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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尚书,东武亭侯。”陈群恭恭敬敬对二人行礼,正欲说什么,抬眼一望,正望见跟在马车后风尘仆仆的护卫,突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歉道,“群不知今日东武亭侯今日方归,车马劳顿,定有诸多事务需安排,多有叨扰,还望见谅。今日,群先告辞了。”

    “长文且慢。”荀攸急忙拉住他,“你寻攸至此,定是有要事。又怎可改日再说?”

    钟繇也道:“公达所言甚是,公事为重。况繇亦慕先生之名久矣,不如今日先生与公达便在繇府上相谈,正好繇或还能向请教先生些学问。”

    学问……?

    荀攸暗暗望了钟繇一眼。你不会是因知晓陈群在吕布处任过职,想从他那里再询问些什么奇闻异事吧。

    钟繇坦然回望,眸中笑意说明一切。

    荀攸与钟繇都这么说,陈群也不便再推辞,况且他今日的确是为急事而来。三人入府坐定,仆人上茶退下,陈群轻抿一口茶,就向荀攸说出了今日的来意。然听完他的话,纵使是对诸事见怪不怪的荀攸,也愣了一下:

    “长文是问奉孝?”他暗蹙起眉,心中揣测着陈群的意图。

    想来多半是为了礼仪之事。长文出身儒学名门,又与诸位大儒交好,对礼仪操守,尤为看重。而奉孝却偏偏最不屑这些虚礼教条,平日里议事论政,也从不在意这些。这些落在长文眼中,应是太过失了分寸。

    其实在荀攸看来,礼虽重,但终归乃虚物,恪于己足矣,不必央于人。再加上和郭嘉的交情,荀攸轻咳一声,尽力委婉的为郭嘉说了几句好话。

    可惜,这几句话落在陈群耳中意思完全不同。他沉默了半响,又问道:

    “主公待郭祭酒,一向亲厚吗?”

    “这个……”荀攸轻笑道,“攸私下多言一句,奉孝这性子,怕多半是主公惯的。长文亦知,主公重才,但凡对有能之士,都会委以重用,待之亲厚的。”

    陈群点点头,却不知为何,面色更沉重了。片刻之后,他起身告辞。

    “长文今日实是奇怪了些。”望着陈群匆匆而去,一直当背景听二人对话的钟繇开口道。

    “是有些。”荀攸点点头,不过很快又放宽了心,“互为同僚,总不会有什大矛盾。再加上有主公在,不会如何。”

    “有主公在,能有何事?”钟繇重复了遍荀攸的话,却隐隐约约的带着些不同的东西。

    他又道:“罢了,与繇何关。来,看看繇之前与你说的那副字。”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的句子,却不知你要将这幅字送与哪位姑娘家?”

    “若繇说这幅字是独为你写的呢?”

    “元常……你今日的玩笑可是太多了。”

    “是荀谋主你在开玩笑才对。”钟繇突然一收笑容,正了神色,目光中点点漆光凝着荀攸,让他微怔,“君子当自谦,然繇的字亦可算千金难求。公达认为,繇的字会轻易赠予女子吗?”

    “元常……”

    “所以,”突然,钟繇面上严肃被笑容一扫而空。他轻挑墨眉,笑道,“所以,这幅字繇是独为你写的,让你赠予你小叔去的。”

    “……”

    刚刚把人的话当真而心中紧张惭愧的自己,是何等愚蠢。

    是啊,何等愚蠢。

    钟繇望着荀攸在听完他的话后松了口气无奈的表情,唇边的笑容不禁多了几分苦涩。

    奇谋百转运筹帷幄的荀公达,却从不知他说得究竟哪句为真,哪句为假。

    究竟是当局者迷,还是——当局者欲迷?

    ※※※

    下邳初见,陈群便未对郭嘉有何好印象。

    衣衫不整,头冠不正,还有一缕发丝未被扎起随意的散在鬓旁,怎么看怎么碍眼。

    非为君子。

    仅一面之缘,陈群已在心中为郭嘉定了性。

    在那之后,他回了许都,而郭嘉则随军再赴战场,直到第二年入夏才回了许都,隔了这么久的时间,他本已对郭嘉无什印象,更遑论何厌恶之心,所以在得知他与郭嘉同属司空府将一府办公时,也无何他想。

    然后他就从未在除议事之外的时间在司空府见过郭嘉。

    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纵使是尸位素餐,至少也做足了明面的功夫,而郭嘉倒好,连明面的功夫都不愿做,身为司空府官员,陈群就未见过他一日按时按规尽到其官职的责任。

    刚正如他自是无法坐视不理,很快便将此事呈报给了曹操。哪想到,曹操听完之后,仅笑了笑,就谈起了他事。

    是的,仅笑了笑,仿佛陈群所说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群一次上谏曹操如此,两次上谏曹操如此,到了第三次……他总算明白了为何郭嘉能如此堂而皇之有恃无恐,这和曹操的纵容绝对脱不了关系。

    那他再上谏坚持,也无济于事。

    最终,他也只能放弃了坚持,但心中对郭嘉此人的印象,更下了一个台阶。而当他那日偶在司空府中撞见那一幕时,心中突然的念头让他再也做不到因为曹操纵容就对郭嘉的行为坐视不理。

    纵使曹操再礼贤下士,与郭嘉的相处也太过尊卑不分了。而当他拜访过荀攸荀彧孔融等人,兼听各方之后,他对于曹操与郭嘉的关心,心头只涌现起两字来形容:

    狎昵。

    远非君臣的狎昵,而是——

    延年圣卿之流。

    故而,虽然明知曹操会对郭嘉多有纵容,陈群还是毅然决然的在此日议事时,起身而出,选择一种更为严肃的方式来劝谏:

    庭诉。

    他出身书香世家,少从名师,后广结交大儒,草草挥笔即为锦绣文章。这篇庭诉之文,字字珠玑,虽终未有一处将他心中最腌臜的猜测显露,但“不治行检”四字,已重到足以让任何人听到都不禁变了脸色。

    最后一音落下,陈群展展袖,坦坦荡荡毫不掩饰的看向郭嘉,等候人的反驳。

    他已做好了万足应对之方,纵郭嘉巧舌如簧,亦无济于事。

    然后,在他带着厉色的目光下,郭嘉安之若素。直到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才转头,轻挑起唇角,回以微笑。

    与荀彧常日挂在唇边温和的笑容不同,郭嘉的笑容太浅了。若有似无,轻描淡写,恍若一阵微风吹过碧水,连涟漪都轻微到不可察。但又太直白了,纵观之若风视而无物,却的的确确掠起了几缕鬓边的发丝,以至于陈群就算再厌恶郭嘉,也无法认为,郭嘉此时是强装笑颜,亦或者笑里藏刀。

    他是真的因心中之悦而笑。

    郭嘉的反应让陈群一愣,然还未等他做出反应,曹操就已开口。的确,陈群当众庭诉,曹操再不可视而不见,随意敷衍过去,但最后对郭嘉不过罚俸三月的惩罚,也让在场大多数人啼笑皆非。郭嘉是司空府隶属官员,俸禄之事不过曹操一句话,今日罚之,明日赏之,这处罚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未曾溅起。

    曹操对郭嘉之亲厚甚至此。

    或许,这才是郭嘉刚刚安之若素的原因?

    议事结束,陈群随着众人往外走,心中还不住的思索着刚刚之事,步伐渐渐慢了许多,待他行至司空府门时,同僚们已多半离去,除司空府的仆人外,惟有一袭赤裘,瞧着眼熟,定眼一看,正是让他心中烦丝难断的郭嘉。

    冤家路窄。

    心中暗道了声,陈群却无意避开,而是神色若常走至人身侧,将人视为空气,静立等候马车。

    “陈先生。”反倒是郭嘉先开口问候为礼,眉眼仍带着方才让陈群读不懂的笑意。

    陈群未答,甚至未看郭嘉一眼。他从孔融处知郭嘉惯会讽刺挖苦旁人,此时郭嘉开口,他也料到了接下来人要说什么。只是,他自问方才举动无愧于心,故而人接下来说的再难听,于他不过耳边微风,未闻已忘,反倒人自增笑耳

    。

    哪知接下来,直到陈群的马车来到府门,郭嘉才开口又温声道了句“先生慢走”,既无讽刺,亦无挖苦,乃至一丝敌意都没有。陈群狐疑的边上车,边暗暗望了眼郭嘉,人清澈如水的眸中,于自己竟还有丝丝友善之意。

    欲讨好自己而免庭诉之罪?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马上就被陈群否定了。郭嘉若真是肯轻易讨好他人之人,何至于树敌至此。

    心中不解之事愈来愈多,越想越乱,陈群忍不住掀开车帘,再回望去。自己马车辘辘远去,郭嘉的马车辘辘而来,郭嘉却没有上去,而是走到车前,亲自掀起车帘,迎下一白衣人。

    说起来,他本以为郭嘉是故意等在府门口欲嘲讽自己庭诉无果,曹府与郭府并不远,马车就算迟了也不会迟如此之久。现在看来,原来郭嘉不是要离去,而是在等候来人。

    莫非,郭嘉不过是要等人所以才站在府门口,见到自己,亦不过是平常的问候一声,别无它意?

    郭嘉此人行事,竟会仅如此直白简单?

    陈群还欲再望,马车却已转弯,红影隔于转角墙后。

    目光可触,仅余尘沙。

    .

    行至屋门前,郭嘉微笑和护卫的许褚打了个招呼,便推门而入。

    “明公,人到了。”

    曹操正落下最后一笔,招招手把郭嘉唤到身边:“奉孝观孤这字如何?”

    郭嘉细看了看:“明公这四字,筋力丰厚,法度严谨,非有十多年之功,绝无得此字。”却还未等曹操露出一得意之色,又转头望着曹操道,“可惜只得形而无韵。元常曾言,书小楷,当有君子正雅藏于墨间。明公自身字已有韵有神,何必要再仿元常之字呢?”

    “奉孝此言,是说孤不是元常般的正人君子,所以才无论如何都无法写出正人君子之字了?”

    “明公想做正人君子吗?”郭嘉佯叹,“嘉还是更喜欢狼狈为奸四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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