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却没有因为郭嘉的玩笑话就松开眉头。自打年前那场宫中的宴请,郭嘉自恃身体好了许多没打伞就出去看雪,结果淋出了一场风寒后,郭嘉这病就反反复复,不知为何就发热,未及又自己好了起来,咳嗽声也是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响起。虽说谁都知道的确不是什么大病,但潜意识里,那份直觉般的不安让曹操如鲠在喉,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心:
“早知道,孤就该让华佗这次随军的。”
“那奕儿的病怎么办?”郭嘉问道,眼底滑过一丝愧疚,“对于奕儿,嘉已经很不是个好父亲了。如非华大夫在许都时时能为奕儿诊治,嘉实是放不下心。”
“奕儿当时不过是吃坏了些东西,这都快四个多月了,许都早就来信说他好了。再说了,许都那么多御医,看个小孩子又不是什么难事。”曹操越说越觉得应是如此,“这样,孤立刻派人回许都,让华佗马上到官渡来随军。”
眼看曹操真有叫士卒来的架势,郭嘉连忙拦道:“嘉不过是咳了几声,明公真的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军中也不乏医术精湛的军医,嘉一会儿立刻去军医那边走一道,明公且放心吧。”
郭嘉又一连说了几句,才终于打消了曹操把华佗立即喊来军中的想法,不由暗舒了口气。凭心而论,虽然觉得曹操这的确是在大惊小怪,但曹操的这份关心还是让郭嘉很熨贴的。帐中仅有他与曹操二人,帐外又有许褚守着,若非通传无人可以入内。盛夏五月,本就是炎热的日子,心上人在前,更催得人色胆心生。郭嘉身向前倾去,一根手指挑起曹操的下巴,垂下的衣袖扫乱满盘黑白:
“孟德这么关心嘉,嘉该当如何报答孟德的厚爱呢?不如……”
“阿瞒!阿瞒!”却是异变突生,许攸喊着曹操的小名掀帐就闯入帐中。他快步走到案前,看到看向他表情一脸古怪的曹操,和手拢在袖子里似笑非笑的郭嘉,面生疑色,但并没有纠结于此许久,毕竟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曹操说。
“子远兄来了啊。许褚何在?!”曹操简单问候了句许攸,就对帐外高喊道。
许褚一直在帐外守卫,听到曹操的喊声立即走入帐行礼道:“在!”
“孤不是吩咐过任何人进孤帐中都要先由你来通传吗?!”
“可是,主公昔日曾下令,说若是许先生来,立即让先生入内,无需禀报通传。”
“自己去领罚去。”
“罢了罢了阿瞒,这又不是大事,你生什么气。”许攸摆手道。他现在急着和曹操商量正事,可无心让许褚这看门的小将耽误时间。等许褚退出去,他刚好开口,看了眼坐在曹操对面席上的郭嘉,又闭上了嘴,踌躇不语。
曹操眉头皱的更紧了。
郭嘉马上识趣的站起身,为许攸让出这与曹操隔案而坐的位置:“既然明公与许先生有正事相商,嘉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便先告退了。”
“等等。”曹操叫住转身要离开的郭嘉,叮嘱道,“回帐前先去趟军医那里。”
“嘉谨尊明公之命。”郭嘉转回身毕恭毕敬对着曹操作着揖,守礼的样子与那微抬起的双眸中闪着的戏谑千差万别,“那不知,嘉看完军医,是否还要回来告知明公结果?”
“攸与阿瞒还有的是正事商量,这种小事郭祭酒自己处理就是了。”已经到曹操对面自行坐下的许攸早就被郭嘉与曹操这一来二去的对话搞得愈发烦躁,便抢在曹操之前回答了郭嘉。话出口,他也觉得有些越俎代庖了,但见曹操面色未变,并无恼意,心便也安了下来,暗道果然凭和曹操这么多年的交情,自己在这曹营的地位远远是他人所不能及的。
“这样啊。”郭嘉作揖动作更加恭敬,眼底笑意更浓,目光从曹操蹙起的眉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那被暗咬着的薄唇,停留三秒,低下头收回笑意,“嘉明白了,这就告退。”
曹操的目光几乎是黏在郭嘉身上,直到郭嘉一袭青衣彻底被帐帘遮住,才不情不愿的在许攸的聒噪声中转回头,硬挤出些温和的笑意问道:“子远来找孤,究竟所为何事?”
“攸是来恭贺阿瞒的啊。”处在喜悦中的许攸完全没注意到曹操的笑容有多虚假,“阿瞒知不知道,那袁本初终于死了!”
“……子远来找孤,就为了此事?”
“阿瞒以为这是小事?!袁本初死了,留下的那几个儿子又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只知道互相争斗。阿瞒现在只需立刻下令大军北上,这河北之地,指日可待啊!”
“子远兄,”相比起许攸的激动,曹操此时就显得太过平静。他的一双凤眸闪着不知名的情绪,盯着许攸,“你我与本初三人,当年虽称不上生死之交,也可算是知己好友。如今,本初身死,你很高兴?”
“呃……”许攸被噎了一下,兴奋之色僵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这日日盼着袁本初早点死的不就是曹阿瞒吗?之前两军对峙都没留情,现在装什么感情深厚,沽名钓誉,到让他许子远显得无情无义了。
虽然心中暗暗抱怨,但许攸总归还是知晓些分寸。他看得出来,袁家基本已经要彻底完了,以后他想建功立业,高官厚禄,都得倚仗着曹孟德才行。为了将来种种,今日当个小人衬托曹孟德一下也无妨:“咳,攸的确也因本初之死难过。然先国后家,先公后私,攸既已为阿瞒效力,自不会因个人感情误了正事。”
“那孤真是该……多谢子远兄高义了?”曹操口中是玩笑喜悦的语气,凤眸颜色却已沉得更深,不见丝毫光亮。
被这样的双目盯着,许子远只觉后背满是虚汗,他那多次助他趋利避害逢凶化吉的本能正在尖叫着提醒他,他对面的这个人,很危险,很危险。
“阿,阿瞒说哪的话,”许攸不禁结巴了下,“攸与你是什么交情,哪用得你个‘谢’字。”
“交情再深,礼数尚不可费。子远对孤深恩厚义,待到邺城城破一日,孤必然要重重回报子远兄。”
这话落在许攸耳中,总觉得字字都怪异的不行,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再看曹操这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里待他颇为亲厚的模样,暗安慰了自己一句,渐渐放下心,把面前棋盘上棋子扫开,打开地图:
“阿瞒,你看此处……”
这厢,郭嘉退出了大帐,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方才无论是曹操那一脸怒气不甘却不得不忍下去的样子,还是许攸那根本未搞清情况自恃功高的模样,都让他看得忍俊不禁,尤其是曹操那想留又留不下,继而不时瞪向毫无自知的许攸的样子,实在是太令他觉得有趣了。
“郭祭酒……你没事吧?”
突然,郭嘉身旁传来一雄壮的声音。郭嘉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原是许褚:“原来是许将军啊。怎么,将军没去领罚?”
“褚若离开,何人能保卫主公安危?”许褚直挺身板,立在帐门口,“等主公下午出帐布兵时,褚再去自领责罚!”
“许将军不愧是忠肝义胆,时时刻刻都以主公安危为上,嘉心怀敬佩。”他看向许褚神色间的抑郁,又道,“不过,将军可是对主公责罚心怀不满?”
许褚撇了撇嘴,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主公罚他,即便真是主公朝令夕改,他也毫无怨言;可主公因为许子远那恃才傲物的竖子罚他,他就觉得不爽极了。
“其实的确不是许将军的错。”郭嘉微笑道,用眼神指了指放下帘的大帐,“主公啊,心里烧着火,可许子远还有用,不能对他发皮脾气,所以只能委屈将军了。不过,若是将军想出这口恶气,嘉可以帮将军。”
“郭祭酒当真?!”许褚喜道,“褚早看那许子远不顺眼了,若有机会,褚定要狠揍他一顿!”
“若将军想揍许攸,随时都可以去,反正不过是几下军棍,将军又不是受不起。”郭嘉道,“嘉说得,自然是永除后患的机会。不过嘛,将军要耐心些,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要把那坛将军珍藏的酒送给嘉当酬金。”
许褚立刻道:“一言为定!但先说好了,若是郭祭酒没做到,祭酒就得赔褚五坛酒!”
“成交!”郭嘉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反正管他五坛十坛,都是搬司空府的酒。
空手套白狼,实是美哉!
告了别,许褚继续在帐门口守职,只是脸色显然比方才好了不少,而郭嘉则往自己的营帐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却是犹犹豫豫的停住,转回身,向另一方向走去。
那边,是军医的帐子。
就算是杞人忧天,也不敢再大意了。
这有曹孟德的大好山河,他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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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建安七年五月, 袁绍薨,留有三子袁谭、袁熙、袁尚。帐下谋臣逄纪、审配素雠于袁谭一党,遂矫绍遗命,奉袁尚为嗣。袁谭不得立, 心中愤慨,欲率兵攻邺,幸得弟袁熙与手下谋臣辛评等人相劝, 方才暂忍此事,号车骑将军,屯兵黎阳遏曹操北上。时袁谭兵少,遂请袁尚增兵, 袁尚疑其用心不纯, 少与之兵且以逄纪为督军随兵相助,袁谭大怒,斩逄纪, 与邺绝信。
九月, 曹操率大军北上渡河,攻袭袁谭。大敌当前,袁谭终顾不上先前嫌隙, 求救于邺,袁尚在袁熙的劝说下也放下旧仇, 令审配守邺城, 自将大军南下相助。然而, 兄弟阋墙, 外御其侮,也不过是多了个人被曹操打的节节败退。几场仗后,袁谭袁尚不得不禁闭城门,固守黎阳,而黎阳以南一带,尽入曹操之手。
黎阳乃河上津口,素为兵家必争之地。但其城门不高,城墙不厚,绝非难攻之城。曹军连战连胜,本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却是此时,河东出了乱子:
固守黎阳的袁尚,遣先前所置的河东太守郭援,袁绍外甥并州刺史高幹与匈奴南单于共攻河东。并暗中联络关中诸将,欲与马腾等人连兵,袭破曹操后方,让曹操首尾不得相顾,解袁家倒悬之急。
与此同时,荆州刘表见有利可图,立即派投奔他的刘备北上袭叶,刘备率领着刘表的五千兵卒,带着二位骁勇的弟弟,不消几日就攻下了叶城,大有剑指北方之意。
原本已经明朗的北方局势,竟在一两月内又被搅得一片混乱。前有袁家三子,后有郭援刘备,更有以一挡百的匈奴骑兵为袁氏差遣。眼下这情景,仿佛是又回到了建安五年的官渡,相比起家大业大的河北袁氏,曹操的军队实是腹背受敌,不堪一击。
黎阳城外的曹营主帐中,曹操与一干谋士将领齐聚于此,共商后计。士卒当着众人高声念完此时南北各方的战报后,或是有人在思索对策,或是有人在为此惆怅,总之,帐中顿时陷入了长久的另人压抑的沉默。最后,先打破沉默的,还是郭嘉:
“明公,其实叶城的刘备,不必担心。”郭嘉说道。他的声音清朗若山涧落瀑,笃定的语气让人本能感到安心,“刘表素来不放心刘备,这次肯交给刘备五千兵卒,不过是想趁着北方局势渐乱渔一番利。倘若刘备赢了,他就会开始担心,叫刘备回荆州;倘若刘备输了,他也不会给刘备再派遣援兵。因此,明公只需遣一二位将军,带兵南下攻袭叶城,给刘备刘表以压力,不消多时,刘备定会退兵回荆州。”他一顿,话仍旧是对曹操而说,目光却转向对面的荀攸,“最麻烦之处,还是在关中。明公可考虑是否从黎阳抽调兵卒,支援关中。”
“攸以为,关中明公亦不必过于忧心。”荀攸垂着眸,开口接过郭嘉的话,“司隶校尉奉皇命经营关中多年,恩威具存,根基深固,并非郭援胡虏一时可将其动摇。况且,既然袁绍尚在时马腾诸将都未叛,袁绍身死,三子节节败退之时,马腾等人就更不可能此时叛于朝廷。依攸之见,明公不仅不必抽调黎阳之兵,还当向关中征取马匹粮食,以虚敌之势,安我军心。”
郭嘉一言,荀攸一语,顷刻间已将现在最令曹军头痛的两处危机前因后续理的清清楚楚。总而言之,叶城刘备也好,关中郭援高榦等人也好,都不足以彻底改变北方现下的局面。曹操要彻底将北方平定,关键仍旧不在他人,而在眼前躲在黎阳城里的袁家二子。
依曹营昔日惯例,荀攸与郭嘉说完,若贾狐狸又故作老态不愿开口,便不会再有人画蛇添足。可现下,显然有一新到之人,不愿风头都被荀攸郭嘉抢去:
“荀尚书此言,未免过于笃定了。”曹操右下手边席上端坐的许攸等荀攸话音刚落,就立刻驳道,“郭援、高榦手下兵卒并非少数,关中又多平原,最适匈奴骑兵野战。钟繇就算再具威势,也仅是操笔之士,更难以微弱之兵敌虎狼之师。若是关中被袁军攻下,后果不堪设想!反倒是这黎阳,一时半日也难攻下,不如由此调一万精兵,再派遣几位将军支援关中,以策万全。”
许攸说话时,眼中一直暗含倨傲的看着荀攸。然而,荀攸既没有如他想的那般面露尴尬或者怒色,也没有立刻再出声反驳。从许攸音起到音落,荀攸一直都面沉如水,平静不见一丝波澜。许攸刻意在话中留下的挑衅就好像狠狠用力掷入渊潭的石子,结果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许攸说完,再没有人再出言献策。坐在主案后的曹操,思索片刻,继而下令道:“元让,于禁,李典,孤予你们五千精兵,立即南下攻袭叶城。至于关中……孤且不派兵,以暂观后事。”许攸刚才洋洋洒洒的一席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阿瞒!”许攸叫道,“这绝对不可!你——”
“够了!”曹操猛地低呵一声,“许攸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听到许攸当众喊出曹操小字,众人瞬间神情各异,有愤怒者,有好奇者,自然还有颇为同情毫不知将来迟早会身首异处的许攸之人。好在,曹操立刻下了令让众人退下。于是,诸将谋士立即敛回微妙的表情,依令鱼贯般出了主帐。
“公达!公达!”一出了大帐,郭嘉就凑到了荀攸身边,眼底全是还没散尽的幸灾乐祸,“不会连你都惹到了许攸了吧?”
自打官渡大胜之后,许攸自恃功高,在曹营中素以第一谋士自居,对曹营其他的谋士,都视作庸庸碌碌,因人成事之徒,言语之间有意无意多是轻慢。见了程昱,就偏要问“人脯何滋”;遇了贾诩,必聊郭汜李傕旧事。程老爷子脾气暴躁,贾文和最善阴毒私计,许攸却偏要触他们二人的霉头,郭嘉每每想到,都不禁对许攸这“大无畏”的勇敢精神更加敬佩。
然而,即便许攸有这般的勇气,郭嘉也没料到他会将注意力移向荀攸。不是说许攸不敢,而是以荀攸闷葫芦般的性格与大存若隐的存在感,本是不会被许攸注意到的。
“‘惹’一字何可谈起?”荀攸反问道,然那声音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些许怒气让郭嘉不禁砸砸称奇。除了很多年前,他们还在颍川书院,有朝廷派来书院中的宦官对荀彧出言不逊之时,郭嘉见到荀攸面露怒色之外,这么多年,郭嘉几乎都快忘记荀攸面色生怒是何样子了。
荀攸可能也觉得自己方才语气重了,垂下眼眸,缓缓又道:“其实也并非大事。前几日许攸来找攸,托攸拜托元常为他写几张字,攸未答应他。仅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