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上)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二(1)班的季玩暄。”
主席台上的少年头一次公开演讲没有脱稿,习惯了随便开敞的校服拉链也在上台前被彭主任拉到了下巴颏底下最高的位置。
配上他左脸上一片已经开始由青转黄的淤青,很有些喜剧效果。
“哎,你发小怎么念检讨也这个开场啊?要不是看他被人揍了,我还真以为他又要上台做国旗下演讲了。”
上上周刚在主席台上接受全国特等奖的光环,这周就顶着淤青老老实实在主任的监督下上台念检讨,论drama还是季玩暄drama。
不只是身边这人,大多数同学都觉得这件事太好笑,相熟的从上周就开始编搞笑段子——顾晨星编得最多,可这不代表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自己面前笑话他。
旁边的男生还在兴高采烈地问上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顾晨星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嘴角微微勾起,声音也很好听:“关你屁事。”
“虽然《中学生行为守则》教导我们要友爱同学,但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在校生,我不该逞强、莽撞、自负地认为自己可以解决问题,结果却让老师、同学们担心,在学校造成极坏的影响。”
季玩暄的眼皮有些痒痒,他想挠一下,下手却没注意轻重,瞬间疼得半眯起眼睛,最后几个字都被咬得重了一点。
他已经念了四分多钟,小一千字都读过去了,这一个停顿之后大家都以为他该收尾忏悔了,没想到季玩暄翻了一页,又话起另章,开始歌颂彭主任的慈祥伟大。
宁则阳惊了,压低声音问前排的路拆:“季玩怎么成主任的马屁精了?”
路拆不理他。
其他老师们诡异地看向台上,彭建华眼皮一跳,走上前接过他的话筒:“行了,相信同学们已经体会到了季玩暄同学的深刻反省,归队吧。”
一拉到底的拉链实在不是他的风格,但季玩暄却忽然懒得扯开。他手揣兜从侧面走下主席台,面不改色地打着哈欠在众目睽睽之下回班级队伍。
他上周四和人打架,周五顶着伤上学时还引发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但谁也没能问出事情的原委。
今天念检讨本来以为能听到真相了,没想到季玩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校章校纪反省到人生价值观,空话说了好几篇,他为什么打架的事却全被轻飘飘带了过去。
听说他并没有背处分,就因为成绩好吗?
你知道和他一起被抓的那个男生吗?在初中部有流言,说他俩……
季玩暄步子一顿,眼神淡淡地扫向人群之中。
人太多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话是谁说出口的。
“今天叫季玩暄同学上台,一方面是为了把他的鲁莽当作教训告诉同学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嘉奖他的见义勇为,褒扬他在恶势力前勇于为他人挺身而出。”
人群中的碎语戛然而止,季玩暄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和他们一起看向不苟言笑的彭主任。
“近期在学校附近常有不法分子纠集,上周四经目击同学举报,我立即带保安前往学校侧门。当时季玩暄同学正为了保护我校学生与社会青年对峙,虽然处于下风,但仍然不卑不亢,勇敢地等着学校老师前来营救。”
季玩暄低头笑了两声,刚才的不愉快被彭主任几句话吹得烟消云散,他揣着兜继续往高二的队伍里走。
“尽管季玩暄同学巧用了智取的手段,但是正如他检讨中所言,作为一个平凡的学生,你们不应该逞强鲁莽行事——我并不是说,当你们毕业走入社会以后就可以了啊!”
台下哄笑一片,彭主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你们是老师们、父母们最宝贵的财富,未来也是社会、国家的财富,最最重要的是,你们是自己的财富。”
大家安静地听着彭主任说话,沈放的目光却始终游离在外,追随着他们视线之外的那个微微仰头、逆流而行的少年。
季玩暄的头发总是长得太快,明明不久前才剪过,这会儿却又在三月末的晨风里被吹得随风飞扬。
“我们所有的老师都希望你们在勇敢善良的同时也能保护好自己,但见义勇为与自保之间的平衡具体怎么取舍分析,我也不会。”
同学们还没反应过来,彭主任已经飞快地接上了今天的主题:“本周五学校将会请来公安支队的刘队长来为大家介绍一些与青少年有关的打击犯罪案例,这个问题相信到时也会拥有答案。届时还会安排一些简单的消防演习,请同学们配合。”
消防演习,等于,不上课。
台下立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季玩暄刚好走回一班的队伍,立刻被这些过度兴奋的青少年以欢迎英雄的姿态接力击掌、拍肩膀、揉脑袋,从第一排拍到队尾,胳膊都酸了。
他哭笑不得地和身旁的路拆说话:“我这一拳挨得可真不冤枉。”
路拆看了他一眼:“真的就一拳吗?”
肚子上还有一拳,胳膊也被捏青了,他这几天都不敢穿短袖。
季玩暄的嬉笑在路拆冷静的眼神前几乎成了张劣质的画皮,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身后的宁则阳却把脑袋也凑过来挤热闹。
“季玩,你等会儿是不是得去罚跑圈?这下好了,运动会上的三千米长跑有人选了。”
季玩暄立刻把他嘴捂上了:“你小声点!提醒郑禧了他到时候真给我报名怎么办?”
宁则阳嗡嗡着把他的手扯开,真的压低了嗓门:“我不提醒他也能想起来啊。每年这个项目都没人报,学生之间不是已经形成默契了吗?”
信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个有幸在主席台上念过检讨的同学都需要在晨会后到操场上罚跑五圈。
信中学生间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个跑完步的同学都会自动列入当年运动会的三千米选手名单——你连两千米都跑下来了,还有一千米努努劲就到了嘛。
因为这个双重打击,信中的处分率一直非常的低。
上一个念检讨的人,还是去年冬天爬墙逃学未遂被彭主任逮住的顾晨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季玩暄忧郁地捂了把脸。
宁则阳拍着他的肩膀安慰:“没事,离运动会还一个月呢,你现在练还来得及。”
季玩暄:“滚啊。”
散会后各年级按顺序依次回班,操场上人声鼎沸,刚才还被想起的顾晨星特意绕了一圈跑到一班队伍里,一个熊抱挂在了季玩暄身上。
“周末有无安排?”
季玩暄微微侧头,嘴边就是男生的耳朵:“有。”
顾晨星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就被宁则阳高喊着打断了。
“你俩基不基啊!”
顾晨星的“靠,我还是不是你最爱的男人”还没说出口,季玩暄也咽回了准备说的那句“有安排,去看你比赛”。
两人一齐看向大大咧咧的队长,同时避嫌地松开了彼此。
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顾晨星无力地指了指熊瞎子宁则阳,拉着一旁的路拆飞速遁了。
班长还在滔滔不绝地得啵什么东西,季玩暄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眼神空洞地抱着胳膊等待人群散去。
倒是沈放走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一句什么“大家之前总说,我还没放在心上,但刚才一看,你和顾晨星还真的挺有夫妻相。”
沈放额头青筋一跳,正酝酿着退出校队的说辞,宁则阳却刚好抬头看见他,一脸惊讶:“靠,和你更有夫妻相的人出现了。”
沈放:“……”算了,暂时不退了。
季玩暄刚才一直沉浸在罚跑的怨念之中,什么都没听进去,看见沈放才回过神来:“班长,你刚才说什么?”
宁则阳以为他在恐吓自己,连忙摆了摆手:“啥也没说,再见。”
男生逃跑的速度比比赛时还快,转眼就消失在渐远的人群之中。季玩暄把目光投向沈放:“他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见。”
沈放指了指他们两个的脸:“他说我们有夫妻相。”
季玩暄倒不太在意:“队长那双眼睛就一cp滤镜,看谁都是一对,我总怀疑他想找女朋友就是为了获取一个固定的耽美文学资源部。”
沈放好奇地问道:“耽美是什么?“
季玩暄比划起来:“就男男文学,你懂吗?”
沈放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论坛看过的那些小片段了,他思索片刻,试探道:“《追忆似水年华》?”
季玩暄有点梗住:“呃,没有那么隐晦……”
他小声嘟囔:“真没想到搞个对象还需要涉猎世界名著。”
要不是以前在姥爷家无所事事瞎翻书看,他还真接不上沈放的话。
沈放点了点头:“对啊,和我们学霸搞对象就是这样的。”
季玩暄被他说懵了,眨了眨眼忽然笑出来:“不是,为什么我要在跑圈之前和你说这些话啊?学霸你不上课的吗,跑过来和我瞎扯。”
“来陪你跑圈。”沈放说着就先往跑道上走去。
季玩暄愣了一下,追了上去:“陪我干什么,我不会晕倒的,快回去上课。”
连顾晨星也只是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就揽着路拆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我和顾晨星不一样,”沈放停下来看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这里还疼不疼?”
季玩暄摸着自己的淤青,手下是顿顿的痛与麻。
他摇了摇头:“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