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司马懿提醒道,“这件事必须在主公回到邺城前处理干净。”
“……丕明白。”沉思了片刻,曹丕又道,“不如,仲达代丕问一问郭祭酒?”
“郭祭酒知道此事?”王粲惊道,“那丞相不是……”
“父亲还不知道。郭祭酒既然答应了丕,就应当不会食言。”
“而这也意味着,这件事,郭祭酒必须帮公子你处理干净。否则一旦丞相知晓此事,他为公子隐瞒了这么久,同样也会被丞相迁怒。”吴质说道,“……或许,公子反倒可以利用这件事,让郭祭酒彻底倒向公子这一边。有他相助,公子的嗣子之位,想来会彻底无可撼动。”
曹操与郭嘉之间,根本就不能以君臣常理去推测。曹操怎会因这种小事迁怒郭嘉,郭嘉又怎会因为害怕被曹操怪罪而迫不得已帮助曹丕。这一点,曹丕与司马懿是清楚的,吴质与王粲,以及大部分人,都丝毫不知,所以吴质这么说,放在其他情况,到也没什么问题。
曹丕留在府中代曹操处理邺城积压的公文,司马懿等人行礼告退。待司马懿回到家中,张春华饶有兴趣的听他说完商议的内容后,秀眉轻蹙,极为不解道:
“既然甄氏肯为袁熙送曹丕玉玦,把她与袁熙一同杀掉,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还需要考虑什么?”
司马懿瞬间觉得张春华比以往顺眼了许多。
“不过再一想,到也好理解,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张春华似乎察觉到了司马懿此刻的想法,扶着人的胸膛踮起脚尖,将头凑到人的耳边,“毕竟,这天下估计也只有你我这一对夫妻,利欲熏心的没有丝毫情谊。”
在司马懿回应之前,她已然退回身,轻笑道,“逗你玩呢,你紧张什么。不过这件事,曹丕还真有可能最后不会采用你的建议。夫妻情谊是小事,但别忘了,甄宓还有两个孩子呢。”
司马懿眉头一皱。他倒是真忘了甄宓的那一双儿女。倘若曹丕真的杀了甄宓,这两个孩子将来知道了真相,怕也会十分不好处理。又想到曹丕最后的话,站起身往外走:“懿去见个人,你不必等懿回来。”
“我什么时候等过你了?”张春华轻声嘟囔了一句,又好奇问道,“你要去见谁?”
司马懿回头挑眉,反问道:“与你何干?”
“天色已晚,若你去见的人是女子,我是会吃醋的。”张春华浅笑着开着似是而非的玩笑,却见司马懿竟没有反驳,不由惊道,“莫非被我说中了,你真的是要去幽会佳人?”
“与那些无关。”司马懿丢下这句话,便再没理会张春华,径直走出了院子。
“去见女子,又并非幽会……”张春华捏着下巴,自言自语的思考着,“那在这邺城,你也只有一个地方会去了。这么晚了还不辞辛苦为他出门办事,啧。”
真是,令人心有不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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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身死之后,西凉就以马氏为大,不过前些年马腾与韩遂这对异姓兄弟曾因部曲的关系闹僵过,韩遂还杀了马腾的妻子,后来还是主公派老夫前去,才将二人劝和的。一个女人嘛,杀了就杀了,哪能比割据凉州重要。现在到是听说马腾的儿子马超与韩遂走的挺近的,唉,年轻人,总是志存高远又不自量力了些。咳,咳咳。”贾诩轻咳一声,顿了顿,道,“差不多就这些了。你用一坛酒,换了老夫这么多话,该知足了吧。”
“从嘉进到这屋子起到现在,连半个时辰都没到,你这老狐狸还好意思问嘉知不知足?”对于贾诩这种收了酒却敷衍了事的行为,郭嘉极为不满,“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蟏蛸早查到了,嘉想问的是,你与他们同样是西凉人,以你来看,可有什么地方是不同于中原的?”
“咳,老夫知道你要问什么了。”贾诩缓缓道,“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凉州的谋士,多半都还是武人,无志于天下,但对自己的利益极为敏感。牧复监一事火候就点的差不多了,但你要是想继续下去,却还缺个把柄。”
“果然瞒不过你啊。”天下人都以为,牧复监一设是为了分江东孙氏之权,却不知这动的实际上是所有非朝廷直接控制的州郡诸侯的利益,而受冲击最大的,除了孙权,便是关西的一干军阀。
关西一带,易守难攻。不怕这些军阀动心思,就怕他们龟缩在天险之后一步都不敢动,那样的话,除了再兴兵事,曹操就真没办法做什么了。
不过,根据蟏蛸的消息,关西军阀之一的杨秋已经按耐不住,派了使者带着百匹宝马献给曹操。这说明,鱼还是如他们所愿,上钩了。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鸽子叫。郭嘉走到窗前,将纸条从鸽子脚上的信筒中拿出。
“怎么了?”贾诩见郭嘉展开纸后,面色突然变得微妙起来。一忍再忍,还是没能忍住他以为自己早已彻底失去,却屡屡被郭嘉勾起的好奇心。
“阿雾那丫头的信。可这信里的内容——”郭嘉刻意拖长了音,许久之后,道,“嘉却是不能告诉你这老狐狸的。”
果不其然,郭嘉如愿以偿的看到了贾诩脸上难以描述的表情,顿时感觉被人坑了一坛酒的大仇已报。
“看来嘉得先主公一步去邺城了。”玩笑看完了,郭嘉想起正事,不由轻叹口气,将纸扔到了火炉中,“嘉本来想查清陛下遇刺之事再离开的……要不,这件事就拜托文和了?”
“嗯?”贾诩撑着头,面容上带着十足倦意,“人老了,又喝了点酒,就是容易困。你方才说什么?”
“……嘉说,那件事先不查了。文若那里……他不会与嘉计较太久的。”因为很快,就有更大的事情,让心怀汉室的荀彧顾不上去在意一场已经过去的行刺了。
“老夫有的时候觉得,令君与奉孝能成为挚友,真是他之大不幸。”
郭嘉撑着头思考了许久。最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
第153章
亭台楼阁处, 醉花径里, 是美人居所。点绛唇,秋波涟漪, 琴声哀婉,美人愁煞矣。
曹植进到院中时,看到的就是甄宓怅然抚琴的样子, 不由脚步一顿, 心中戚戚。他由衷敬佩甄宓的才情,又哀怜于她的遭遇,故而一直以来对这位嫂嫂, 不免多了几分关心。
琴声渐渐转急, 却在最激烈处戛然而止, 原是琴弦已断。甄宓看着被琴弦崩出血痕的手指,轻叹口气, 这才发现院中来客。
曹植走到院中, 问候道:“嫂嫂。”
“你是怎么进来的?”甄宓有些诧异,“院外面……”
“没事, 守卫被我支开了。”曹植道。他踌躇良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嫂嫂,你与二哥这是……”
“子建不必担心。”甄宓道,“近日来邺城不太平, 那些守卫是你二哥派来保护我的。”
可曹植哪是这样容易被搪塞过去的。尤其甄宓此刻虽然语气平静, 但眼底仍能望见淡淡的忧愁, 显然是郁结在心。只是甄宓既然这样说,便是不愿告诉他,他若再问,就失了分寸。
斟酌再三,他还是小心翼翼的道:“嫂嫂,父亲现在在许都,邺城的事情都需要二哥来处理,他难免顾及不到一些事情。如果……你不要生他的气。”
甄宓一愣,随机不由暗暗苦笑,不知该如何作答。
当年袁氏兵败,邺城城破,身为人妇的她已无意苟活于世。但婆婆刘夫人却告诉她,曹操希望她嫁给曹丕,而只有这样,才能保袁家家眷老少平安。初时她不懂,曹操为何会让自己的长子娶一个已婚的妇人,后来还是曹丕为她细细讲解了这其中的政治考量,她才渐渐懂了一二。却更觉自己嫁于曹丕,是委屈了他。成婚之后,曹丕与她虽没有多么恩爱,却也称得上相敬如宾,卞夫人又是与刘夫人不同的宽厚长辈,对她照拂有加。她本以为这一生就可以这样波澜不惊的结束,直到……袁熙的出现。
她早过了二八年华,关雎蒹葭之情,她早已不敢奢求。对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责任,身为妻子的责任——她不能任性的随袁熙离开,也不能坐视袁熙的死亡。所以她不得不,冒着被曹丕怪罪的风险,为袁熙求情。她知道,她那日说的每一个字对曹丕都不公平,可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辜负一个人,已然没有了双全之法。
她怎会生曹丕的气……从一开始,便是她欠于曹丕的。她虽然无法看破政局的诡谲,但也清楚,她这样一个妻子,越到将来就越会成为曹丕的阻碍。她会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承担代价,只要袁熙能够平安离开。
曹植见甄宓眼中滑过一丝决然,心头突然涌起了极为不好的预感,刚想再问,院外已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些被曹植支开的守卫已然察觉到不对赶了回来。甄宓急忙对曹植说道:“子建,你能否帮我一件事。我知道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可如今……我只能拜托你了。”
曹植连忙点头:“嫂嫂尽管说,植一定办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甄姬已无暇再多说什么。她从袖中拿出张帛笺一把塞到曹植手中:“帮我把这个交给郭祭酒,一定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嫂嫂放心,植一定做到!”
曹植刚收好纸条,守卫就冲了进来。为首的守卫厉声道:“四公子,二公子有命,不许旁人来看望夫人,还请公子立刻离开!”
曹植用眼神安抚了一下甄宓,而后转过身皱眉道:“二哥说的是旁人,植与二哥感情素来深厚,也算得是旁人吗?!”
这府中还有几人不知四公子与二公子的嗣子之争。守卫心中这样想着,却不敢说出来,只能重复道:“还请公子离开!”
曹植本也没真打算留下,见守卫异常坚持,便也顺坡下驴,做出遗憾的样子,转身对甄宓温声道:“罢了,那植改日再来看嫂嫂。那句诗文何意,植一定去大家处为嫂嫂求解,还请嫂嫂放心。”
甄宓听出曹植言下之意,心神也已定下,温柔地说道:“那便有劳四弟了。”
曹植点点头,刚想抬脚向院外走去,守卫却又伸手拦住了他:“二公子的命令,进出这所院子的人必须搜身,请四公子见谅。”
“荒唐!”曹植霎时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人还敢搜我的身?!怕不是借着二哥的名号在这里狐假虎威!今日你敢碰我一下,我立刻让你人头落地!”
曹植素来对所有人都温雅谦和,莫说杀人,连句重话都未曾对仆人说过。以至于很多人比如这位守卫都忘了,无论如何,曹植是曹操的儿子。虎父焉有犬子,曹植此时发起怒来,身上的气势让这些守卫顿觉不寒而栗,再不敢多言。可搜身的确是曹丕的命令,若是他们不依命令执行,同样会被曹丕处置。进退维谷,踌躇再三,等他在想开口时,曹植已然拂袖而去。
“夫人……”守卫无法,只能回身看向甄宓。
甄宓冷淡道:“将不将此事告诉子桓,你们自己掂量,不必问我。”她施施然的转回身,避开守卫的视线,暗暗将手抚在心口。
袁熙被曹丕关押起来的消息,是郭嘉亲口告诉她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仅在宴席上远远见过几面的郭祭酒告诉她这个消息居心何在,但当时郭嘉答应过她,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最后一定会帮她把袁熙救出来。
或许,以这位先生的足智多谋,真的能找到万全之策。
她不喜欢去赌任何一件事,可郭嘉,是她与袁熙最后的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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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在司空府门口见到郭嘉时,眸中滑过一丝惊讶。
“诩以为你早已动身。”
“嘉要去邺城,总得来先和主公告别。”郭嘉走到贾诩身边,道,“嘉也刚到,一起进去吧。”
郭嘉与他说要先一步前往邺城可是十天前,只为告别的话早有时间。而郭嘉也不是会在正事上瞻前顾后的人,那便必然是情况有变,才让郭嘉又多留了这十天……
郭嘉见贾诩垂着的眼眸忽明忽暗,开玩笑道,“你这老狐狸不是一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吗,最近好奇心怎么这么重。”顿了顿,又道,“不过一会儿见了主公,或许文和还是如过去那般的好。”
“哦?”贾诩眼珠微转,试探道,“莫非……”
“嘉什么都没说。”郭嘉立刻道,随即又微微蹙起眉,“情况的确比嘉想的还要复杂,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嘉都还不清楚,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能让你查了这么天都查不出头绪,诩倒是越来越好奇这背后谋划一切的人是谁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议事厅。望向厅中,曹操正坐在案后看着一卷文书,门口的仆人正要进去禀报,郭嘉已经先一步跨入了门槛。
“明公,嘉……”
贾诩见郭嘉突然停在那里,正是疑惑,待看清厅中除曹操外的另一人时,也不由脚步一顿,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