不会愿意将你放回益州。或是用、或是杀、或是当作筹码,在下相信,哪个可能都不是先生所愿。
现在,在下要说的话已经说完,是去是留,先生自决。”
话音落下,那些候在旁边的武士,当真向后退去,跟在那人身后向竹林深处走去。见此机会,张裔再不犹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快步向同一方向赶去。
联孙不成,他至少要探清这人是何底细!
然当他绕过那些摇曳的绿竹,真看清那人面容时,顿时愣在了原地。光影的眩晕营造出宽大的错觉,竹叶的震动模糊去稚嫩的嗓音,方才与他讲论时局、聪颖气势皆不落下乘的,竟是眼前这个,看着不过十余岁的孩子!
这孩子显然也没料到张裔会冲过来,愣了几秒,脸上浮现出羞赧的红色:“怎么了?很失望我不是个一把胡子、满脸皱纹的老人?反正无论我年龄是大是小,我刚才的话都是真的,你自己看着选吧!”
“你……究竟是何人?”
孩子正打算带着仆人武士快步离开,听到张裔的询问,脚步顿了一下。半响,静静吐出两个字:
“荀粲。”
“那你的父亲——”
“不在了。”
说完,再无论张裔问什么,荀粲都不再回答。很快,斑驳交织的竹叶隐去了这行人的背影,独留张裔一个人站在原地,徘徊于去留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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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荀攸一盏茶还没喝完,孙权就已匆匆赶到,口中连声向荀攸道着歉,言事发突然又有些许棘手,这才耽搁了这么久,实是失礼。
“将军不必客气,攸等的不比你久。”荀攸仍旧是那淡淡的语气,喜怒阴晴皆不定,既让人觉得他是在暗讽,又不禁怀疑是自己多心,“既已这个时辰,攸也不愿与将军兜圈子。蜀贼作乱,侵扰荆州,魏王希望将军能率兵由东侧进攻江夏,襄助朝廷,剿灭乱贼。”
意料之中的要求。孙权坐到席上,神色未变,不卑不亢回答道:“朝廷征召,权义不容辞。但今年江东屡遭水灾,收成不如往年;南夷又时常侵扰郡县,许多兵力不得不派出去剿匪。派兵前往江夏,人少于事无补,但多余的兵力……恕权实在力不从心。”
昨日,孙权与谋士密谈了足足三个时辰。其中一条路,便是倘若刘备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他就用刚才说的这份理由拒绝荀攸。总归,长江水患是真,夷人作乱也是真,在明面上,即使是荀攸,也挑不出什么错。
而现在,刘备的人虽然不知为何迟迟未到,但他将这话说出来,至少可以提醒荀攸,江东能打的牌,远比几年前屈辱的被要求烧掉所有的船只时要多得多。所以,如果换得他的合作,仅是简简单单一句“魏王所愿”,可绝对不够。
然而,荀攸却没有按预料中那般,开始增加筹码。
“孙将军,攸以为你清楚,刘备绝不可能和你诚心诚意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