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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以眇眇之身,托于兆民之上,永思厥艰,若涉渊冰,非君攸济,朕无任焉。今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为魏公。”

    所以,尽管曹操将皇帝的色厉内荏看得分明,他也没有任何的轻蔑与不屑。他太明白刘协在害怕什么,也太清楚从最初起刘协实则并没有多少选择。一个承载着所有沉湎于汉室的人的奢求被重新扶上帝位的小皇帝,除了在殷殷目光中身不由己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并没有其他的选择。也因此,曹操生气归生气,失望归失望,但事情过后,总不忍再苛责。

    许是被过于大殿顶角折射的过于明媚的光刺到了眼,刘协微微移开了些目光,却刚好与曹操四目相对。刘协惊讶的发现,曹操此时的眉目既不严肃,也不锋利,甚至可以称的上有些柔和。他愣了一下,随即愤怒几乎要冲破伪装了这么久的平静。他厌恶怜悯,尤其是曹操的怜悯。可他还没来得及将不快表现出来,光禄勋已念到了策文的最后一段。

    “魏国置丞相已下群卿百寮,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往钦哉,敬服朕命!简恤尔众,时亮庶功,用终尔显德,对扬我高祖之休命!”

    “臣曹操受诏谢恩。”

    谒者将策书自光禄勋手中接过奉给曹操。尚书郎将备在一旁的玺印绶交予侍御史。依礼,接下来侍御史当立于东面,代皇帝授予新封的诸侯王公玺与印绶。

    刘协却先侍御史一步,走到尚书郎前:“换金玺、赤绂,授远游冠。”

    谒者一愣,随即小声劝道:“陛下,依礼……”

    “既服诸侯之服,就当依诸侯之仪。况且策文中不是说,魏公于汉室,虽伊尹周公方之蔑如,又哪里是宗室可比。朕以为,倒不如使魏公之位在诸侯王之上,才可当真‘对扬我高祖之休命’。”刘协看向曹操,“不知魏公意下如何?”

    曹操再拜顿首:“臣谨遵圣意。”

    明知这话间的针锋相对,谒者也不敢多说什么。见皇帝亲自立于东面,授予魏公金玺与赤绂完毕,他只得清清嗓子,让册封礼继续下去:

    “授茅土。”

    所谓茅土,便是以白茅包所封之地方位的泥土,由天子亲自授予诸侯。曹操所封之地在冀州,北方玄色,便将玄土苴以白茅授之,以立社于其国。

    授土毕,赞谒者上前:“魏公臣曹操新封,丞相操初除,谢。”

    赞者随之立曰:“皇帝为公兴。”

    曹操再次跪地拜谢。

    至此,册封礼主要的部分,都已结束,无论是殿前的官员还是阶下的百官,都暗暗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中途提到嗓子眼的心。接下来无非就是赐礼,皇帝将分封之事祠告宗庙,应当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然而很显然,他们放心的太早了。

    正当曹操要起身下阶,刘协转身要进到大殿中时,有一个中黄门悄然进到御旁:“启禀陛下,江东送来贺表。不知……”

    刘协心情不郁,漫不经心的拿过中黄门手中的书信,草草扫了几眼,突然双目陡大,猛得回身喊道:“魏公留步!”

    此时,曹操正要下阶就位。听到刘协的声音,他转身回到殿前:“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江东孙将军送来书信,贺曹卿新封魏公。”刘协努力保持声音的平静,可由于身体的颤抖而摇晃碰撞的白玉珠,却已将他的愤怒全然暴露,“魏公可愿让文武公卿皆听一听,这信上的贺辞?!”说完使了个眼色,中黄门忙小步跑到曹操面前,将书信奉上。

    信并不长,除了初时看到信时的惊讶,看到最后一字时,曹操面色已恢复了平静。他将信交还给黄门:“既是陛下所愿,臣不敢有违。念。”

    中黄门大惊失色,惶恐道:“魏公,这信上……”

    “念!”

    曹操语气稍微严厉一点,就足以吓得这中黄门魂魄具飞。他只能硬着头皮,颤抖着开始读信上的字:

    “君与家父昔日旧交,共匡王室,愿富贵还乡,逞大丈夫之志。今闻君晋爵封公,兴宗庙于邺,不甚欣喜。汉当三七之厄,谶有涂高之语,可知天命已归于君。伏望早正大位,扫定西川,小子即率群下俯首听命尔。”

    中黄门越读声音越小,却足以让群臣听的一清二楚。还未等他们有何反应,就见刘协疾步走上前,把冕冠往曹操一摔,“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还演什么君臣和睦的戏!不如今日当着百官的面,直接废了朕,换你当这个皇帝!”

    中黄门脸色煞白拉着刘协的袖子:“陛下,忍一时……”

    “忍?!”刘协怒极反笑,“你们从来都让朕忍……忍的结果,就是朕眼睁睁看着皇后丧命,看着忠臣见戮,看着汉室江山一点点被这奸贼蚕食!忍,好一个忍。朕都忍了快二十年了,现在还忍什么?!”

    完了。

    所有官员的心中都冒出这两个字。之前皇后之事也好,今日册封大典也好,终究还是蒙着一层君臣大义的纱,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闭口不宣,总归还能起到些许威慑作用。而这封信和刘协的话,却打破了所有虚假的和平,逼得对立双方要鱼死网破。

    可如今的皇帝,何来鱼死网破的资本啊。

    对汉室尚怀有矛盾心理的大臣,神情越来越晦暗。而那些巴不得曹操尽快改朝换代的人,在紧张与惊惧过后,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虽然眼下不是最好的机会,但错过却可能导致最差的局势,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结了苟延残喘的汉室。只是谁当这个出头鸟,他们还在互相递眼色,推三阻四又暗怀鬼胎。一时间肃穆的大殿前,满是纷扰骚乱之声,对比之下,反倒让之前册封时的一丝不苟显得可笑起来。

    也真的有人在此时,哈哈大笑。

    交头接耳声渐渐弱了下来,百官都想找到是谁那么大胆,竟然在这个时候敢笑得如此嚣张。然而他们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了和自己一样困惑的同僚,接着才意识到这笑声,竟是传自高台。

    只见曹操边笑,边掂量了几下手中那张薄薄的竹简:“陛下以为臣是无故发笑。这孙权的信,让臣想起件事情。”他声音如雷,显然既说给刘协,更说给百官。

    “今日封公仪之前,自冀南来了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引经据典恳请臣在今日,定要依三公服制,才算符合古义。他劝臣时,引了句《诗》里的词。”

    他不由又轻笑了一下,转向前,俯视百官。

    “《诗》有讽兴比喻。彼其之子,不称其服。彼其之子,不遂其媾。他的意思臣明白,无非讽臣要有自知之明,估量一下自己配不配得上这身衣裳。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啊。他不仅是讽臣不配,还威胁臣若有僭越之心,必要身受大殃。诸君猜猜,这位通经大儒,下场几何啊?”

    百官自然不敢应答,然“下场”二字,已让不少人心中有了数。

    “孤把他放了。”见到有人脸上的惊愕之色,曹操眉眼间笑意更浓,“孤不仅放了他,还赠了他黄金百两,布帛千匹,让他带弟子回乡,继续著学立说。因为孤知道,他和你们中有些人一样,什么服制舆礼,你们不就是劝说、讽刺、要挟,让孤当陛下一辈子的臣子吗?这孤要是杀了那老儒,就还得杀你们当中不少人,一个一个,哪杀的完啊。”

    他说的似乎是个玩笑,但众人,尤其是被他说中的那些人,哪敢露出一点笑意。唯恐曹操记起了他,直接把他就地问斩。

    “要孤说,你们既然有这些想法,就不必成日躲躲闪闪,引经据典拐着弯说话。”曹操继续道,“今日在这大殿前,当着陛下与诸君的面,我曹操,就明明确确的告诉你们——”他转过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刘协,刘协本能的如惊弓之鸟一般躲了一步,却发现曹操弯膝跪在他面前。

    “臣曹操,祖孙三世,蒙负圣恩。只要臣在世一日,必保汉室绵延无殃!”

    “魏公!”

    这次终于有人忍不住高声叫了出来,还不止一人。若说刘协说那些话是下下之策,那曹操现在的所作所为更像是昏了头一般。这样的情境下说出这样的话,等于彻底封死了他代汉自立之路。这怎么能行?!曹操不称帝,手中的兵权、府中的幕僚都该怎么安排?最重要的是他们与家族的从龙之功——

    可覆水难收。话既说出,就一个字也不能再收回。

    从一开始的惊恐,到仇恨再到此时的困惑,刘协看着眼前的曹操,目光越来越复杂。他的本能既要他往后退,又怂恿他上前将曹操从地上扶起,好言安抚,如此则可以彻底堵住曹操食言的退路。在他做出抉择前,曹操却已徒自站起了身。

    一瞬间,刘协突然觉得,虽然曹操向他下跪,自称臣子,可一点都不像所谓的真正的臣子一样,毕恭毕敬,卑躬屈膝,将君王奉为一切。

    自始自终,曹操跪的都是自己。

    曹操走上前,将方才扔过来的冕冠,一旒一旒的理顺,然后走上前,为眼前的这位皇帝重新戴到头上。

    刘协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开口。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无论你怎么巧言令色,在朕眼里,你仍旧是个狼子野心的奸臣。”

    “臣知道。”

    “天下仍旧有的是忠肝义胆之士会骂你为国贼,恨不得食你肝肉,饮你喉血。”

    “臣知道。”

    “后世之人只会记得你是如何弑后篡权,只会说你阴险狡诈口蜜腹剑,你还是会被当作小人,遭万古唾骂。”

    “臣知道。”

    “那你为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落了下来,“曹操,你迟早会后悔的。”

    “陛下,”曹操一边系着刘协颚下的带子,一边平缓道,“操做的所有事,既不在乎你如何看,也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更不在乎身死之后千百年后的人。人生在世,俯仰无愧天地,内省无愧己心,不必说与千万人,一人知己,足矣。”

    系好带子,曹操为刘协扶正冕冠,接着后退了一步。在迈出脚步时,他不自觉地向阶下望了一眼,纵使相隔甚远,纵使穿着相近的冕服,他还是能一眼于百官中,寻到那人,然后想象到人微微扬起的唇角,还有比日光还明媚的双眸,正坚定的同样望着自己。

    斯人在侧,余何悔有之?

    “臣曹操,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在他身后,群臣百官,无论心怀何意,情愿与否,都只能弯膝下拜。大殿之前,百官俯首,独君王一人高立,睥睨众生,纵汉极盛之时,亦如此时之景。

    “臣等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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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毕宴终,皇帝前往宗庙祠告,曹操却禀退了所有人,独自登上宫墙的一隅。这里的宫室十分偏僻,宫墙下连驻守的侍卫都没有,只有那一人,摘了冕冠披散开头发,坐在高高的宮墙边上。

    一见到他,曹操的目光就柔和了许多,也如他一样去了冕冠散了头发,贴着人坐到宫墙之上。

    “那个中黄门已经处置了。”郭嘉轻描淡写的说道,“看来还是让江东太安逸了。等公达正式接手了那边的事务,倒要看看孙仲谋还有没有闲情逸致来搅混水。”

    “奉孝觉得,那封信真的是孙权送来的?”

    “反其道行之罢了。真出了事,反倒没人信是他点的火。不过论理说,一层宮卫一层暗卫,那个中黄门早该在外面就死了。”他顿了顿,看向曹操,“所以只可能,是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曹操笑笑,算是默认。他的奉孝只会比他预想的更聪明。

    “靠这么紧做什么?”

    “这宫墙几十丈之高,靠近点,孤怕你摔下去。”

    “摔下去就摔下去呗,重来一次就好了。”

    “奉孝,”曹操无奈叹了口气,“这么久了,还在生孤的气?”

    “没有啊。”郭嘉道,“明公不是一直想知道嘉瞒着你什么事吗?就是这件事。”

    曹操一愣。四目相对,他终于确信,郭嘉没有在开玩笑。

    将日暮时的阳光渐渐敛去过盛的光芒,郭嘉歪头靠在曹操肩上,半阖起双目,感受着温暖洒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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