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就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特兰德,然后故意做出亲密的样子,对一旁的男人说了些什么。
特兰德忽然生气,暗想:“那个男的是什么人!给我滚开,离伊戈十米远!”他转而又想,那可能就是老总督——杜文男爵。但为什么男爵对伊戈毕恭毕敬的?特兰德知道了,肯定是该死的皇太子又写信了,派人来骚扰他的伊戈。
“操。”他低声咒骂。
这时,老总督身边的卫兵走过来,向他们传令:“尊贵的伊戈?斯沃德斯阁下说了:‘那个黑皮绿眼睛的男人不错,是个美女,今晚必须在宴会上跳舞。’”
“啊?”
“哈哈哈,瞧啊瞧啊,那位新总督大人喜欢你,夸你是‘美女’。恐怕今夜就召你去暖床。”
舞娘们忍不住笑出来。
“天哪,我还能更倒霉吗……?”特兰德悲惨地看向那边。
伊戈趁机做了个幸灾乐祸的鬼脸,然后瞬间又恢复了贵族那副冷漠傲慢的神情,同男爵一起喝酒。
特兰德真的很绝望……
他贵为西高原总督,众星捧月的男人,却要穿着舞娘的衣服出现在自己的履职宴会上。
“算了算了,只要老婆高兴,别的都不重要!真男人就是要这样……呜呜!”
可怜的大狮子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第16章 xvi.狮子与新月之舞
特兰德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他跳舞。
那时冬天屋子里很冷,他们只有一个很小的炉子。所以妈妈总是和特兰德玩耍,让男孩跑跑跳跳暖和身子。
他还记得,妈妈穿着美神祭司的舞衣,戴着黄铜手环,哼着庆典时的歌谣。那舞蹈好像有魔力,当她抬起胳膊,整个空间仿佛只是一件随之而动的轻纱,火光与阴影流动着,跟随舞者轻盈的姿态,正如风听从鸟的两翼。
她的手臂,像轻巧的风筝在微风中上旋,肩膀低垂又舒展,手腕便如柳条一般柔软……
当妈妈笑着望向男孩,拉着他的手一起旋转……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温暖的火焰,而他们是焰心。一切都是从此刻的快乐中迸发出来。
等玩累了,妈妈就把他抱在怀里,哼着摇篮曲轻拍他的背。男孩小小的脑袋贴在妈妈心口,倾听着那胸膛内的火。
特兰德永远记得。
世界上也曾有火焰那么温柔,那么爱他。
可是妈妈死了。
屋子变得冷冰冰的,妈妈也是。男孩一直守在床边,直到大人们强行把他拉开。
后来他一个人到黄金城流浪。在妓院里,特兰德学会了更多的舞蹈,穿白袍的奥米伽人的庄重缓慢的舞,西高原男孩都要学的剑舞,农民们庆祝秋收时跳的舞蹈,军营里的舞。可是大人面前跳舞只会令他恶心。即便还是小孩子,他也能明白那些老爷们贪婪而炽热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从那以后,特兰德就不再跳舞了。
毕竟他曾经的快乐和爱,都已经消失了。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另一个男孩。
伊戈少爷总是很矜持,拼命做出大人的样子好让所有人满意。该上课时绝不分心,该训练就训练,一切标准都和正式骑士无异。不知道为什么,特兰德就是喜欢看小少爷苦恼的表情。他总是绕着小少爷跳舞,说着幼稚的话去挑衅人家,边跳还边往人家身上蹭。小伊戈一脸苦恼地忍耐着,就像看着一只粘人的小狗绕着自己疯狂跑圈。
男孩们玩耍,打闹,消磨掉一个个无所事事的午后。
等特兰德长成少年,忽然意识到这种火焰般的快乐究竟是什么,他就吻了自己的少爷。
从那以后,特兰德天性中的快乐与爱就再次回来了。
而伊戈少爷呢,只是无所谓地爱着他,不多不少。不过特兰德很清楚。如果说伊戈这种冷谈的个性对人世只有三分兴致,那么这三分都给了他。
这样正好。
特兰德不在乎多少,他只要全部。
他就像一枚种子,从沙漠的禁锢中解放出来,重新开始扎根于泥土。或者反过来说,就像水源会生成绿洲,热量形成火焰……特兰德本身就是强烈的爱意,要灼热地放光放热,如同太阳。
有的人生来如此,气度更大,怒更盛,愉悦更多,欲望也更热烈。
比如现在,特兰德就妒火中烧,轰轰烈烈。
“嗷……给我离伊戈远点儿,见鬼。”
总督府的宴会已经开始。特兰德却和下人一起避居侧室,眼睁睁地伊戈身着帝国贵族的华服,和男爵一起坐在席位正中央的枕垫上。伊戈手上还戴着他不认识的戒指,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无耻皇太子给的。
觐见厅弦乐叮咚,泉水潺潺,无数的琉璃彩灯和金丝雀笼子装点着觐见厅中央的庭院。贵族和领主们坐在方形的回廊两侧。
“新总督是哪位?”
“应该就是那个漂亮的西比尔人吧,”
领主们窃窃私语,打量着坐在正席上的伊戈。
“什么!竟然是这种类型的……”有个领主似乎心中有气,尴尬得说不出口。旁人一下子识破了他的心思,嘲笑道:“失算了吧?你送的那几个舞女甚至都没有总督自己漂亮。这样眉眼纤细的美人……”
的确,那位黑发的贵族青年容貌出众,给人一种锋利且美的印象,如同一柄镶嵌宝石的刀子。他身着帝国传统的深蓝色刺金礼服,慵懒地半依靠在枕垫上,面对庭院和列坐左右的领主们。乐师们怀抱着鲸牙琴,笼中的金丝雀也啁啾歌唱,两只蓝孔雀在喷泉边闲庭信步。
但青年神情冷淡,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就好像一位早已厌倦了游乐与美色的昏君。
这种神态令下人们十分惶恐。乐师们试图演奏更适合的曲子,执事官小心翼翼地试图换一种葡萄酒。舞女们不知所措,也只能继续献舞且尽量不让笑容显得僵硬。领主们更是惶惶不安。
“那位大人……从宴会开始后还没说一个字……”
“旧总督大人也是啊,只是一直对那位大人耳语,态度那么恭敬……看来这位的来头可不小。”
“是纯血的西比尔人。”
“竟然……是那位大人!”只有一位领主激动地认出了伊戈。
戴面具的领主安坨始终默不作声,既不与人谈笑,也不发表言论,只是边喝酒边等待时机。
一位红发的女领主也抱着手,始终沉默地观察着男人们。
猜测与怀疑的低语在席间传递着,暗潮涌动。领主们摆出笑容,切下大块烤羊肉,装出畅快的样子向“新总督”祝酒。宴会热闹非凡,但是伊戈年根本不理,眼神涣散地望着别处。
其实伊戈只是困了,他没想到西高原的宴会这么无聊,刺杀和打架的人为什么还不出现。
他看着院子里的两只孔雀,开始默默地数它们羽毛。
一,二,三,四,五……
“阁下,请问下特兰德?穆阿维亚还没有消息吗?”老总督杜恩男爵也十分焦灼。那个男人迟迟不现身,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
伊戈冷淡地说:“九十七,九十八……我怎么知道?难道我是他的执事?九十九……”
男爵意识到自己问了无礼的问题,赶忙闭嘴了。
忽然,伊戈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无聊,我要回去了,今晚就到这里吧。”
伊戈起身要走。
反正他已经数完了孔雀到底有几根羽毛了。
“!”
“等等,‘沙尔普’大人……”
“这……”
“那么、那么今天就……”
“可是……”
主君的任性就像的夏日的雷霆一样令人猝不及防。
密谋的进程被打乱了,领主们心中各自的计划也被破坏。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弥漫在众人心中。
男爵也惊了,他没想到“皇太子的情人”竟然如此纨绔。男爵心中不满,又怕得罪皇太子,只能好言好语地劝说:“阁下,您不再待会儿吗?您走了,宴会就没有光彩了。”
伊戈撇了他一眼:“你没有耳朵?我的意思是——你们也别办了,散了吧,真无聊。”
男爵强忍怒意,继续笑道:“之后还有很有趣的表演,您会喜欢的,请阁下务必考虑一下。”
“有什么?”
“有西高原传统的蛇舞,以前是古珊人祭祀美神时跳的。”
“没兴趣,不看。”
“这个……那总督府里还养着一个侏儒弄臣,会变戏法,从酒杯里变出鸽子和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