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前后不超过十秒,却让局势天翻地覆。
袖箭射出的短箭造成的伤口不会有多深,对受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的周瑜根本不算什么。他直接将箭一拔,又要下令率军来攻。哪想到刚一抬臂,伤口更痛,身体竟难以控制向旁栽去。
“大都督!”
“公瑾,嘉劝你一句,今日到此为止,不要和嘉纠缠了。此处离江夏不远,你还是先到郡所处理伤口为上。那箭造成的伤口不深,可箭上,是有毒的。”郭嘉骑到一匹新的马上,见连马都牵不稳的周瑜竟还想来攻,难得温和着声音劝道,“放心,只要诊治及时,那毒就不会要你的命。嘉说过,嘉也不希望你死。”
“不必管我,全军继续……”
“而且,你总不希望,再让孙伯符反过来为你送一次葬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看来,孙权果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也对,如果他在拿到兵权之前就把一切告诉你,万一你不肯站在他那边,他就一败涂地了。”郭嘉轻叹了声,自言自语般说道。他抬眸,望向难得失去冷静的周瑜,唇边笑容愈发柔和,目光甚至可以称为友善,仿佛周瑜是他至亲至信的友人,
“公瑾,伯符还活着,就在丹徒等你。你不若早日回去,也帮嘉向他问候一声。”
周瑜双目中充满了挣扎。郭嘉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真诚,以至于仅凭这一句话,竟已经让他相信了这件事的真实性。或者说,是他太过渴望这是真实的,而宁可自动忽视它是谎言的可能……
倘若郭嘉所说的是真的,那么仲谋突然间让他回京城,也就将讲得通了。
伤口作痛的愈发厉害,明显超出了这么小的伤口应该带来的疼痛的范围。显然,至少这件事上郭嘉没有骗他,这哏短箭真的有毒。若他没有受伤,或许还可以与曹军一拼,但现在江东军明显已处于了劣势,再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权衡利弊再三,周瑜下令全军退军离开山谷。自始至终,曹军也仅是驻足在原处看着江东军离开,并没有再借此机会追击。
“这样放他们走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你以为,知道了孙策还活着的周公瑾,会好好等伤养好了再回丹徒吗?”郭嘉声音中的笑意依旧,只是逐渐参杂了几分冷意,“就算杀了周公瑾,也不过是和江东结怨,得不偿失。倒不如留给他们一个永远旧疾难愈的大都督。有的时候,让对方活着,比让对方死了,更有用。”
曹丕抿了下嘴唇,回道:“多谢先生教诲,丕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吗?!”
郭嘉陡然爆发出的怒气让曹丕一愣,他抬头看向郭嘉,瞬间被郭嘉眼中的寒色怔住。在他印象中,郭嘉永远都眉眼含笑,风流随和到从不会因为什么事生气,这样的疾言厉色,令他惊诧,也令他不安。
张绣沉默的甩了一下马鞭。今日先生让他的做的事,他都已一丝不苟的完成。他也知道,曹二公子因为大公子的事想置他于死地,而他其实,也不是没想过索性一了百了的把这条命赔出去。只是,每每此时,他又想到了他家先生……
曹营偌大,先生故交好友,却仅有他了。他若死了,留下先生一人,又当如何。
好在这样诡异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司马懿与贾诩已经带着山崖上的兵来到谷中。在两军汇合后,郭嘉又冷冷看了眼从刚才起就低头一声不吭的曹丕,而后高声下令:
“传令全军,回军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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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郭嘉带军赶回襄阳时,才知道曹操已率领大军开始攻打南郡。原本襄阳的营地,仅留下少量驻军,等着郭嘉带兵赶回后,一起南下与大军汇合。
清点兵马粮草,整理炊具兵器需要时间,日夜兼程赶回的军队也需要休整,因此郭嘉下令全军休息一日,第二日再起兵南下。一回营,郭嘉就忙不急的去处理积压了这些天的事务去,而曹丕被司马懿直接半拉半拽到了帐中。
“子桓,”深呼吸好几次,司马懿才勉强压下声音中的戾气,“你为什么不听懿的话,要对张绣动手?”
曹丕咬了咬唇,避开司马懿的眼睛,回答道:“丕也没有故意要杀他。仅是不救他而已,难道这还不够吗?”
“你明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张绣的命!”见曹丕这般态度,司马懿声音不禁抬高了些,“张绣死活何足挂齿!重点是贾文和那只老狐狸!你若当时救了他,就可将昔日冤仇一笔勾销,更重要的是贾文和会因此为你所用!”说完,他又觉得太过严厉,顿了顿,低了声音,“总而言之,现在还不晚,现在就亲自去和张绣道歉。以你丞相嫡长子子之尊亲自致歉,张绣应当不会那么不识时务。”
“既然你都说了,张绣是识时务才会接受丕的道歉,那这也不过是表面上化解了怨仇,实质上丕与他仍旧是仇敌。”曹丕道,“再说了,一个贾文和而已……天下英杰何其之多,丕定要用这种无情无义的毒士吗?”
司马懿顿时觉得头更加痛了。可再头疼 他也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那日贾诩的话与郭嘉这几日对曹丕冷淡的态度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是平生第一次,他为了自己以外的人这般紧张,茶饭不思的思考应对之策,甚至是在当事人根本就不配合的情况下,他还耐着性子,继续w劝说曹丕:“让你去道歉,是做给郭嘉看得,是做给其他将领谋士看得。你应当知道,郭嘉在立嗣上的意见对你父亲会有多大影响。你不能让他认为,你到了这个年纪,还公私不分恩怨不明,将一己私怨凌驾于天下大事之上。”
“……”
“子桓,你听懿说,现在并非……”
“仲达,”曹丕突然出声打断了司马懿的话。他抬起头望向司马懿,黑白分明的眼仁中有一丝疑惑,“你为丕这样周到的考虑,是因为害怕如果丕将来没有成为父亲的继承人,你这笔买卖就亏打了,是吗?”
司马懿噎了一下。依照本心,他本该肯定曹丕的话,或者出于实际,掩人耳目的否定曹丕的话再大表忠心,可现在,前后哪一种,他都做不到。
他一心想的,竟是只有如何助曹丕度过这次危机。
将司马懿的反应尽收眼底,曹丕突然笑了。这是发自内心的欣喜的笑容,还带着几分少年才会有的纯粹,十分感染人心。他望着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的司马懿,又轻声向司马懿确认:“所以,丕能将仲达现在的紧张,理解为无关利益,无关交易的事,一切仅仅是因为,司马仲达在担心曹子桓的余生,对吗?”
经曹丕这么一说,话的内容更加微妙了起来。司马懿愣在那里,久久不能言语,仿佛默认了一般。
“能确认这一点,就够了。”曹丕轻松地扬起笑容,一点也不为司马懿担忧的那些事情紧张,“仲达放心,丕不会让你失望的,未来,丕不会输给任何人。”
“……你刻意不救张绣,不是因为公私难分,而是为了试探懿?”
“啊,这个……”曹丕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他担心自己实话实说,司马懿定会因为他的不信任生气,“其实,仲达,丕……”
“这样郭嘉那里就好解释了。”司马懿却完全没有如曹丕所想的那样在意那些细枝末节,思维仍旧停留在如何为曹丕解决这场危机,“郭嘉一向防范于懿,只要子桓你将那日行为解释成为了试探懿的忠诚,而非报私怨,郭嘉应当就不会再因此低看你。不,子桓去特意解释太过虚假,此事最好还是由懿来引导,让郭嘉自己想到这一层……”
曹丕还未来得及打断司马懿的自言自语,已经想到万全应对之策的司马懿却先一步行礼离开。看着司马懿离开脚步匆匆的样子,曹丕将喉中的话又硬压了回去,不禁又轻笑了声,心中欢欣非常。
仲达自己都还没有发现吧,原本仅为逐利而来的他,如今却早已在潜意识中忘掉了利益二字。
从前,他就很羡慕父亲,能够得到郭祭酒这样的知己。而现在,或许,他也已经遇到了这样一个人,山河岁月,坎坷险阻,携手并行,再无所惧。
“二哥这是在想什么呢,如此开心?”帐帘突然被掀开,曹植走了进来,恰巧看到曹丕唇边的笑意,好奇问道。
“一些小事。”曹丕一语带过,稍微收敛了些笑容,向曹植问道,“阿植怎么未和父亲一起去攻打南郡吗?”
“父亲有那么多将领谋士,而且还有三哥在,不缺植一个人。正好还需要个人在襄阳接应,植就留下了,刚好可以在此等二哥回来。”曹植轻快的回答道,“二哥不知,德祖也跟着父亲去攻打南郡了,这几日植独自留在营中无聊极了,还好二哥很快就回来了。”
曹植的确是无聊坏了,因此攒了许多有趣的话题。而且他与曹丕关系素来亲厚,这一来一往随意闲聊,竟就聊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还是曹植看出来曹丕刚刚归来面色疲惫,才恋恋不舍的起身告别,并叮嘱了兄长几句早些休息。
曹植走出曹丕帐子没多远,遇到了正在专门寻他的郭嘉。
“四公子为何不愿与主公一起攻打南郡呢”几句寒暄后,郭嘉问曹植道。之所以用的是“不愿”而非“不能” 是因为他知道,曹操本应该是打算带曹植一起去攻袭南郡,来为曹植积攒军功的。
曹植沉默了一会儿,在郭嘉面前,最终没有冒险说谎话:“……植不适合,也不愿意,更不想因此与兄长有所隔阂。”
这不适合,不愿意,指的就不仅仅是随军攻打南郡了。以曹植的聪明,很容易就能猜到一些背后的意图。
“四公子若真不愿,谁都无法勉强公子。”郭嘉温和的劝慰他,“但是若是公子有心,也不过是事在人为。主公唯才是举,立嗣,终归是贤者为先。”
曹植又沉默了许久,久到郭嘉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从喉中卡出一句:“……郭祭酒认为,如此,真的最好吗?”
郭嘉眸光微闪。曹植这么问,就表明曹植已经猜到了他全部的意思,这份聪慧,实在是举世难得。
“是的,依嘉看来,的确,最好如此。”
“……那植,定不辜负父亲期望。”
第128章
晚夏六月, 正是江南梅子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时候,罕有几日晴天。即便有时幸运的遇到拨云见日,空气中也始终弥散着潮湿的味道。隐蔽的私宅后院中,池中莲花开得正好,几只白鹅踏着水前后结队, 在荷叶中缓缓游过, 拨起的水纹中跟着群群锦鲤。九曲回肠般的石板通往亭台水榭, 若运气再好些,抬眸时恰巧望向的是那风雅闲适处, 必会见到位翩翩少年坐在栏旁, 等得一脸不耐。不过,回回这种不耐,通常在看到人已经到来时, 就瞬间被喜笑颜开替代。那笑容,竟比夏日难得一见的阳光, 还要令人欣然。
清风缕缕, 吹皱一池碧水。
即便本不算是他姗姗而来,人也必要罚上他几杯酒, 再假托着大好风景,让他抚新谱的曲子予他听。他一直都怀疑,人根本就不喜欢听琴, 因为在他抚琴的大部分时候, 人总是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半盏清酒, 另一只手继续将糕点的碎屑往池子里扔, 直到哪一块碎屑太大激起了水花声,人才会在他的蹙眉中稍微收敛一点,端正坐回来。但没一会儿,又开始心不在焉。
伯牙子期,因琴曲结为知己,然知己却并不定要凭琴曲相交。他与人说了多次若觉无聊,不必强求,人却回回都眉眼弯勾,煞有其事的说着玩笑话:
“天下多少人千金求周郎一曲不得,策哪能放着大好机会不用,白白错过抚琴时周郎的风华。”
少年人说这话时,面庞随着年岁已然棱角分明,每一分都美得似画匠精描细抹,又谈不上一丝女气,只让人想到快马扬鞭,纵情江海的侠客当有的风流。明明是夸赞着他人的好姿色,可这星目中灼灼的目光,若是被他人看见,又不知会顷刻间羞得几家女儿暗许芳心。
他从未告诉过人,其实,回回当人扭头凭栏逗弄鱼儿时,自己的余光亦是会装作若无其事的轻飘过去,直到人坐转回身,他才会又不动声色的自然将余光移开。只是手下琴音,总会乱上几拍。好在人听不出来什么分别。
清风和煦,暖气宜人,可想而知,江南水土养出的当是怎样些芝兰玉树的少年郎。
铜炉中袅袅飘出的香气渐渐氤氲,人的身影也有些模糊起来。他不禁轻蹙起眉,停下抚琴的双手,起身穿过层层雾色,走到人身边,抬手轻拍向人的肩膀。
“伯符……”
刹那间,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连同不见的,还有这场年少时匆匆而过的镜花水月。
盛极必衰,过美而夭,繁华一场,皆是虚妄幻境。
“公瑾!”
他望见人又出现在远方亭台水榭处,正向自己招着手,似乎是在唤自己过去。
他不禁加快了脚步,踏上青石板,穿过莲花香,惊来一群讨食的锦鲤。纵使是一场虚妄幻象,纵使是十年的光阴足以磨灭他所有的少年豪情,纵使他深知终了也不过又是镜花水月。
却在踏入亭中的一瞬间,被拥入了一个切实的,温暖的怀抱。
“我早就不想拿那些抚琴雅趣的事情顾左而言它了。回回你来,我都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周郎风华名满天下,我关不了。但弱水三千,你周公瑾,只许取一瓢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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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南郡已经攻破,粮草辎重皆在府库,人马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