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啊父亲。
他紧紧的咬住下唇,将呜咽声压在喉咙中。
丕真的就……这么让你失望吗?
他脑海中不由闪过方才司马懿挡在他身前,吼他离开的画面。
司马仲达,想不到吧,你这么精明的人,也会有押错的时候。你成不了吕不韦,丕更不是赢子楚,明明是两个早就被各自父亲抛弃的孤子,却还纠缠在一起,互相利用,费尽心机,妄想让看轻我们的人后悔……真是何其天真!何其荒唐!
你一定后悔了吧。
可,你为什么还要推开丕?
既然你已经知道丕被父亲视为弃子,既然已经无利可图,你为什么还要挡在丕身前。天下熙熙嚷嚷皆为利,你这重利的商人,难道不知道你早已在丕这里赔得精光?
司马懿,那一刻,你又在想什么?
你让丕逃,可人生入囚笼,这茫茫天地,丕能逃到哪里去?
疾奔的骏马长嘶一声,等曹丕回过神来时,马已经被他自己勒住。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将马头调转,怔怔的听自己高声大喊,率领残余的将士杀回战场。
“曹子桓,你回来做什么?!”
司马懿头冠早被打落,披头散发,衣袂上全是血迹。这也难怪,以司马懿那点武艺,怎么可能是孙策的对手。
而他也不会是孙策的对手。
如果是父亲的话,在这种必输的局面,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掉这些人逃走吧。纵使那是心爱的大将,是器重的谋士,是父亲的亲身骨肉。
梦中宛城的画面与现实交叠,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司马懿,又好像在看着浑身是血的大哥。
他分毫不敢违的学着父亲一样行事,是不是因为他从来不敢问自己,倘若当年宛城在马上的是他,会如何选择?
他一直在逃啊。所以他才会用尽全力想成为父亲,想让除了他以外每一个人满意。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将所有后果的责任推给旁人,才能逃避问自己——
曹子桓,此时此刻,你在想什么,你会做什么?
即使是必输之局,即使会身陷囹圄,即使与父亲背道而驰……
他不容分说的将司马懿护到身后,青锋直指前方。
“孙伯符,你们犯上作逆,杀我将士。今日丕若不以你们这些叛贼的血洗剑,就枉为曹家儿郎!”
仲达,丕,不想逃了。
第141章
暖风徐徐拂过江面, 雏雁为啜饮江水飞至岸边,又倏忽为少年郎惊去。日光带着倦意懒懒的洒落一江波光,天朗气清,风平浪静。
似乎这里离战场很远。
杨修却并不喜欢这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宁静。裹挟在乱世的人, 见过的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实在是太多了,遂有人决意弃绝人间事,身从赤松游。可在杨修看来, 与其自欺欺人独避风雨,到不如迎难而上,辅佐明主平定乱世,扬名立万, 名垂青史, 方才不枉此一生。
然与曹营大多数人不同,杨修心中的明主,不是曹操, 而是曹植。
曹操固是当世豪雄, 这一点纵使是曹操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但于杨修眼中,从小斗鸡走狗起家的曹操,可成乱世雄, 却难为盛世主,尤其是像衣无纹绣, 饰无珠玉这种诏令, 哪里像是个坐拥天下之人该有的气度, 简直是小家子气。而曹操平日里那举手投足, 更是让出身名门的他频频蹙眉。当然,他不是孔融,看不惯归看不惯,他可不会将心思宣之于口,平白失了曹操的器重。他现在要做的,是忍耐,是等待,直到曹植被选定为嗣子,然后登上帝位,开创一代盛世。
想到这里,他不由心潮澎湃。他转头看向曹植。日光洒落,身形初长成的少年面容粲然,风神潇洒,傲然有凌霄之姿,通体是一派广大光明之意象,不见分毫萎靡低哀之色。
虽然因为年岁尚轻而常怀妇人之仁,但杨修坚信,生来就有高绝凡俗之气的曹植,必将继曹操之后,重现孝武之盛世。而他,也将位极人臣,名垂千古。
为了这毕生的志向,有些人,注定该死。
“德祖怎这般看着植?”
目送归鸿离于天际,曹植低回头,正对上杨修灼灼的目光,不由好奇问道。
杨修忙藏起不禁意间流露出的情绪。曹植还是太小了,不懂得政治斗争,自古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兄友弟恭。所以,现在很多事必须由他代曹植来做决定。
曹植本是随口一问,见杨修不答,也并不在意,又谈起他事:
“江东正面进攻大营已有多时,现在还不见有兵来袭……看来,那封密简起到作用了。”
“若真的是为了护佑嫡长,主公大可明言,将那五千人直接调给曹丕,又何必多此一举送这密令。所以,这简只可能是留给敌方的陷阱。”见一切果如自己预料的那般发展,志得意满的杨修不由又将先前的推论重复了一遍,“江东周瑜也是天下所称的俊杰,却也难逃‘自作聪明’四字。如果他不多疑主攻西渡口,仅有这五千人,我们恐怕真的不可能守住。”
“父亲与郭祭酒商量布下的计谋,不会有问题的。”虽说如此,曹植却还是因为心头隐隐的不安蹙起眉。为了压下这奇怪的感觉,他急忙向杨修求证道:“二哥那边有一万五千人,就算孙策骁勇,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德祖,你说是吧。”
出乎曹植意料的是,杨修没有认同他,反而摇了摇头,脸上竟还隐约有了笑意:
“不一定。子建可还记得,二公子那边,也有一道密简?”
“德祖的意思是……”
“不,修只是猜测。”
曹植简中所写的是为护佑嫡长调五千兵卒予曹丕,那曹丕的密简中,会不会是换汤不换药的内容?
若真是如此,那调出大营的一万兵卒,现在又在哪里?
倘若兵不见了,那将,还可能躺在帐中养病吗?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杨修越想越觉得疑点颇多,对自己的推断也愈发肯定,以至于连曹植还站在他身边也忘了。等他回过神,正见曹植匆忙转身要离开,深知曹植性格的他瞬间猜到曹植的打算,暗道不好,连忙追上去抓住曹植的手腕:
“子建要去哪里?”
“植只是回……”
“如果是要去救二公子,植建议你再慎重些。”杨修声音中透着不和时节的寒凉,“这里仅有五千人,就算你全带走也无济于事。更遑论按东西渡口之间的距离,曹丕若真有危险,等你赶到,恐怕也为时晚矣。”
正欲甩开杨修的手的曹植动作一顿,显然是将杨修的话听了进去。他只得踌躇道:“可万一二哥真的出了危险……”
“那样,主公的意思不就很明确了吗?”杨修盯着曹植的双眼,声音愈发语重心长,“如果真如你我猜测的那样,子建,万不要辜负你父亲的良苦用心。”
也万不要辜负,接下来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成王败寇,只要结果是好的,究竟是谁的意思,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
安抚着曹植回帐中静待消息后,杨修独自一人走入一普通的营帐。未及,一人一骑悄然离开大营,除了笑容愈发高深莫测的杨修,再无人知晓他的来路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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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骑的到来,譬如水入沸油。
“东渡口告急?”正与贾诩在沙盘上模拟战场以指挥前线的郭嘉,看着这气喘吁吁冲入帐中的士兵,目含不解,“二公子那里有一万兵马,且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就算有人来袭,也不必如此惊慌吧。”
话音刚落,一前线士卒跑入帐中:
“报!周瑜派出十艘突冒,意图攻我左翼!”
贾诩将沙盘上的等比例制得小木船向左侧推了些许,头也不抬下命令道:“楼船不必动,用三五艘走舸从两侧用弓箭袭击江□□冒,不必击退,但扰敌耳。”
“是!”
等士卒领命离开,郭嘉才将注意力又移回这跑来报信的士兵。因为前后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一心惦念着曹丕安危的士兵早已急得满头大汗,见郭嘉转回头,连忙急声继续道:“二公子已成功率五千人为诱饵,吸引孙策偷袭东渡口。但孙策善战,诚难久困,希望郭祭酒立即下令,派兵急速赶往东渡口,救援二公子,擒杀孙策!”
“五千人?诱饵?孙策?这都是怎么回事?嘉真是越听越糊涂了。”哪知郭嘉根本没有士卒预料中因为他的话紧张起来,反而双目中疑惑更浓,“罢了,就是孙策偷袭东渡口,二公子难以应对,派你回营求援对吗?”
跪在地上的士兵愣了一下,紧接着急忙飞快点头,也不管他原本的话经郭嘉一说,全然变了味道。
“但江东这回来势汹汹,想要从军中调出兵力营救……”郭嘉双眉微皱,“此事需要主公的命令,你稍安勿躁,嘉这就去请示主公。”
“可再耽搁些时间……”
士兵话没说完,郭嘉已经走出了大帐。偌大的帐中除了这名士兵,仅剩下贾诩一个人,这士兵本还想向他人求援,然看了眼始终注意力都仅在沙盘上的贾诩,瞬间歇了心思,只能强忍住心头的不安,等郭嘉拿回曹操的命令。
未几,郭嘉快步回到帐中,却并未带回这名士兵想要的好消息:
“现在全军几乎都被派到在战场上对抗周瑜水军的进攻,为保大营安全,一兵一卒都不能调走。但如果东渡口失守,我军将腹背受敌,亦将危矣。所以主公的意思是,希望二公子拼力死守东渡口,直到周瑜退兵。”
“可……可……”
跪在地上的士兵又怒又惊,结巴了半天竟再说不出来一个字。不给援兵就罢了,竟还要让二公子死守?!渡口那里仅有五千人,且粮草辎重皆未备足,面对的敌人又是万夫不当之勇的孙策……死守?二公子能拿什么守?!
这士兵是从曹丕第一次上战场时就跟在曹丕身边的人,所以曹丕才会将回营传信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现在,他听到郭嘉口中近乎笑话的荒谬之语,差一点就要一跃而起,开口怒骂驳斥。
可就在此时,他看到郭嘉双目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久经沙场,多次死里逃生,几乎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竟觉得心口一滞,半响,才意识到这是恐惧的滋味。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竟仅凭目中转瞬即逝的锋芒,就令他胆颤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