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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与天道的豪赌,郭奉孝他,赌赢了。”

    一连说了这么多,喉中微干,荀谌为自己倒了杯茶。望着碧绿色的茶水中倒映着仍旧觉得有些陌生的面容,他不禁轻笑,似是想起来什么旧年趣事。

    将茶水一饮而尽,荀谌继续道:

    “可惜的是,奉孝在那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这些事情,或许,这是天道有意为之。然有趣的是,近乎是同一时间,曹公您记起了些本当遗忘的事情,于是生出了今日之变数。

    前尘已然理清,奉孝其实也已记下他认为可行的方法。

    那么,谌现在想问的问题是——”

    荀谌唇边笑容渐渐敛起,如墨的双眸渐渐隐去最后一丝光亮:

    “曹丞相,你要为了郭嘉,与天道为敌吗?”

    .

    刘表身为汉家旧臣,既经历过士人奋臂一呼斥逐奸佞的慷慨义举,亦经历过让无数名士家破人亡身首异处的党锢之祸,当年上谏君王下议百官的太学之盛一直深深刻在刘表的记忆当中,因此当他平定荆州之后,立即着手仿照当年太学建立了襄阳的这处学府,大费心血的吸引各方因乱世动荡而无处安身的大儒名士到此,训六经,讲礼物,谐八音,协律吕,修纪历,纵不比太学当年之景,却也多少存留了些念想,供人寄托所思。

    学府建在湖边,占地极大,雕栏画柱,恢宏雄伟,亦不失南方的水乡柔情。王粲带着曹丕逛了大半个时辰,也才逛了一小部分,眼瞧着日头渐高,身生薄汗,王粲便就近带着曹丕去了他住在此处的院子,暂在此休息片刻。

    “新酿的梅子酒,你先尝尝。”安顿着曹丕在院中坐下,王粲回屋抱了坛酒出来,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两个酒杯,给他和曹丕一人倒了一杯。梅酒颜色极淡,并不醉人,早就走渴了的王粲拿杯一饮而尽,这才看着曹丕感慨道:“你与你父亲刚进门时,粲见你们气度不凡,只当你们是哪地的大族之人。真未想到,你竟是许都位高权重的曹丞相的长子。”

    “丕不是长子。”曹丕晃了晃酒杯,看着淡紫色的酒液打起旋,却未去饮,“丕的大哥,曹昂曹子脩,才是父亲最疼爱的长子。”

    “可他不是死在宛城兵乱了吗?你的母亲如今又是曹丞相的正室,称你为长子不为过吧。”见曹丕半响不肯饮酒,王粲不禁又笑道,“戒心这么重?放心吧,这酒里面什么都没有。粲不知道你和你父亲为何有这样的胆识孤身犯险,但既然来的是这里,就不必担心。不谈兵事,不言政事,你父亲和你的身份既不会是你我相交的原因,亦不会是阻力。

    当然,这酒你若当真不喝,那就把杯子推给粲,粲不强人所难。”

    若是寻常有人这般轻松地谈起他大哥丧生一事,曹丕必然会勃然大怒。但或许是因为王粲说话时,神情实在是太过坦然,反倒让曹丕觉得心下微动,比起怒气更觉得与人有一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情之感。他看了看王粲,又看了看手中酒杯,犹豫了片刻,将梅酒饮入口。

    酒液过喉,酸甜不烈,带着淡淡的余香,久久留于口中。

    “这里的人,都如你这般洒脱吗?”饮下酒,曹丕顿时也觉得心中放下了块石头,与王粲交谈,语气轻快熟络了不少。

    “洒脱谈不上,不过是看多了,就习惯了。”王粲笑道,并不出众的眉眼却比常人多出几分韵味,令人下意识的亲近,“这学府里大部分人,昔日都是北土之人,只是因为北方战乱,才不得不来到荆州避祸。逃难匆匆,与亲人故土的离别,便也成了常事。比如你方才见过的裴潜,他的妻子便死在了逃难之中;宋大儒的小女儿曾因染了瘟疫又无人肯医治,病死在了途中;至于粲……”

    想起昔年的那些离乱流散,王粲眸间不禁闪过一分哀色,但很快就已释然,“不过,在这乱世,谁没有经历过这些呢。如今,粲还能在这荆州有一席之地,览天地之景,诉心中之情,也是心满意足了。”

    “……仲宣当真心满意足了吗?”曹丕抬眸,暗含深意望向状似洒脱的王粲,“‘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能有如此高作的人,当真肯屈居在荆州,为不识英才的刘景升装点门面?”

    王粲双眸陡亮:“子桓读过粲的诗?”

    “丕未曾踏足荆土,但仲宣的诗作,还是传到了北方。所以若以此而论,丕与仲宣其实早就相识。”曹丕道,“‘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仲宣肯屈身于此,不过是因为当年北土离乱,无处安身。可是如今,父亲已几乎将北方平定,许都邺城的繁华也绝不输于当年的东都西都。仲宣可愿,将来随丕回到北方,不让一身才华被埋没,在这乱世有一番作为,大展鸿图?”

    王粲眸色微动,静了片刻,坦言道:“说实话,子桓说的的确很动人,粲也愿意前往北方。实际上,这学府之中,除了几位老先生实是不愿再奔波劳碌外,大多数人都与粲一样,不甘心仅当个清散闲人。但在粲真正应下子桓之前,还有一事想问子桓。”

    曹丕立即道:“仲宣请讲。”

    “方才曹丞相离开时,子桓神情似有不妥之色。粲很好奇,原因是何。”王粲道,“粲知晓这其中定有子桓不愿告诉他人的隐情。但子桓肯将此与粲坦言相告,便是认了粲这个朋友。那么,纵然没有功成名就,大展宏图,纵然北土仍是虎狼遍地,粲也愿与子桓同去!”

    曹丕唇角的笑容霎时僵在了那里。双眉轻蹙,似是挣扎,似是犹豫。王粲也不急,眸中闪着光泽,就这么静静的等着曹丕作出决定。

    过了许久,曹丕叹口气,终究还是开了口,轻声向王粲道:“是父亲在恼我而已。

    仲宣既知道丕大哥的事,自然知道大哥是在宛城被张绣和贾诩所害。几个月前,张绣随父亲远征乌桓,在攻城之中,中了流箭,死在了那里。”

    “所以……”王粲眼珠微转,刹那间便明白了什么,“是子桓派人所为?”

    “……”曹丕没有回答,但面上的神情,已足以说明一切。

    王粲笑道:“粲只当身处权力中心中的人,各个都无情无义,眼中只有权谋功利,却未想到,子桓竟这是这般重情重义之人,粲得遇子桓,当再浮一大白以自庆!”

    曹昂死在宛城,于利益上看,对曹丕只有益处,没有弊处。而在远征乌桓途中害死张绣,即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曹操也肯定能猜得出其中缘故。这对曹丕只有弊处,绝无益处。

    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眼皮底下动手,以曹操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恼了曹丕。甚至倘若曹操十分在意,此事还会直接影响到曹丕将来是否能被立为嗣子,继承曹操的功业。

    前有袁绍爱小儿而过继长子,今在荆州也有刘表爱小儿而轻视长子。疼爱小儿,甚至将家业交给小儿而不是长子的人,在本朝可并非少数。

    曹丕是曹操的儿子,定比王粲更了解曹操,定更加清楚这其中的危险,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去做了,并且目前看来,毫无悔意。

    曹丕见王粲没有指责他为报私仇而不顾征伐大事,反而称赞他有情有义,惊讶的睁大眼。即便多年来随曹操南征北战,到处历练,但也不过刚刚及冠,城府纵使有,却也不深。他看着王粲当真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而后一饮而尽,心中不禁,渐渐涌起暖意。

    这一刻,他是彻底将王粲当作了知己好友。

    被父亲暗恼郁结于心的沮丧一扫而空,曹丕刚想说什么,院中却突然响起了一巨大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某种动物的叫声,又长又亮,似是濒死的悲鸣,又像是连连不断的长叹。

    “哎呀,光顾着与子桓聊天,粲都忘了喂它草料了。子桓等一下。”王粲站起身,走到院子转弯一角,不一会儿,竟牵来了一匹驴。那驴今日什么都没吃过,被王粲牵过来,还在哼哼唧唧的发出刚才那种的叫声。

    王粲把系驴的缰绳绑到院中树上,又从院子一角抱了些杂草来放到驴子跟前。有了吃食,驴子立刻不再叫了,低下头不停地咀嚼起草料。

    随意拍了拍身上残留的杂草,王粲坐回原处,解释道:“这驴是粲来荆州之后养的。其叫声洪亮、长久,是粲所见过的叫声最得人喜欢的一头。子桓以为如何?”

    曹丕抿了抿唇,斟酌了许久词语,尽力神色正常的回答道:“还……好。”

    “哈哈哈哈,子桓若是觉得粲的爱好奇怪,直言就是,何必忍得如此辛苦。”王粲一眼就看出曹丕的勉强,大笑道,“不过,子桓也不要以为独独粲一人喜好如此奇怪。当初的大孝子戴良的母亲,也和粲一样喜欢这声音。戴良家财万贯,众人敬仰,为让母亲开心,照样时常学驴叫以搏母亲一乐。”看着低头吃草的驴子,王粲耳边仿佛还留着方才驴叫的余音,目光逐渐悠远,“乱世离乱,生死无常,粲这条命也不知何时便会被上苍收回。等到那时,荒冢青坟,若能听几声驴鸣为粲送葬,那真是比高官厚禄,侯爵封地,让粲欢喜多了。”

    “这又有何难。”曹丕道,“仲宣长丕十岁,将来定是丕为仲宣送葬。到时候,丕定以驴鸣相送,让仲宣魂有所寄。”

    “子桓又不喜欢这驴叫,可别为粲委屈了自己。”王粲看向曹丕,却见曹丕神情真诚,绝无敷衍之色,不禁心中一动,亦正经了神色,问道,“子桓此言,可是当真?”

    “对朋友,丕不说谎话。”曹丕认真道,“反之,若丕先仲宣一步,仲宣便作篇长赋,为丕送葬,如何?”

    “甚好,那就以这杯中酒为媒,一言为定!”

    酒杯相碰,一饮为尽。

    .

    建安十三年,八月,已平定北土,废三公自任丞相的曹操率大军南向荆州,继续他天下一统的大业。

    荆州在刘表治下虽然富硕,却不善军事,不修吏治。在襄阳的大多数士人都只能研究经学,至于政务大事,则由荆州大族与刘表的亲信出谋划策。刘表本已是垂垂暮年,又因偏爱后妻蔡氏而爱小儿刘琮,厌恶长子刘琦,一朝生死,蔡瑁等人立刻将刘琮立为新的荆州牧,又见曹操率大军而来,以为不可抵挡,直接就劝说刚刚成为荆州牧,万事不懂的刘琮,向曹操投了降。

    刘琮一降,曹操立刻派大军追赶听到消息逃走的刘备,一路追到长坂坡,却还是被刘备乘船逃跑,与还有万余人的刘表长子刘琦共同屯聚夏口。

    或许是因为夏口易守难攻,或许是因为认为仅仅万余人不足以再成气候,曹操没再亲自带兵追击,而是进军江陵。以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又将刘表在荆州聚集的各方学士,都委以厚禄,送往许都。

    如今,西凉马腾已在钟繇的说服下举家内迁,益州刘璋也已派人送来归服之信,至于南蛮北狄,一旦中土平定,自然而然会俯首称臣,不足为患。

    平定天下的大业,如今,仅剩下了江东。

    昔日荆州学府内,荀谌之语,仍历历在耳:

    “若郭奉孝还活着,并对曹公当真那般重要,那么谌给曹公的建议就是:

    与江东赤壁一战,只可败,不可胜。”

    ※※※※※※※※※※※※※※※※※※※※

    《世说新语·伤逝》:“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刘表治下所成就的荆州学派,与后世北土的建安魏晋之风,一脉相承。驴鸣确是可笑,然正因为世间的生离死别,岁月无常,更加荒诞。

    以凡人之躯,彷徨而又孤勇的面对无可把握的世间,在找寻不到终极意义的虚无中开出的自我的独立之花,是谓千古所叹的,魏晋风流。

    第113章

    “从先前三事, 可以看出,个人的生死对于天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可违逆的既定轨迹。天道之意志定是以为,若郭嘉活到赤壁, 便会生出许多不可控的变数。而曹公现在要向天道证明的就是,即便郭嘉活到了此时,赤壁一战, 曹公仍会战败,天下局势不会因此大变。如此一来,郭嘉的生死,在天道眼中, 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依曹老太公一事, 这其中需维持的时间,只有一年。

    在那之后,至少郭嘉的性命已经保住。曹公可以再尝试其他的法子, 比如郭嘉记下的那几句话。

    以曹公熟悉之事相比, 便如同两军交战。敌军欲达到一目的,曹公便以各种方式,阴谋阳谋阻拦敌军, 让敌军应接不暇,纵使想破局也无从下手, 最后只得放弃此处, 另谋他路。如此, 这处死局便解开了。

    天道, 若是有情,便不可能无所不能。”

    记忆中,荀谌说到此,突然去了眸间严肃之色,轻笑了一声,又饮了口茶:

    “然而,谌说了这么多,也不过都是推测之语。究竟是确可如此,还是仅是妄言痴语,谌不知,曹公亦不知。根本无法确认的事,却要求已经知晓破解赤壁败局之法的曹公故意输掉此战,输掉这离天下一统最近的一战,其间艰难,谌是知晓的。

    哪怕仅是一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在曹公的梦中,一旦输掉了赤壁一战,可就等于直接失去了统一天下的机会。

    曹孟德,宏图霸业,天下归心,不才是你自始至终汲汲追求之事?郭嘉是你的谋士,他或许计谋过人,或许得你喜欢,但也仅是一介谋士,一旦与你的大业相悖,如何选,你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他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建安二十五年,雒阳魏宮寒风凄凄,窗边那几声鸦鸣,哀嘶喑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面前案上,折扇展开平放,白色的绢绸已泛起岁月余留下的暗黄。‘子衿’二字,笔锋似刀,是他最熟悉的字迹,亦像他最熟悉的人。

    “来人!”“啪”的将折扇一合收回袖中,曹操高声道,“传孤命令,整军备马,进军江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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