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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

    “还不是些玄虚之语。说嘉所为之事,不过是投石于湖,虽然一时可以掀起涟漪,但最后一切还会回归原点。再就是什么天道有常,且行且珍的老生常谈,无趣的很。”

    “这朱建平的话倒也奇怪。”曹操道,“投石源潭,水波终平是不假。可人生世间,最后亦不过是尘归于土,焉能因死之必矣,而忘生之勃然?”

    “嘉也是这么想的。”听到曹操的话,郭嘉眼眸愈发明亮,“天道有常,我自有君,何忧何惧。”

    曹操眼底不由露出笑意。其实他和郭嘉都清楚,朱建平此话用意所在。但这一次不同之处在于,早在几年前册封魏公那一日时,他们就做好约定,纵使兜兜转转,前路仍是深渊万丈,他们也会坦然待之。生得尽欢,死亦无憾,高歌长啸,任他天命福祸贞凶。

    此时,薄云遮月,星河灿灿。独北辰之所,有一颗极北之星,若明若暗,好似将欲坠落。

    “回邺城之前,孟德与嘉回一趟阳翟吧。”许是因为夜风转凉,郭嘉往曹操身边靠紧了许多,“把前几年我们埋下的那几坛酒,都一并带回邺城去。”

    之后,想必也不会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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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益州,清风无月,夜空澄澈,独繁星盈盈闪烁。诸葛亮清楚,这样的夜晚,就如同十年前荆州山崖下的那一夜一样,最适合观星占卜,揣度天意。

    突是肩上一暖,他转头一看,原是夫人黄月英到了院中,为他披上了件衣衫:“你连日操劳,今日好不容易闲下来,又不肯早些休息,若是真累病了怎么办。”

    “正是今日得空,亮才难得有了时间,能静下心一览星辰。”见黄月英听了他的话面色更加不虞,他忙又笑道,“好了好了,月英莫恼。最多半个时辰,亮立即就去睡。”

    “罢了,随你便是。”自知自己必然劝不动人,黄月英索性走到他身旁,与他一同观起星来,“观白虎一脉,觜参明亮,益州明年想必会有个好年景。”

    “不错。”诸葛亮颔首。黄月英乃世间少有的奇女子,自从他教给了她观星之术,她便突飞猛进,不到三年已小有所成,“不过亮所观,并非益州,而是冀州。你看,”他抬手指向觜宿参宿偏北之处,“胃、昂、毕三宿现在虽都明亮,但皆有昏惑之势,若仅依天象,近来冀州想必会生殃祸。”

    “听孔明的语气,似乎并不高兴。”

    “若真生了祸事,最受苦的终究是百姓。纵使于亮之所谋有益,亮又怎生得出喜意。”他轻叹口气,“亮还想在此留一小会儿。夜色寒凉,你不必陪我,先回屋睡吧。”

    黄月英听诸葛亮如此说,便也不再强求,转身回了屋。

    待黄月英走后,诸葛亮又仰头高望,然而他此时所望的之处,既不是觜参二宿,也不是冀州之所,而是处于紫薇,为众星拱卫的北辰帝星,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帝星最近处的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他还记得,有人曾告诉他,十年之后,那颗星会彻底黯淡。

    而如今,十年之期将近,那颗本该为帝王之星,果真星芒衰微,悬悬欲坠,乃至隐隐有陨灭之象。

    “那时,孔明就会明白嘉的意思。”

    奉孝,当时你想说的,真的仅仅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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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后的诗会,王粲仍是久病未愈,未能赴约。倒是那魏讽,不知是因缘际会还是有意为之,诗会之后曹丕与文友前往郊外踏青时,正巧碰上了魏讽与其他一群年轻士子同在郊外谈诗论道。一番寒暄过后,当着众多士子的面,曹丕只能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耐着性子听魏讽说下去。平心而论,魏讽所陈之辞,裁撤冗官,打压酷吏,彻查贪污……无一处不对,但却没有提出任何一种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简直是在视政治为儿戏。偏偏这种说辞最得年轻人喜欢,见士子们群情激昂,曹丕也只得留下来,虚耗了整整两个时辰。

    也正因此,王家仆人在一旁站了许久,也没能和曹丕说上一句话。等士子们散去,他才终于能凑到曹丕面前,恳请曹丕尽快回城去见他家老爷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你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仲宣不就是受凉有些发热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这仆人声音中几乎都带上了哭腔:“回禀世子,初时大夫也说只是受凉,可这些天老爷病情越来越重,大公子就又请了大夫来,没想到……没想到这次大夫却说,老爷不是受凉,而是染上了疫病啊!”

    曹丕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什么都再也顾不得。他拉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用尽全力往城中赶去,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到王府时,府中大大小小跪了一地,哭得震耳欲聋,肝肠寸断。他不顾阻拦冲到屋中,王粲仰面躺在塌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双颊深深凹了下去,不知是被病魔折磨了多久。

    他只看到这一眼,就被紧跟其后赶来的司马懿硬是拉了出去。无论他怎么打骂哭嚎,司马懿都没有吭声,也没有松手。王粲既是得了疫病而死,那尸体也绝不可轻易接触,必须要尽快用大火焚烧干净,免得再传染旁人。

    却不料,王粲之死,只是一个开始。

    不知何处而起的瘟疫,渐渐蔓延开来,先是在荆室蓬户之家,后来又传染到了重貂累蓐之门。一时间,整个邺城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阖门而殪,覆族而丧者,竟一时不可胜数。

    史籍有载:“建安二十二年,是岁大疫。”

    如今,既定之事,虽是迟到了两年,终究还是姗姗而来。

    建安二十四年,邺城大疫。

    第175章

    过了仲霜, 便是季秋, 暖阳不复,寒风乍起。昔日的红叶尽染, 繁花漫野,一夜间皆成了枯枝残叶,为细雨打落在邺城郊外新起的坟冢间, 随风瑟瑟。抬头四望, 满目萧然。

    王粲的尸首焚烧过后,连同生前的衣物一起封入了棺椁。他下葬的这一日,许是天公也为其哀恸, 自辰时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曹丕与一干朋友亲自前往郊外, 为王粲送葬。他本是不想打伞的, 这样便可痛痛快快的与老天同哭一场,还不必落下闲话。可司马懿的话成功劝阻了他。如今邺城疫病愈演愈烈, 曹操又还未归, 正是人心不稳,百务待理的时候, 如果曹丕再一个不察病倒了,事态只会更加糟糕。

    是了, 仲达总是比他冷静许多。哪怕这场瘟疫同样夺走了他的长兄司马朗的性命,也不见仲达有多哀恸,仍旧能条理清晰地为自己分析利弊。人情之喜怒哀乐, 世间之悲欢离合, 在他翻云覆雨间皆不过是筹谋算计中需要多考虑的一环。

    有这样尽职尽责的谋士, 他感到庆幸,真的。

    棺椁落到土坑中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铁锨铲起雨水浸湿的泥土,再倾倒在棺椁上。它们顺着边壁滑落,只留下棕黑色的印记。葬礼上,哭声是不能断的,或是低声啜泣,或是嚎啕大哭,还有那些披麻戴孝的妇人,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它们在空气中弥散,与细密的冷雨交织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覆在曹丕脸上。他快要窒息了,可湿黏的寒意早已沿着手脚蔓延至全身,冻住了他本不下任何人的哀恸。

    于是,众人便看到,世子冷峻而沉默的伫立在冢旁,无悲无喜。就像人们从来听不到,溺水者撕心裂肺的哭喊。

    棺椁已被彻底掩埋,只留下一个半人高的小土堆,彰显着他曾经存在的痕迹。依着礼法走完流程,身边的兵卫上前提醒曹丕,已到了回邺城的时候。

    作为尊者,亲临祭丧,已是给足了面子。

    可不够,一点也不够。

    凄风苦雨中,突是响起一声高亢的嘶吼。溺水之人拼尽最后的气力,将声音送出水面。于是,那些被压抑着的,激烈的、痛苦的、绝望的、哀恸的,勃然大兴,戛然而止。

    众人皆惊诧的看着曹丕。

    “仲宣生前最好驴鸣。丕曾答应他,若卿先丕而丧,丕必以驴鸣送之。”

    说这话时,他突然想到,那日一门之隔内,王粲是否已隐约有了不安之感,这才重提旧日之约。作为挚友,王粲早知曹丕此时的心境,所以提早便为曹丕想好了借口。

    “在此诸位,无不是仲宣挚亲好友,不如也各作驴鸣一声,祷仲宣魂有所安。”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神情更是七红八紫,复杂得很。驴者,粗野之物,鸣声既无虎啸之雄然,亦无凤鸟之清扬,而人象其声时,更是要吐尽了气,涨红了脸,只有乡野村夫才会作这滑稽之举。更何况是这肃穆的葬礼,是他们一群有礼有节的君子。

    可说这话的又是曹丕,这个如今主掌邺城,前途不可限量的魏王世子。直言拒绝,他们不敢,只能面面相觑,看谁先来出这个丑。

    就在这时,驴鸣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声音,不似曹丕所作那般撕心裂肺,但亦是激烈高亢,既似世态人情之讽笑,又像坠入深渊前的哭嚎。众人循声四下张望,想瞧瞧所由何人,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司马懿身上。

    曹丕不由一怔。

    声音落下,司马懿恢复了原本端正。他神情冷淡,无任何一丝羞赧,就好像那声驴鸣不是他发出的一样。

    “昔有戴叔鸾,因母好驴鸣,常作其声以乐之,世人皆以为孝举。懿愿从世子之言,合先贤之意。”

    话音刚落,又有一声驴鸣响起。是吴质。

    “仲达所言甚是。情之真切,无所谓行之雅俗。质亦愿送仲宣一程。”

    陈群正了正衣冠,走上前,同样作出一声驴鸣。待归于沉寂,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的拍了拍曹丕的肩,退后三步,躬身长拜。

    接着,陈琳、刘祯、徐干、应玚……邺城大有才名之人,一个接一个作出驴鸣。其余的人,无论愿意与否,也只能跟随其后。冷雨青冢,披麻戴孝的众人各个学作畜状,真是滑稽荒诞到了极致,可不知为何,竟反而让诸多冷静自持的端方君子,潸然泪下。

    人生居天壤间,如飞鸟栖枯枝。枯枝断折,飞鸟远去,喜宴丧宴,终将散场。

    吩咐侍从先一步回城,曹丕骑着马,远远的落在众人后头。雨渐渐止息,天际仍是阴云连绵,曹丕不时打量着身侧的司马懿,很多不可名状的心绪一涌而上。他想问司马懿为何会纵容他的荒诞,想将满腹心绪倾言相告,想为这几天的误解赌气道一句歉,可最后,他却只是平淡的问道:

    “仲达先前不是说,伯达兄下葬亦在今日,无暇前来吗?”

    “兄长临终前告诫懿等,万不可奢侈大葬,所以结束的早,懿便来了。”司马懿的声音亦是淡淡的,捉摸不出什么情绪。

    因此,曹丕自然不会知道,纵使司马懿口中一贯说于家中并无多少情谊,当看到待他一向极好的兄长埋入土下,身边的弟弟司马孚哭得泣不成声时,他突然破天荒地感觉眼眶发热。也不会知道,当他发现自己流泪时,突然就想起了死在宛城的曹昂,想起这几日埋头政务不言不怒亦不笑的曹丕,同样是万般不可名状的心绪涌了上来,等他回过神时,他已骑马来到了这里。

    北风卷起枯草,鸦雀低掠朽枝。这条路忽平忽坎,马上的人一颠一簸,几次嚅动,终还是化归于沉寂。

    “子桓,保重身体。”

    快到城门时,司马懿终于先出了声,还只有短短六个字。利弊权衡、阴谋算计,他素是舌灿如莲,可抛开那一切不含杂质的关心,到让他说的奇奇怪怪。

    所幸,曹丕并未听出什么异样。

    “余独何人,能全其寿……”低喃传不入谁的耳,“早些回城。这高墙之内,还多的是事等丕处理呢。”

    说完,他便用力一甩马鞭,进了邺城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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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师。”

    “不必多礼。”诸葛亮道,“主公在屋中吗?”

    门口的侍卫恭敬的回答道:“回禀军师,主公正在厅中会见一位前来投奔的谋士。叮嘱我等,若军师到了,即刻请先生过去。”

    “前来投奔的谋士?”诸葛亮目光微闪,“亮这便过去。”

    依侍卫所言来到前厅,遥遥便见刘备正与一人交谈着什么,时不时传来拊掌赞叹之语。他走到厅中,行礼道:“亮参见主公。”

    “孔明来了。”见到诸葛亮,刘备起身,欣然相迎,“正好,孤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应平应先生。”

    “见过诸葛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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