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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短暂地互相吹捧过一个回合,突然都没了话说,只是沉默地在电视声中把四盘菜都打扫干净了——连油麦菜都没剩下。

    饭后季玩暄想要帮忙,但被沈放阻止了:“没关系,放着就行,明天阿姨会来收拾。”

    有钱真好。

    季玩暄“嗯”了一声,正束手束脚地犹豫要不要回去看电视,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薛嘉胤和他的圣诞合照跳到屏幕上,季玩暄自己笑得尤其傻。

    他飞快地捡起手机,不好意思道:“抱歉,稍等一下。”

    沈放点了点头。

    季玩暄往阳台走着接通了跨国电话,嘈杂的乐声和薛嘉胤沉哑的金属嗓音一起响起:“ja.ven,我要开心死了啊啊啊啊啊!”

    快乐比悲伤更容易传递,季玩暄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压着嗓子没什么力道地数落他:“歌手,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在打电话前算一算时差?”

    通话声在阳台门后变低,像是再次横渡了太平洋那样被拉远。

    沈放落在桌上的手指顿了顿,垂头收拾起了碗筷。

    季玩暄敷衍薛嘉胤很有一套,虽然歌手今晚异常缠人,但还是被他东绕西拐很快结束了通话。

    拉开推拉门进屋时,季玩暄有些意外地听见了从厨房里传来的水声。

    不是说有阿姨来收拾,放在那就行。

    ……是因为不知道他会打多长时间电话吗?

    季玩暄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边,看着沈放颀长的背影,抱歉道:“对不起,如果我不接的话,他今晚会一直打过来的……”

    “你什么时候走?”沈放没有回头。

    季玩暄愣了一下,神情泄出些许难堪:“我现在叫车,很快……”

    沈放把盘子丢到了水槽里,转过头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季玩暄的手腕将他逼到了冰箱门上。

    他低下头靠近季玩暄的额头,眼睛却紧紧闭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澳洲?回南半球?这一次又要多久才回来?”

    水龙头不要钱似的喷出几近白色的水柱,厨房灯开了一半,他们刚刚好站在暗处,依稀还听得见客厅里节目临近结束的背景音乐。

    季玩暄无措地动了动手腕,却被攥得更紧了些。

    沈放睁开眼,露出了近乎受伤的神情。

    “我就那么……让你无法忍受吗?”

    他在说什么。

    季玩暄张开嘴,声线颤得像刚出生的小鹌鹑:“……我不回去了。”

    沈放好像没听懂,眉宇依旧忧郁地蹙紧。

    季玩暄废了好大力气把三魂七魄抓回来,竭力组织起完整的句子:“我不回澳洲了,我的家在燕城。回,也是回这里。”

    沈放:“……”

    箍着手腕的力度一下子消失,沈放后退一步,偏开视线。

    “……抱歉。”

    季玩暄轻轻抚了抚肌肤上残留的水迹:“……没关系。”

    两人平静地重新洗手,擦干,关上灯先后走出了厨房,留下一池子碗碟留着阿姨明天来收拾。

    沈放从刚才开始就像被按了静音模式,一言不发。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电视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婆媳两人都已经冰释前嫌抱头痛哭了,屋主却安静地拿出一个药箱,取出活血化瘀的药膏,一言不发放在了客人手边。

    腕子上的红印看起来吓人,其实没有多疼,但沈放的表现就像自己把季玩暄胳膊撅折了一样,连看都不敢看。

    怎么样,还要我战狼发言“i“m?ese, not australian”才能哄好吗。

    季玩暄顺从地挤出药膏涂在手腕上,但按摩手法乱七八糟,沈放忍了半分钟,终于看不过眼走过来,坐在地毯上帮他揉了起来。

    医生的力道很足,又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个很珍贵的宝物。

    季玩暄歪着脑袋,毫无预兆地轻轻开口:“在毕业的第一个冬天,我加入了一家很老牌的事务所。”

    沈放的动作一顿。

    在j国国家博物馆国际竞赛里成为首轮获胜者后,他们进入到最后一轮的三方较量。

    对于初出茅庐的季玩暄,那是个很大的项目,但在整个公司的紧张氛围里却显得有点不够看。

    季玩暄微垂视线,沉浸在讲故事的氛围当中:“当时我们小组加上老板,只有两名正式员工,最终定下来由我独自一人去到欧洲谈判。”

    “轮到我上台的时候,下面坐着的白人们都很震惊,或许因为我是一个孤零零的黄种人。”

    他侧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眯了眯眼睛:“其实我也超级紧张。”

    季玩暄二十多年未曾怯过场,但独自站在异乡,孤独又陌生,在上台之前脑中真的跳出过一丝逃跑的念头。

    “但是你没跑。”

    沈放仍旧低着头,声音却很温柔。

    季玩暄“嗯”了一声。

    他没有跑。

    在站上台的那一刻,也许是紧张过度的那股劲已经崩过了,他突然又变回了无所畏惧的季玩暄。

    “那不是我参与做过最完美的一个设计,但我对它的感情却非常非常的不一样。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侃侃而谈,另一半看着侃侃而谈的自己,很惊讶。”

    他不会说j国语,也不清楚翻译是否把他的意思完整到位地表达了,但他当时似乎一点没有考虑到这些,只是很自信、很从容地进行了这六年多以来最完美的一次答辩。

    结束以后,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他鼓起了掌。

    季玩暄抽回被沈放松开的左手,笑着歪了歪身子:“不过我还是输了。”

    最后获胜的是墨尔本的一家新兴事务所,季玩暄曾犹豫后拒绝掉的那家公司。

    差点儿成为他少东家的师兄在结束以后和他握手,夸张地问他有没有后悔。

    澳大利亚人表情丰富,季玩暄以前总被他们戏称为“内敛的东方美人”。

    他意外地心情很好,于是也跟着开玩笑,装作轻蹙眉头道:“well...?just?a?little.”

    对方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夸他真的表现得太棒了,他们直到结果出来以前都非常紧张。

    孤独又陌生的异域体验,但又很兴奋、很美好。

    而他突然很想回家。

    他不好意思和任何人说起过这种情绪,但现在对着沈放却似乎没有任何顾忌。

    “你可以理解吗?我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被打击到了……好吧,确实有挫败感,但正面的感觉要更丰富。但与此同时,我也真的很想家。”

    “我明白。”沈放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诗。

    “‘戈壁会把我震慑住,但一个像家的地方,能把我留住。’”

    季玩暄:“是的,所以你还是能理解的嘛。”

    季玩暄揶揄地看向沈放,医生耳朵泛红,躲闪着他的目光将药箱收走。

    熟悉的相处模式,白天时的客气与之对比简直酸得掉牙。

    空气中的气氛轻松而温愉,非常的,非常让人眷恋。

    时钟指向九点。

    沈放放下药箱,在书房里犹豫了十几秒,决定邀请门外的人今夜留宿。

    他推开门时发现,自己竟还像十几岁时那样容易心跳加速。

    这个房子他很少来,但桂姨每周都会过来打扫两次,客房应该也很干净。

    桂姨喜欢在床头柜上放一支新鲜的花朵,今天放了吗?

    沈放回到客厅,季玩暄的脑袋斜靠在沙发靠背上,碎发被蹭得毛茸茸的,像小动物。

    他眼神软了软,又走近几步后,突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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