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熟悉云梦泽地形的江东军而言,雾气这点视觉障碍,的确根本不值一提。但对江东军之外的其他任何一方,这弥漫雾气的云梦泽,不啻于死亡之泽。
吕蒙勇猛又不失智慧,所带的又是精兵,战场又是熟悉无比的云梦泽。所以每隔一会儿,就有士卒回到周瑜面前,向周瑜禀报泽中的战况。听着士卒一次次禀报吕蒙带兵新击杀的敌军人数,突然,周瑜感到了不对劲。
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和诸葛亮一样,他也不相信曹操的手段仅止于让手下军队伪装成刘备的兵马挑拨离间,所以一路追击的同时,他亦在小心提防。可到目前为止,除了曹军的狼狈,他什么都没看到。
等等!
打汉家旗的军队,除了想要伪装成刘备人马的曹军,更有一支军队,必然会有如此装扮。
曹操既然有能力跨过江陵将军队派到岳阳挑拨离间,那么派兵到刘备那边挑拨离间,应当更易如反掌。
以曹孟德的谋略,怎么可能无所作为?
“大都督!”正巧,新的被派回传消息的士卒回到了周瑜面前,却不仅仅是禀报战果,同时还传达了吕蒙的疑问。显然,身临现场的吕蒙也已渐渐发现了曹军数量的古怪,所以为保险起见,没有歼灭,而是先派人回来请求指示。
“吕将军言战场情势极为古怪,想请问大都督,是继续追击还是撤军。”
挑拨离间的方法并不高明,如果诸葛亮不在岳阳而在刘备军中,这一法子绝不会奏效。于是曹操故布疑阵,给诸葛亮送去了贵重无比的鸡舌香,算准了诸葛亮一定会以为,曹操的智谋,必然有挑拨离间的后招,所以为了确保孙刘联盟的稳固亲自来到岳阳。
曹操赌的不是诸葛亮不聪明,赌的竟是诸葛亮太聪明。
不对,这种在战场之外,却能将人心算计的分毫不差的风格,并不像曹操的手笔……
一个名字浮现在周瑜的脑海。他狠咬一下嘴唇,将伴随而来的恨意以近乎残忍方式用理智压下。
是曹操设的局也好,是其他人也好,都并非的当务之急。
大雾弥漫,是为天事;江东熟悉的地形,是为地事;猛将加精兵,是为人事。
出谋者可能根本不在意周瑜会不会将他真正的谋划看破。天时地利人和,江东军占尽优势。就连将来的托辞,都已经为江东准备好:江东完全可以声称自己是被狡猾的曹军蒙蔽,将仇恨引向曹军。
这是阳谋,一心想要达成驰骋天下的约定的周大都督不可能拒绝的阳谋。
那么,只好对不起孔明了。
“传令给子明,”周瑜的声音满含久经沙场肃杀与冷酷,“除我军之外的人,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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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表面上看是三家纷争。面对人多势众的曹军,孙刘两家作为弱势的一方,除了再次联手抗曹并无其他选择。
然而,若是再多想一步,就可知道,在这场博弈中,最关心能否击退曹军的,是刘备而不是江东。周瑜就算无法占据荆州,退也有江东可自守;而刘备,除了荆州那几郡,一无所有。
所以,真正紧张孙刘联盟的人,是诸葛亮而不是周瑜。相反,比起兴师远征深受粮草与疫病困扰的曹军,在周瑜眼中,更危险的或许反倒是野心勃勃反复无常的刘备。放任不管,迟早一日,刘备定成心腹大患。
说到底,一方是隆中妙计三分天下,一方是天下为二划江而治,矛盾早在一开始就已种下,既然他们为江东创造了这万无一失的机会,周公瑾又安有不将计就计之理。
“明公可是会舍不得?”
曹操望着郭嘉笑盈盈的模样,目中划过一丝晦涩。他的确是有些不忍,有些可惜,有些伤哀,但也仅止于此。疆场征伐,你死我活,容不得恻隐之心。
“武者,马革裹尸,死在战场,是幸事,孤不必替他可惜。”
手执黑子,他稳稳地将棋子,叩到白字命脉之所。
大局已定,生死已分,无力回天,命当如此。
关云长的命,就送给江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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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听到士卒禀报, 刘备匆匆赶往城楼,却才发现前来的军队,竟不是原本预想的曹军,而是应当驻扎在安乡的张飞一军。虽是疑惑, 刘备还是让守卫开了城门。
张飞带军飞驰入城,见刘备安然无恙,大为诧异, 忙问道:“大哥,城中安否?”
“一切尚安,并无异常。”刘备摇摇头,亦是对张飞的到来疑惑无比, “翼德为何有此一问?安乡如何?”
张飞在看到刘备安然无恙时已猜出大概, 又得到刘备的确定,不禁面色一沉:“三天前,有一浑身是血的士卒冲入安乡。他说他是大哥军中之人, 荆州士族被曹贼收买倒戈相向, 将大哥软禁于武陵,打算等曹军到时将大哥献给曹贼领赏。他奉大哥的命令,冒死才逃出城求援, 身上还带有大哥的亲笔血书。”说着,张飞从怀中掏出皱皱巴巴的写着血字的布帛交给刘备。冲入城的士卒说得言之凿凿, 且的确身受重伤, 刚禀报完没撑到军医到就死了, 再加上血书上的确是刘备的字迹, 就算张飞外似鲁莽,内实谨慎,也容不得他不信。
刘备将血书展开。几天过后,布帛上的血字已变成了朱褐色,“兄弟”、“命不久矣”、“早亡”几字更在泛黄的布帛上显得触目惊心。血字是那样熟悉的字体,以至于刘备都有一瞬恍惚,以为这血书真的是他亲笔所写。
“这封血书,并非备所写。”
“大哥无事就好。至于这血书,估计就是曹贼调虎离山之计。”虽然不知曹操手下何来的异才竟能将刘备的笔迹模仿的分文不差,但这并不影响张飞迅速猜到曹操的阴谋,“好在飞离开安乡前,已命范强、张达二将守城。城中尚有驻军六千,无论谁来,三天之内都无可能攻下。”曹操大军所在的南阳郡与武陵郡的安乡隔着一个南郡,在不惊动南郡守卫的情况下派大军攻袭安乡绝无可能。张飞估计,曹军能到达武陵郡的最多不可能超过三千人,且几乎没有攻城器械。三天是最糟糕的估计,事实上,给曹军三十天,恐怕都打不下安乡。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带着大军在安乡和武陵间来返几百趟了。
刘备自然也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却很难因此而彻底放下心。以他对曹操的了解,既然曹操知道这调虎离山之计根本无用,就不应该还费尽心思做此无用之功。
除非,曹操将张飞骗来安乡的目的,并非如此简单。
若是孔明在就好了。
刘备不禁在心中暗叹口气。
若是孔明在,定是瞬间就能看透曹操的意图,哪会像他这样,虽然隐约察觉到不对,却根本无从分析,只能让这份隐隐的不安惴在心底,找不到任何化解的途径。
久思无果,刘备只能道:
“既然曹操骗翼德你来了武陵,云长今日或明日或许也会到此。
孔明说过,以不动应万变,且等等,看曹操究竟是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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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以北,荆水汤汤,平原与泥泽相间,终年雾气或淡或浓弥漫千里者,即为云梦。据旧笺载,古楚语中“梦”与“泽”同义,所以“云梦”,即为云中之泽。
此地气蒸千里的奇景,颇具飘逸浪漫之楚风:望山则上干青云,日月蔽兮;睨土则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东蘅兰芷若,其南藏莨蒹葭,赤玉玫瑰,莲藕觚卢,神龟孔鸾,玄豹白虎,众物居之,恰如九天仙境,奇珍异兽,不可胜数焉。
这飘渺云雾,千里泥泽,曾是楚王绝佳的狩猎之所。掩兔辚鹿,射麇脚麟。骛于盐浦,割鲜染轮,纵是腾于九天的蟠龙,亦将瞎目断爪,陷于泥沼,丧命于此。世上美不胜收之境,大多亦为凶险迹罕之所,每一处草木华茂下,往往寄着误入云梦的异乡人亡魂,与麟兽龙骨,长眠于此。
猛地拉住缰绳,身下赤兔马前蹄高跃,长嘶一声,在距泥潭仅一步之遥处堪堪停住。
跟随在关羽身边的副将望着前方还冒着气泡的泥潭,心有余悸的长舒一口气。就在刚刚,他们也经过了这样一片泥潭,有几名士卒没能拉住马冲到了泥潭里,还未来得及呼救,竟已连人带马沉了下去,尸骨无存。
“将军!”心知这样乱走也不是什么办法,副将向关羽建议到,“此地古怪的很,不如先在此休整,等雾散些,再找离开的路。”
关羽立于马上,头颅高昂,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许久,才微微颔首,应了副将的提议。心中则开始回想起这一系列的怪事。
三天前,他收到大哥亲笔书信,在确认过字迹无误后,便依信中所说领兵北上前往了华容县驻守,防备曹军。
而几个时辰前,在他驻守的华容城下,不知从哪来了一千多人的流寇,想攻入华容抢粮。乱世之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所以关羽并未多费神,只是让副将带了几百人去迎战。一般情况下,只要这些流寇知晓城中驻有军队,领军者还是名震天下的关云长,未开打,就基本都已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今日本也是如此。可哪想到,这些流寇攻城抢粮不得,竟就开始大声咒骂。从关羽是忘恩负义之徒,骂到张飞是残暴不仁之辈,而刘备在他们咒骂声中更是成了首鼠两端、欺世盗名、抛妻弃子的奸诈小人,令人憎恶鄙夷。
若这些流寇一时气愤,仅是骂骂关羽,以关羽的傲气,还会一笑了之,不和山野蟊贼一般见识。但千不该万不该,这些流寇不知死活的牵扯上了刘备和张飞。自己的两位兄弟,正是关羽绝对的逆鳞,触之则死。所以当他听到士兵回报时,瞬间勃然大怒,披甲提刀,亲自领兵出城,打算将他们全部歼灭,让这些蟊贼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山野流寇,能有什么激将的计谋,就算咒骂的处处正中关羽的怒点,关羽也只当他们仅是逞口舌之快。现在一看关羽亲自领兵出城,流寇们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匆忙向北逃去。已经被点燃怒火的关羽自是不会放过他们,在他们之后穷追不舍,就这样,一路追到了云梦。
昔日曹操赤壁兵败,他追击曹操至华容,曾听诸葛军师隐约讲过云梦的些许情况。可他本以为,以诸葛亮多年未出隆中的一介布衣,纵使所说有些依据,也大多是口耳相传的言过其实之语,不足以全信。再加上方才他领兵追击流寇时,雾气还未浓如现在这般伸手不见五指,何处为林,何处为泽,何处平坦,何处泥泞并不难分辨,所以当关羽到云梦泽附近时,未有犹豫,直接追着流寇进了云梦泽。
但随着雾气渐浓,问题接踵而至。跟随他追入云梦的两千人,有一半多都已经因大雾走散,而跟在他身边的兵卒,也有许多因为大意陷入了泥沼。然而,即便情势不佳,他为仅是为眼下情境心忧,仍旧毫不后悔亲自领兵追击这些流寇。他唯一的错误,就是本该追得再紧一些,在这些宵小慌不择路逃入云梦之前,就将他们全部诛杀。
“去清点一下人……”
话未说完,关羽突绝耳畔风声一紧,身体下意识的向侧一倾,堪堪躲过白雾中刺出的利剑。一击未中,未等关羽看清来者是谁,袭击者已飞快挽了个剑花,调整力势,攻势又至。然而关羽方才躲开,只是因被偷袭的惊诧,哪怕是在并不熟悉的云梦,关羽也不会惧怕任何人。见袭击者来势汹汹,他立刻一手握紧马缰,另一手握青龙偃月刀,调转马头,与来者酣战在一起。
袭击者不仅这一人。曾几何时还静谧的云梦泽,霎时充斥满兵戈相击的厮杀直声。大雾浓浓,又是生死差池之刻,即便看不清来者,也没有人敢先放下兵器。
然关羽越与来人激斗,越肯定这些兵器精良,武艺高超袭击者,绝对不可能是那些逃入云梦的流寇,也绝不是与他走散的自己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其他经过正式训练的军队。而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两方人马可以做到。
是曹军,还是江东?
那些流寇,莫非是他们设下引自己前来云梦的圈套?!
关羽虽傲虽勇,却并不愚蠢,更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陷入愤怒时可能无法思索过多,但一旦冷静下来,他就可以很快察觉出事情的古怪。来者若是曹军,那问题就在于,曹军是如何在不惊动南郡的情况下调兵至此;而若是江东,那么就说明,诸葛亮寄给他们的信件中言之凿凿必与江东合作的话,果是空言胡语。
算了,管他是谁,既然敢算计他关云长,就要为他的天真付出代价!真以为一个云梦泽,就能困住他不成?!
关羽高呵一声,长刀在他手中使得虎虎生威,锋刃过处,鲜有生者。围着关羽的马匹似乎都被这爆发出的杀气骇到,马蹄乱奔,敌卒连忙紧拉缰绳,刚稳住身形,寒光已至,滑出一抹血雾,无名小卒未得及呼救的头颅刹那间已与身体分家,滚落到浅潭中,染红了马蹄。
爪牙已除,关羽提刀又向前方雾中偷袭他的敌将杀去,长刀与利剑相击,力道之大让双方都震得虎口发痛。二方策马回还,还欲再战,突听敌将高唤:
“对面可是关云长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