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给你万人,为军先锋急趋延津先击曹操,可能敌之?!”
“主公放心,丑定不辱使命!”
文丑出营点兵,袁绍想了想,最终决定亲自领军,给曹操以迎头痛击。以便让这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发小好好清醒清醒,这天下,究竟是谁的。
与文丑同处骑前锋部的刘备眸光微闪,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被曹□□的丢妻弃子,仅得与三弟率十几轻骑突围而出,北投袁谭,又以此为机会而到了袁绍军中。这几月相处,刘备也看出来了,袁绍虽然表面上对他客气,但实际上只把他当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谋士如监军沮授之语袁绍尚不听,他这丧家犬的劝告,袁绍肯定更听不进去了,所以他明明怀疑曹操引兵延津的目的,但最后还是如往日一般隐在诸将之中,默不作声。
况且,汉之忠臣,曹操算不上,袁绍更算不上,乱臣贼子之争,他最当置身事外。
这是张飞之前劝他之语,今日看到袁绍的轻敌自傲,刘备更深以为然。
然而,或许这个时候,刘备当真时运不济。一心打定主意置身事外寻机领兵脱身的他,马上就被卷到了漩涡之中:
前锋将军颜良战殁。军报上言,斩良者,美髯长须,勇冠三军,长刀所向,千军万马为之披靡。
此将正是,汉寿亭侯关羽关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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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大胜,全乃云长之功!云长之武艺,孤实是敬佩!”
白马城外战刚结束,曹操就不禁对驾马而还的关羽大声称赞。方才一战,颜良虽毫无准备,但论兵力并不比曹操带来的轻骑要少,若要是拖慢一刻,两军未尝不会僵持之局。而就在被曹操轻骑冲乱的袁军刚刚开始重新整复战阵时,关羽驾马持刀,竟孤身一人向有多卒护卫的颜良冲去,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关羽已高举挥臂,鲜血四溅,一颗人头从颈部飞起,被关羽稳稳地抓到手中。
而后,就见关羽猛地调转马头,又向其他袁军聚集之处冲去。眼瞧着方才还气定神闲指挥他们攻城的将领转眼就剩下关羽手中血肉模糊的头颅,士卒又有何人不惊惧,竟是关羽驾马所到一处,袁军就如鸟兽散开逃窜,不过一炷香之后,白马城外的袁军,皆已降服。
勇猛而不失谋略,这般强将,更让曹操爱不释手。
然而,面对曹操这独一份的称赞,关羽只用血迹斑驳的双手行了个礼,就一言不发地回到军队中。这样的态度,曹操虽然早就预料到,但一时还是有些尴尬。
但这请绪上无用的尴尬不过瞬间就烟消云散。因为这时,荀攸已骑马来到曹操身边。
“白马城保,公达以为下一步,孤当如何?”
“城保则当回军,主公当立刻令刘延清点城中各物,辎重百姓,分毫不可遗落。”
“若如卿言,行军之速必将慢比来时,袁军追我甚易,如此,又当如何?”
“当更慢我军之速,慢,则敌可追。敌至,即为我军大胜之时。”
第85章
引兵至延津假意北袭, 诱袁绍带军离开黎阳津, 使攻白马城的颜良失去后援。而等文丑率军到延津时, 曹军早已转兵兼行, 疾趋白马, 袭颜良之后背。以曹军之速,张辽关羽之猛,破军斩颜丑,轻而易举。不过须臾, 白马围解。
然而, 曹操救白马, 为的绝不是城池。颜丑军一破, 曹操立刻命刘延与众将徙民众,运辎重, 循河南岸向西南撤走。随军之民, 皆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 马车行囊,络绎于道, 再加上运出的辎重, 整个队伍前进缓慢,简直是战场上最好的靶子。
可面对这样几乎可说是送上门的靶子,沮授却不以为然。他轻瞟了眼那之前言之凿凿说曹操要袭大军之后的郭图, 一理衣摆, 揖手对袁绍道:“主公, 如今曹操亲自带兵在外,官渡必虚,与其渡河击曹,不如先遣一军南下官渡,一军东攻甄城。二军告捷,曹军前后皆无所依,此时我军再渡河击之,必可大破。”
“君此言差矣!”沮授一席话后,郭图早已收起面上因沮授方才一眼的尴尬与愤怒。他一甩衣袖,出列大声道,“我军几倍于曹军,却首战先败,折损大将,士气大损,营中多有躁动之声,正需要一胜激励军心。况如今曹操不自量力,欲带辎重百姓南撤,天赐之机,主公万万不可错过!”
他说的铿锵有力,信心十足,一是因为他方才说的理由,二则是因为,他知晓了一件事:
郭嘉不在曹操军中。
这位与自己矛盾恩怨纠葛颇深的族弟,出谋最好刁、奇,置之死地乃可后生,所以颜良之死,他虽意外,但很快就想到了其中关窍。然而,据白马城逃回的兵卒所报,曹操军中并无一青衣文士,这就让郭图又陷入了沉思。再看曹操贪图民众辎重,拖慢回军速度,他彻底确定,郭嘉并不在曹操军中。这样一来,那“声东击西”之策,定然就是曹操的另一位军师,荀攸之谋。
郭图曾听荀谌谈及过这位侄子,为人木讷寡言,难有奇谋,能有这‘声东击西’的拙略把戏已是难得。再依着荀家的人性格,绝不可能以百姓为诱饵。于是,郭图就此判断,那随曹操南回的百姓,只是靶子,而非陷阱。
荀谌见郭图眉眼微动,便知晓他在想什么。他与郭图所说并无半句假话,他那位侄子外表看上去木讷寡言,但若深入了解……
事不关己,必不多置一词。荀谌正襟危坐在群文士之间,唇边的笑容一如既往,柔和到无任何可挑剔之处。
然荀谌不言,自有切实为袁绍考虑的忠正谋士直谏。早在郭图开口之时就面带不快的沮授,等郭图话音刚落,立刻又道:“公则此言谬大矣!曹操非不懂兵之人,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定然是诱饵引我军上钩。就算不然,如今我方处于优势,有必胜之策,又何必铤而走险急击曹操!”说完,他重新转向袁绍,躬身一揖,“还请主公决断!”
袁绍眸中闪过一丝迟疑。沮授说的的确是万全之策,但郭图所说也很有道理,军中现在的确需要一场胜利来安定军心。至于沮授说的诱饵,他相信以曹操对兵法的熟悉,是布置出来的,但那又如何?军报中,曹操现在驻兵南阪暂歇,所有骑兵不满六百,他以倍于曹操的骑兵追击,就是陷阱,也能让曹操聪明反被聪明误。
想到这,袁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一拍案,厉声呵道:“文丑何在!”
“主公!”
沮授想劝谏的话被袁绍挥手打断。而就在这片刻,文丑已大步出列:“末将在!”
“孤予你八百骑兵,两千步兵,速速渡河攻曹,定要大破曹军!”
“末将领命!”颜良文丑二将平日里极为交好,颜良死讯传来时文丑痛心撤肺,肝胆欲裂,一心想为颜良报仇。现在终于等到机会,自然按捺不住,即刻就要出营点兵。
“袁公,”就在文丑要领命而去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袁绍循声望去,是站在一旁的刘备,不禁眉头微皱。关羽斩了他的大将颜良,他本来是打算直接杀了刘备谢军的,是沮授苦口相劝,他才勉强忍下这份杀意。如今攻曹在即,刘备却突然开口,不禁让袁绍半是不满,半是疑惑,看这刘备想说什么。
刘备似乎对袁绍眼中的杀意浑然未觉,他缓缓站起身,不急不缓道:“备愿与文丑将军一同击曹,借机劝备之二弟离开曹操,转投袁公。”
“哦?”袁绍顿时兴趣大涨。关羽斩了颜良他是不满,但若能将关羽这一勇将收归麾下,颜良的损失根本不值一提,“你可有把握?孤可听闻,曹操对关羽百般厚待,想要让他离曹,怕是痴人说梦。”
刘备听到袁绍的话,微挑起唇角,露出一丝笃定:“这点袁公不必担忧,备定有把握劝二弟来为袁公效力。”
他的声音温和平淡,毫无棱角,却平白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最后,袁绍还是点点头,允了刘备的请求。
反正他并没有任何损失。刘备与曹操已是死敌,绝不可能叛曹。而他也会暗中遣人告诉文丑,一旦见刘备有异动,立即诛杀之!
一切准备妥当,文丑带着兵将与刘备、张飞浩浩荡荡的向远方而去。袁营的众人除了沮授眉头紧皱外,皆好整以暇,等着捷报传来。
很快,军报的确如期传来。
文丑战死,曹军尽破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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辎重诱敌,趁敌军军势散乱,一举破之。
这并非多么诡谲的谋略,却足以一击得胜,斩文丑,破敌军,斩首数千人,得马千匹。
曹营之二荀,荀彧经邦济世之能,荀攸运筹帷幄之才,一正一奇,相得益彰。而有趣的一点就在于,荀彧治世之能天下皆知,荀攸军谋之才却晦暗难得,以至于身为谋主,在郭图心里,竟不如郭嘉值得忌惮。
而郭嘉的锋芒毕露,又何尝不是对荀攸最好的掩护呢?
无形的刀,才最为恐怖。
荀攸这份才能,曹操显然颇为了解,所以这两战虽然看似惊险,但自始至终,袁军都是在已经设计好的棋盘上疲于奔命,损失两将大败已是定局。此时,无了袁绍的追兵,带收回的辎重与百姓南回官渡再无任何阻拦,曹操的心情可谓是好极。
但很快,他唇边的笑容就僵住了。
看着在他面前长揖不起的关羽,曹操只觉得头痛似又要犯了。他抬手揉着眉角,对关羽道:“云长,孤赐你高官厚禄,铁甲宝马,诸将之中,待你最厚,你却在此时要离孤而去,可是英雄所为?”
“曹公厚恩,羽铭记在心。”关羽垂头而道,声音坚定,“但羽早已与兄长及三弟立誓,自结为异性兄弟之日,生死相共,荣辱不复。羽现在得知兄长与三弟所在,理当追随而去,望曹公成全!”
关羽说的坦荡,但就是因为太坦荡了,反而噎的曹操无话可说。就在此时,营外传来通报,荀攸掀起营帐走了进来。看到一脸严肃的关羽与曹操脸上隐含的不快,他眼中滑过一丝了然。他与关羽点头微礼,而后走到曹操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张缣帛,交予曹操:
“此乃奉孝留给攸之物,他嘱咐攸在特定的时候将此交给主公。”
虽然他没明言何为特定的时候究竟是何时,但帐中三人都心知肚明。
曹操将缣帛展开,看到上面的几字,眉头瞬间紧皱如川。他的手紧紧捏着薄薄的缣帛,几乎要将缣帛捏破。而他眼中越来越复杂的情绪,显示出他此时脑海中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帐中安静到死寂,但依荀攸与关羽的敏锐,都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却愈演愈烈的杀意。
终于,曹操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好,孤即刻写文书,领诸将皆不许阻云长离开!”
关羽大怔。但他还没来得及考虑曹操以空话诓骗他的可能,曹操就已经走到案后,蘸墨提笔,将文书写好盖印交给关羽。看着眼前还墨迹未干的文书,关羽眼中犹疑更甚,不知曹操是真
心肯放他离开,还是阳放阴诛。
曹操见关羽半天都没有接文书,一笑道:“怎么,云长是信不过孤?”
关羽沉默半响,开口回答道:“羽很意外。”
“意外孤为何不杀了你以绝后患,而是放你离开?”将话说开,曹操的声音明显轻快许多,“那孤倒要先问云长,大军南退之时,军容散乱,那时你离开孤根本无法阻拦。你又为何要等到此刻,才当着孤的面提出你要离开,你就不怕孤杀了你吗?”
曹操话中内容,关羽自然一清二楚。在这之前,他的确有很多机会可以脱身离开,但他却没有;知道当着曹操的面提出离开之意,他很有可能无法活着踏出此帐,但他还是孤身一人前来。这些,只因为曹操确是待他不薄,厚恩之下,他若一声不告离开,实是有违自己所坚持的道义。
而且,他心中某个角落里,总是隐隐觉得,曹操有一千个理由应当杀他,但曹操仍不会杀他。
虽然关羽没有回答,但曹操已经从他眸中读出了答案。他道:“孤所读兵法众多,自知‘养虎为患’、‘纵敌一日,万世为灾’的道理。但正如云长所觉,孤不会杀你。你若仍有疑虑,孤可将吕布赤兔马赠予你。如此,可是放心了?”
关羽又是大怔。赤兔一马,乃是西凉神驹,日行千里不知疲倦。曹营在此不过五百骑兵,无有一匹马能赶得上赤兔的速度。曹操将赤兔马赠与他,显然是真的要放他离开,而非阳放阴诛之计。
想到此,关羽终于不禁开口问道:“自古无功不受禄,曹公待羽如此之厚,羽实是愧矣。羽想问曹公一句,曹公究竟为何,待羽这般好?”好到他纵不会追随曹操,也难以对曹操有真正的敌意。
“云长果然会问孤这个。”曹操闻言大笑,爽朗而坦荡。笑罢,他看向关羽双眼,神色郑重,“云长认为操待你以厚恩,却不知在操看来,亦是同理。顺逆留离,云长皆坦言相告。既然云长以英雄之礼待操,操又怎能不以英雄之礼相回?
乱世人心浮动,道义沦丧,但操仍希望,天下存‘仁义’二字。”
曹操话音刚落,营外就有士卒禀报,赤兔马已喂足马料,在帐外等候。
“再见面时,孤与云长便是敌人。”不知觉中,曹操的自称又变回了孤。于是,他又成为了三军之主帅,大汉之司空,责任在肩头,他除利弊权衡别无选择,“到时,战场相逢,不必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