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突然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似水出谷,清澈动听。刘协连忙收起面上的彷徨,抬头望去,落入眼中的是一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她生的极为美貌,一双凤眸与曹操有几分相似,却并不让人觉得威严,反而十分狡黠灵动。见到刘协望过来,她才想起自己的失礼,连忙弯下膝给刘协行礼。
刘协与她在伏后的宫中见过几次,认得她是曹操的女儿——曹节。
“不必多礼。”刘协尽量放柔声音来掩盖住内心的波澜,“你是进宫来见阿寿的吗?朕刚从她宫中出来,她身体突然不适,太医让她好好休养。可能近期你都见不到她了。”
曹节莞尔一笑,礼数周道的回答道:“启禀陛下,臣女并非来拜会皇后殿下。只是昨日离宮时,不小心落了些东西,所以禀报了皇后殿下。在得到殿下允许后,今日来宫中取,不会叨扰到殿下。”
她顿了顿,狡黠的眸子好奇而又谨慎的打量了刘协几眼,
“恕臣女冒昧,陛下可是有心事?若是不嫌臣女见识浅薄,或许陛下可以说给臣女听。”又停了几秒,她道,“臣女不会告诉任何人,请陛下放心。”
可即便曹节声音再真诚,单单因为她姓“曹”这一点,刘协就不可能对她敞开心扉。但若平心而论,因为这一次事件,刘协对曹节的印象也没有对其他曹家人那么恶劣。
心中微动,他不禁开口:“朕确有一惑,想请教曹小姐。那日小姐与令姐谈话时,为何要坚持那茶叶是你亲自派人寻来的。”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什么,附道,“朕并非有意偷听你们姐妹的交谈。只是那日令姐入宫,朕刚好去中宫与皇后有要事相商。在路过花园时,偶尔听到了一二。”
“陛下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谈‘偷听’二字。”曹节温声回答道。她的神情依旧那般真诚,以至于刘协再以恶意揣度也难以将她的话当作讽刺,“说来惭愧,当臣女知晓家中幼弟因为臣女送回府的茶叶身染重疾时,霎时六神无主,不知所措。那一刻,臣女只想到,是臣女之过才害得幼弟蒙受病疾折磨,所以笨嘴拙腮,只知道说那茶叶是臣女的,全然没有想到其他人。”
刘协没有说话。他在暗暗衡量曹节话的可信度。
“臣女自小就不及家中兄弟聪慧,在家姐第二次问臣女时,臣女才想起来这茶叶是皇后殿下派人送来的。”说到这里,曹节轻笑了声,小女儿家般的清脆与可爱,仿佛是在为自己的记性差而不好意思,“可当时臣女又想到,既然之前臣女已经和家姐说过这茶叶与旁人无关,此刻又何必改口呢?”
她微垂了些头,一缕青丝由身后滑至身前:“臣女仅是一个小女子,既没有班大家的渊博,更不及皇后殿下胸怀天下,所以臣女不知皇后殿下此举究竟为何。但有一点臣女知道,如果家姐知晓这茶叶与皇后殿下有关,怕又会引起一场纷争。
可我,不喜欢纷争。”
所以,她明知道曹丕已经很可能已经猜到了这茶叶与伏后或者刘协有关,还是一口咬定茶叶的源头仅仅是她一人。曹冲已经无事,只要她不改口,这件事便会止在她这里。伏后没有机会将计划继续推进,曹丕也没有机会借此发难,威逼汉室。
“你真的是曹丞相的女儿吗?”不由自主的,刘协将心中话脱口而出,“你的性格,与你的父亲一点都不像。”
“陛下!”曹节陡然变了神色。她一扫刚才的温婉,面露急切,“臣女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因为家父的谆谆教导。一直以来,家父都在为陛下与汉室效力,即便父亲现在不在许都,臣女也不敢忘记父亲的教导,所以才有此举。
或许陛下认为臣女所作所为是居心叵测,另有所图,但还请陛下相信父亲的拳拳之心。”
“拳拳之心?好一个拳拳之心!”即便一遍遍告诉自己面前之人是曹操的女儿,惧怒交加的刘协终究还是没撑住假面,被曹节的话点燃了在伏寿那里隐忍下的愤怒,“他为朕与汉室效力,就是杀了朕的贵人和朕未出世的孩子?!就是把朕当作金丝雀圈禁在这许都给他当幌子,然后等将天下握在手中就学莽贼将朕废掉?!这就是你那忠肝义胆的父亲?!”
“陛,陛下……”曹节被刘协突然发怒的样子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道,“臣女,臣女知晓陛下与父亲多有误解。可是……可是……”她长呼一口气,这才稳定了心神,声音也重新变得平稳而坚定,“可是,臣女以为,若为天下苍生计,父亲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而且臣女相信,等到天下平定的一天,父亲定不会行篡谋一事。臣女敢以性命为父亲担保。”
“呵。”刘协讽刺的看着曹节,“到那时,朕都已经没命了,还哪来的能耐要你的性命?”
“父亲效仿莽贼之日,节愿以死劝谏父亲,若父亲一意孤行,节愿自裁为汉室殉葬。”
即便一个字都不相信,刘协还是被眼前少女说出这些话时瞬间爆发出的决绝震动。从曹节黑白分明的凤眸中,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和方才的伏后一般至死不灭的光芒。
“罢了。”刘协轻叹口气,恢复了最初虚假的温和。即便曹节是曹操的女儿,她也不过是个不知世事险恶的少女,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刘协也为自己感到不齿,“今日,你什么都没有听见,朕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陛下……”
刘协抬手止住曹节想继续为曹操辩解的话,改了话题:“对了,你是拉了什么在皇后宫中了?”
曹节讪讪停住嘴,只能不情愿的跟着刘协换了话题,回答道:“启禀陛下,是一对玉珏。”
“玉珏?偌大的丞相府,天下珍宝无奇不有,你何必为一对玉珏多跑一趟?”
“启禀陛下,那对玉珏只是寻常饰物,并不珍贵。只是,那是家母送给臣女的生辰礼,所以臣女才冒昧来宫中叨扰皇后殿下。承蒙殿下体谅臣女一片私心,允了臣女进宫寻找。”
“皇后允你是昨日,但今日她突染重疾,怕是……”要让曹小姐白跑一趟了。
他本想将后面几个字毫不留情的说出。毕竟,纵然曹节再显得一片真诚,他也不相信曹操的女儿会仅仅因为一对玉珏进宫,更不相信曹节先前所说是为了避免曹家与汉室的进一步矛盾才将茶叶一事瞒下。他看不透曹节是在打什么主意,但为了保护伏寿,他绝不会让曹家人再踏入中宫一步。
可他又脑海中又响起曹节提起“家母”二字时不由自主放柔的声音。他从小被董太后养在身边,对母亲王美人的印象近乎一片空白,唯一的了解,也仅仅是通过父皇的那几篇对母亲的追思赋。将心比心,倘若母亲曾经还为他留下了什么物件,那么别说是再入一趟宮,龙潭虎穴,他都不惧往之。
刘协想了想,终于勉强找到了一万全之策。他从腰间取下缀着的那块龙形玉玦:“皇后近日身体不适,朕忧心她的身体,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但毕竟曹小姐所丢的是母亲赠予之物,朕也不会置之不理。这样,朕这块随身的玉玦交予曹小姐,等内侍在曹小姐之前住的殿中找到了那对玉珏,曹小姐再以这块玉玦来换,如何?”
“陛下随身之物,太过贵重。臣女不敢……”
刘协佯怒道:“你若还把朕当皇帝,就收下。”
听到这句话,曹节忙不迭的接过玉玦,小心的收到袖中。又抬起头,小心翼翼问道:“陛下,那对玉珏,真的会帮臣女找到吗?”
“在你眼中,朕这个皇帝,连一对小小的玉珏都找不回来吗?”刘协蹙起眉。被一个小姑娘如此不信任的感觉让他真的生了几分怒气,“若是找不回来,这块玉玦就送给曹小姐了。天子之赐,可抵得上曹小姐丢的那对玉珏?”
“是臣女失言了。”曹节立刻垂下头,不再谈及那对玉珏。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曹节又微屈下膝,柔声道,“既然如此,臣女便不再打扰陛下了。臣女这就告退。”
刘协点点头,曹节又是一礼,转身离去。行至半路,又不禁回眸,殷殷期待看了刘协一眼,在接触到刘协暗含厉色的目光后才又一惊转回头,离开了皇宫。
本来,刘协打定了主意拿那块玉玦搪塞过去,便不再管此事。可最后曹节期待的望向他的那一眼,总是时不时蹦到他的脑海中,挥之不散。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下令让内侍们去曹节曾经居住过的那间宫室寻找,正好也看看,这让她念念不忘的玉珏究竟有何玄机。
然而,内侍带回的消息却在他的意料之外。在曹节离开皇宫的那一日,伏后已让宫人将曹节遗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暗中清理掉了,其中自然包括那对玉珏。
伏后知道曹节必然找不到玉珏,但又允了她入宫,由此可知,伏后打的,当是借此机会将曹节软禁在宫中,令曹丕投鼠忌器的主意。
“看来,那块玉玦朕还真的要送给她了。”刘协在听完内侍的禀报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有点后悔那日自己的临时起意。
他没有告诉曹节,那块龙形的玉玦,是董太后告诉他,他的母亲为他唯一留下的诞辰礼。
罢了,朕丢了她母亲送她的玉珏,她得到了朕母亲留下的玉玦,一来一往,便是两清了。
他和曹家人,还是不要再有这般接触的好。
免得将来你死我活之日,恩断义绝,徒增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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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公与叔段是指《郑伯克段于鄢》一篇,简单来讲就是郑公是大儿子,叔段是小儿子,郑公不被他母亲喜欢。他母亲各种向着小儿子希望是叔段当郑国国君,郑公无可奈何,索性纵着叔段捧杀叔段让叔段谋反然后他再反杀。
特别有趣的是,叔段谋反之日,大军刚出了他的封地,封地就直接背叛了他。由此也可知,之前表面上委曲求全的郑公,实际上暗中做了什么。至于钓鱼与鱼一论,是吕祖谦的对此篇的一段议论。吕祖谦对于春秋大义的各种解释都特别与众不同,如果有兴趣的话强烈推荐去看一看!
说起来我真的很吃帝后诶,一直觉得曹节姑娘美哭了。
下一章奉孝和老曹就回来了,然后准备打荆州~
第120章
夜深, 月半。
荀彧回到了尚书台时, 巡夜人刚打起了更。
下着细雨的夜晚总是带着寒气,即便是夏季也是如此。原本荀彧并不觉得, 直到建安十二年年末的那个彻骨寒冷的冬季,他伏案处理大军远征乌桓后的各种事务一连十天落下了腿疾后,才对天气的变化敏感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之前一直好奇, 为何他的那位好友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季, 也要比常人多披一件披风。现下真正落下了沉疾后,才意识到所谓春夏秋冬四季交替,不过是世人自作聪明, 于天公而言, 无所谓夏冬, 都可以乍然风起,寒冷刺骨。
但此时此刻, 积郁多日的心结解开带来的轻松感, 让他并没有过多的感受到腿的疼痛。依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最后既那般离开, 便是愿意阻止伏后。而只要伏家肯罢手,他就有把握让此事就这般平淡的过去, 不再掀起更大的风浪。
一直以来,他都在小心的维持汉帝与曹操之间的平衡。无论多么困难,他都始终相信, 这并非一条绝路。一切只等天下平定之日, 曹操效仿周公, 慢慢的将权力移交给汉帝,恢复昔日大汉的辉煌。
这个志向,他从未改变。而且他相信,他的主公也从未改变过。
只是,自打他那位好友去世之后,他愈发的感到力不从心起来。晋于三公之上的曹操让他第一次感到了陌生,而赤壁一败更是让平定天下变得遥遥无期。若是这次真的让伏家再生起事端,事态的发展,将远非他一人之力能够控制。
“若是奉孝在……他会如何做呢?”荀彧不禁轻叹自语道。
“回令君的话,若是郭祭酒的话,定会找个幽静临水之地,痛饮美酒醉他个春秋颠倒,不知今昔岁月之何年。。”
“你倒是了解他的性……”他突然顿住。这为他撑伞的小仆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
伞身微倾,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风流恣意的青色。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然此时,无犬,无风,无雪,却有故人碾过岁月生死,踏月而归。
“文若,好久不见,想我了吗?”被拥入的怀抱温暖是那样真切,让荀彧确定,这绝不似一挥即散的黄粱清梦,
“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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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祭酒回来了!
这一消息一出现,就立刻传遍了许都街头小巷,又传遍了冀州各城。一时间,再没有人关心此时与一干幕僚赶回许都的曹操是否一直在邺城养病,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起死回生的郭嘉所吸引。毕竟他们所有人,都是亲眼目睹当时凯旋的大军抬着棺材归城的,也都是亲眼看着曹操伏着棺椁嚎哭不已,亲眼看着黄沙一点点将棺椁掩埋,只余下丑陋冰冷的墓碑。这所有人都认定的死人,突然起死回生,实在是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嘉的确是死了。”郭嘉板着脸,神色严肃,“可是嘉魂魄将散时,突然听到有人与嘉说,嘉这般的祸害应当再活上千年,辅佐曹孟德统一天下祸害苍生,才符合天意大道。嘉觉得这说的极对,便只能不情不愿的再回来继续给主公卖命了。”
“郭祭酒此话当真?”许褚紧张问道。
“当然!生死大事,嘉纵轻谑,怎么会以此开玩笑!”
看到郭嘉严肃的一再点头,许褚自认为自己得到了惊天秘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立刻走到人群聚集之地,和其他人分享他刚听到的消息。
“什么?刚刚郭祭酒明明说他是在柳城遇到一百岁老人,得到了灵丹一颗,方才能起死回生,逢凶化吉的。”
“可其实郭祭酒与我说的是……他是在将死之际梦游太虚,从阴阳五行中领会了天地大道,放才能超脱生死,从此无病无疾,长生不老。”
“得了吧哪有这么玄!要我说还是我听到的这个靠谱。郭祭酒他……”
乐得看着酒宴上人们因为自己起死回生的原因讨论的热火朝天,郭嘉闲适的抿了口杯中的醇酒,辛辣烫喉,正是久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