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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第一次如此认真而严肃的细细打量起自己的这个儿子。他的眉峰如曹操一般凌厉,眼眸却随了些母亲,带着几分不一样的贵气。此时,他微微仰着头,意气风发,目光如炬的回望着曹操,在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中,曹操看到了暗藏在最深处的睥睨之色。

    一直以来,他都将曹丕为了获得他的肯定所付出的一切看在眼里,却鲜少会夸赞什么,他可以在任何孩子面前当一个慈爱的父亲,却独独不能对曹丕有一丝和蔼,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出,或者说由他亲手逼迫出一个能面对任何困境的继承人。而今日,他终于可以肯定,曹丕已经成长到了他所希望的高度。不,甚至比他所期望的,还要出色,这实在让他诧异,让他惊喜,让他欣慰。

    “你既有野心,又知世族或有一日会成大患。”如今,只剩下一件让曹操还无法放心的事,“司马懿,你还想留着吗?”

    “是。”曹丕回答的不假思索,“丕需要他的辅佐。”

    “孤能让子建留着杨修,一是给杨彪个交代,二是以杨修的品性,成不了大事。但司马懿不同。”曹操沉声道,“他唯利是图,又心机深沉,还出身大族,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心腹大患。”

    “司马懿如何,是他的事。但能不能驾驭得了他,是丕的本事。”话虽如此,曹丕心底却腾起几分不安。曹操此时的声音虽然与之前和曹植说话时一般沉缓,但他听得出何者是试探,何者是带着真正的杀意。他努力平静的继续道,“就像郭先生,他智谋过人,手中又握有以一敌百的蟏蛸,换了天下任何一个诸侯,都不能容得下他。独有父亲有这样的气魄和胆量。丕虽不及父亲,但也想像父亲一样,赌这一次。”

    曹操不由笑了,这孩子倒是聪明,知道拿郭嘉来做例子说服他:“你仅看到孤容得下郭嘉,可曾看到他为了让孤放心,都做了什么?他一不置办家产,二不结交朋党,就连唯一的儿子都送到孤的府上寄养,几次三番为孤出生入死。这些事,有哪一样,司马懿能做到?”

    曹丕一怔,半响才道:“司马懿救过丕的性命。”而且不止一次。

    “那是因为他知道,倘若你丢了性命,孤也不会轻饶了他。”

    “……”曹丕暗暗攥紧衣袖。家产,朋党,子嗣,司马懿没有一项做到如郭嘉一般,而曹丕也从未想过要让司马懿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忠心。虽然他与司马懿因互相利用而结识,虽然他们曾经互相猜疑算计,可——

    “丕相信他。”曹丕缓缓而坚定的说道,“他不需要做任何一件事,因为丕信任他。就像父亲信任郭先生的信任,也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些事。”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又似乎早已预料到曹丕的话。

    未等曹操说什么,曹丕突然砰的跪到地上。他脊梁挺得笔直,眼中全然是不容改变的坚决。只听他一字一句道:

    “父亲在上,丕愿折半寿为司马懿担保,终其一生,他都会忠于丕,忠于曹家。”

    说完,他向曹操深深一拜,

    “还请父亲信丕一次,将司马懿留给丕。”

    就如方才曹植一样,现在曹丕同样跪伏在曹操的面前,甚至说下“折半寿以全之”这样的话,却只是为了留下一个司马懿。

    或许,真如奉孝所说,曹家人都是看着精明,实则那份执拗全是写在骨子里的。天下人都认为不值的事,他们却甘之如饴,九死不悔,曹丕如是,曹植如是,他亦如是。

    想到这里,他却没有了再坚持的理由。

    “你去牢中将司马懿接出来吧。”

    曹丕忙是再拜:“谢父亲开恩。”

    “孤只有一个要求,把你今天在孤面前说的这句话,原封不动的告诉司马懿。”曹操见曹丕眉眼间掩不住的喜色,深深叹了口气,“望他能如你所愿,终其一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曹丕沉声允下,在曹操露出疲惫之色后,请罪退了出去。一整理好鞋履,他忙叫人去备马车,马不停蹄地向大牢而去,以至于当他到时,之前来接杨修的曹植竟都还没有带着杨修离开。

    “二哥?”见到曹丕,曹植一愣,“你何时……”

    “刚才,子建有一句话说错了。”曹丕笑道,“在这件事上,为兄的任性一点都不比子建少。”

    曹植更懵了,半响才意识到,莫非刚才曹丕也在堂中?那他与父亲说的话,二哥岂不是全都听见了?

    不知为何,他的脸不禁有些发烫。

    “你先送杨修回去吧。等丕把仲达送回家,就去找你,今晚你我兄弟可要一醉方休。”说完,曹丕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子建可别想把什么事都扔给为兄。天下一堆麻烦事,还得你我兄弟一起面对才是。”

    兄弟……

    一年多未未曾听到曹丕用这样亲昵而熟稔的语气与他说话,曹植莫名觉得鼻头一酸,在曹操面前他还能镇定自若,现在却几要掉下泪来。他咬着唇把眼泪生生逼了回去,回以曹丕一个灿烂的笑容:“好,无论多晚,植都会等着二哥。”

    他们是兄弟,所以无论曾经有多少误会和怨怼,一定都可以被抚平的。

    说完,曹植便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曹丕也转身用曹操给他的令牌进到了牢中,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司马懿。虽然被在大牢中关了几天,但并没有用刑,所以司马懿仅是看上去脸色有些不好,并没有显得多狼狈。

    方才杨修离开时已经得知曹植亲口放弃了嗣子之位,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用嘲讽一遍司马懿来发泄心中的不快。司马懿自然不屑于理杨修的话,可当曹丕真的亲自来此带他离开大牢时,他愣了几秒,突然猛得甩开曹丕的手。

    “仲达,你怎么了?”曹丕莫名的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不明究竟。

    “你能救我出去,可是做了什么傻事?”想到曹植为救杨修付出的代价,司马懿眉头紧蹙,“嗣子……”

    “你放心。”听到曹植与曹操所有的对话的曹丕瞬间明白司马懿在担心什么,“父亲说,嗣子的人选,从头到尾仅有丕一人。”

    果然如此。

    司马懿心中暗舒一口气。若说荆州时曹操对曹丕的冷淡是在曹植与曹丕之间犹豫不决,那回到邺城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中曹操的偏心,则太过于刻意。只是他一直没有机会进一步探查,所以也不敢确定曹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下一秒,司马懿脸色不禁又是一白:“丞相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就放过我。子桓,你到底做了什么?!”

    自下狱的那一刻起,司马懿知道曹操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而这背后必然还有郭嘉的默许甚至是推波助澜。这两个人一旦都起了杀心,从来没有一个人能逃掉。除非,曹丕做了什么事,能让曹操这样决绝的人改变主意。

    曹丕面色一僵。还好此时他们已经上了马车,隔着车帘,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话:“丕……不过是和父亲说,丕信任你,就和父亲信任郭先生一样。”

    “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曹丕佯作轻松道,“仲达也知道,郭先生就是父亲的死穴。只要丕拿他来类比,父亲当然就不再会追究了。”

    司马懿心中的怀疑没有减去分毫,但心知曹丕既如此回答,必是不想说实话,就没有继续追问。他也害怕,曹丕真说了实情,会掀起他心中的轩然大波。

    可他为什么会害怕?

    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司马家在许都一处偏宅,曹丕又安抚了几句话,就如他先前说的一般,去找曹植喝酒。司马懿一人心神不宁的踱回宅中,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你既然能平安回来,”女子柔媚的声音拉回司马懿的思绪,“那就是,成了?”

    司马懿抬眼,张春华正浅笑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上中带着淡淡的喜色。作为“恩爱两不疑”的妻子,司马懿被押送到速度,她自然也要奋不顾身的追过来。但只有她与司马懿两个人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仅仅是一个局。

    司马懿一早便察觉到,曹操对孔桂的宠幸另有内情。所以如果他是全心全意的为曹丕谋划,本应该什么都不做,静静蛰伏到尘埃落定之时。但他同时还察觉到一个更可怕的事情:

    曹操想要杀他。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曹操尚且什么都没有做,可那若有似无的杀意,就如噩梦般萦绕在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他不清楚曹操具体是因为什么动了杀意,毕竟曹操要杀他的理由实在太多了。与其等将来一日束手就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打着为曹丕的旗号主动接近孔桂,给曹操留下杀他的借口,而他因为早有准备,就算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依靠司马家的势力,他也有信心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但实际上,他给自己留的真正的后路,并非司马家,而是曹丕。他在赌,曹丕会不会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仍旧去为自己求情。一旦曹丕去了,就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他赢得了曹丕全部的信任,只要他能撑到曹丕执掌大业的一日,必能权倾朝野,飞龙在天。这,就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他赌赢了。

    可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兴奋?

    他说不上来此时心中的感觉,沉闷中又带着古怪的酸涩。张春华正在和他说着下一步的打算,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甚至厌烦起她眼眸中亮晶晶的神采,觉得就因为这份喜悦,让张春华娇美的面容愈发面目可憎。

    “不要再说了!”他低吼道。

    张春华一愣,随即眸中闪出几分怒色:“你到底怎么了?这件事是你要做的,现在成功了,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闻言,司马懿眼中也浮现出一瞬的茫然。是啊,他到底怎么了?辅佐曹丕,权倾朝野,立于万人之上,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抱负吗?明明现在一切都回到了最好的轨道,通往权力之巅的阻碍已被清扫的七七八八,他还在抱怨什么?

    他突然无法再怪张春华了。他与张春华的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交易,张春华尽心尽力的为他出谋划策,有权向他讨要最初许诺的权势与尊荣。他不是在向张春华发脾气,他只是在迁怒。他真正厌弃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懿先回屋了。”

    说完,不顾张春华的反应,司马懿径直回到书房,紧闭上屋门。他看着案上摆的那些新送来的情报与密信,只觉得心中越来越烦躁,没看几行字,就被他气怒的扔到一边。

    曹丕究竟和曹操说了什么?

    第168章

    另一边, 曹操将案上最后一份公文批阅完毕, 起身向屋外走去。到郭嘉住的院子时,刚好碰见一个从屋中出来面色古怪的仆人。他看见曹操, 脸唰得又白了一分,曹操心疑,叫住了他。还没等曹操说什么, 只是眉头一皱, 那仆人便吓得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曹操。

    “孤知道了,你退下吧。”

    仆人连忙告罪离开,心中暗暗庆幸没有被曹操迁怒。他走的太快, 以至于全然没有看见, 曹操听到他的话时, 脸上的无奈与隐藏的更深的痛色。

    推开屋门,却没有如其他屋室一般有扑面而来的暖意。明明是他千叮咛万嘱咐最不能缺了火盆的屋子, 现在的温度却与寒冷的屋外相差无几, 曹操扫了一眼就知,是有人刻意浇灭了放在墙角的火盆。他绕过屏风又往里走, 就看见郭嘉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赤着脚在冰冷的地上走。见曹操来了, 他愣了一秒,随即笑着打招呼道:

    “明……”

    一个“公”字还没出口,曹操就把郭嘉横腰抱起。郭嘉要反抗, 曹操先一步抓住他的手, 被冷冰冰的触感惊了一跳, 愈发强硬的将郭嘉塞回到被子里,想了想,又把身上披的裘衣盖了上去。他试了下郭嘉的额头,还好,没有再烧起来。

    “为什么不喝药?”方才仆人向曹操禀报,郭嘉将煮好的汤药全拿去浇了火盆,现在看郭嘉又穿得那么少在这里胡闹,不由更加生气。

    “嘉生气啊。”哪知郭嘉先委屈了起来,“之前嘉不想生病的时候,动不动就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为什么现在嘉想一病不起了,老天又偏偏不让嘉病了。”他的手悄悄地探出被子,还没怎么样就又被曹操一把抓住。这次曹操索性直接把郭嘉的手攥在掌间,既防止他再做什么,又能帮他暖手。

    郭嘉无法,只能弱声道:“反正如果明公让嘉喝药,那就说明嘉的病没好。那日明公答应了等到嘉病号的一日,不能食言。”

    郭嘉的手实在是太冷了,如同冬日里久积不化的冰雪一般,让曹操触之就觉得心尖疼的厉害。他宁肯他不知道郭嘉做这些事的原因,这样他就能和往日一般责怪郭嘉的胡闹,半逼半哄的让郭嘉喝药。而不是现在这样,面对郭嘉,他竟心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郭嘉是多聪明的人啊,只要他想做的事,总能想出千条万条的计谋。可只有在这件事上,他被逼到无计可施,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近似于孩童胡闹一般的方法来做最后的挣扎,可最终仍无法改变。

    曹操只能说起刚才在堂上的事来转移话题。说到这些正事,郭嘉果然严肃了不少,也不再想方设法地去掀身上盖的被子。曹操心中暗舒一口气,最后道:

    “子桓比孤预想的还要出色,加上子文与子建的辅佐,孤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足可以应付。”

    “那司马懿呢?”郭嘉问道,“明公杀了他吗?”

    曹操摇头,在郭嘉愈发冰冷的目光中继续道:“孤清楚,司马懿并非忠臣。但正因如此,倘若之后再起祸乱,司马懿必会全心全意辅佐子桓。只有子桓得势,司马懿才有机会得到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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