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我来接你们回去。”
沈嘉祯父子关系僵硬全家上下都知道,今年沈放甚至连年都没过完就走了,很不给他爸脸面。
虽说当时有老爷子的暗示,但到底还是自己帮沈放开的口,二叔事先压根不知道。
陆漫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沈扬抱着小米向前走了一步:“二叔,小放回来之前重感冒,烧刚退不久,累不得。”
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嘉祯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这几人的态度——他看着沈放垂目养神的疲倦表情,叹了口气:“我又不会吃了他。”
加上他和司机,今天一共开了两辆车过来。沈放倒是乖觉,和堂哥堂嫂道完别,直接拉开后车门,上了没有司机的那辆深灰奥迪。
陆漫还有些忧虑,但被沈扬拉住了:“那我们先回去了,多谢二叔,您和小放都早点休息。”
沈嘉祯“嗯”了一声,目视着一家三口被司机送走,也扯了扯袖口,回到无人的驾驶座上。
沈放似乎已在后座睡着了。
他调了调后视镜,凝视着儿子安静的睡颜,良久,把镜子又挪了回去。
奥迪最终停在了自己家的车库里,也不知沈放是睡得太浅还是压根没睡着,到了地方就撑着身子坐起来,按着眼眶试图祛除倦意。
“有什么话要说?就在这说吧。”
沈嘉祯似乎被他噎了噎,眉头紧皱,半天才开口:“先上楼回家吧。”
沈放闭着眼睛,向后靠在了车座上。
“不必了,我不想再看见她。”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怨怼,更无那日的愤怒,但却听得沈嘉祯心头发苦,干涩道:“不会的,那件衣服是误会。她只去过最早那一次,为了取……”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沈放睁开眼打断了他:“没有别的话我就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
“那个人,”沈嘉祯终于开口,“那个人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他永远也回不了燕城了。”
比起沈放,沈嘉祯似乎更恨徐良寅一些,连名字都不愿说出口。
沈放“哦”了一声,不知为何,感觉竟好像在听别人的事。
他靠着车窗,看向无人的地下车库:“我要感谢你吗?”
沈嘉祯闭了闭眼睛,语气冷了下来:“不必,你是我儿子,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人伤害你。”
看样子还是要感谢。沈放点了点头:“多谢。”
一个冬天未见,沈放对父亲的满腔怨愤似乎已被南半球的海风吹散消磨于礁石之中,空余下平淡与冷漠,只杀伤力却有增无减。
沈嘉祯不忍再看他,目光移向车外,硬扯着冷静的语气。
“你在学校认识了一个男孩?”
原来这才是他今天要说的内容。
沈放嘴边不自觉带了一丝讥讽:“我的同学不是女的就是男的,我倒不清楚你在说谁。”
沈嘉祯:“你知道。”
沈放:“所以呢?让我离他远点?”
一车之内,父子俩一前一后注视着相反的方向,眼底却是同一片寂寥。
沈嘉祯软了语气:“我不是阻止你交朋友,但多好的朋友也该适当保持距离。之前那件事虽然压得很好,但他们只是不敢说,不是不知道,若你再和……”
“晚了。”
沈放转过头来,在后视镜里对上父亲的目光。
“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不是他喜欢我,是我喜欢他。
沈嘉祯猛地转过头来,眼神里满是荒唐:“你胡说什么?”
沈放看着他,竟渐渐笑了出来:“荒唐吗?我那天看见那女人出现在家里,也觉得荒唐。”
沈嘉祯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如果是为了报复我,你大可不必……”
“你想多了。”
沈放的语气又淡了下来。
身体还没好全,浑身仍是疲惫酸痛,他勉力撑着自己不在沈嘉祯面前泄劲,忽然就想起去年夏天,季玩暄是怎么在胳膊骨裂的情况下还笑眯眯勒索他冰淇淋的。
回忆里的温情是止痛药,几乎每一张脸都属于同一个爱笑的人,撑着他在车内的一盏孤灯下清理掉心底的玻璃碎屑,涂抹酒精,一层一层缠上绷带。
他漫不经心的,又好似全然深情:“我喜欢他,与谁都无关。你要是动他,别怪我发疯。”
他顿了顿,笑出来补充:“就像我妈妈一样。”
城西的一处公寓,沈放刚刚披着沉重的夜色回到租住的家中。
屋里灯没有开,他一路踩着黑暗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向脸上泼了一捧凉水。
额头有些烫,头也昏沉,大约是又发烧了。
沈放撑着走出洗手间,把断电的手机接好数据线。屏幕重新亮起的时候他看见了季玩暄的消息,出了一会儿神才给对方报了平安。
季玩暄没有回话,大约是在忙。
沈放开始在柜子里翻找体温计。
身上乏得很,又困,他索性坐在地上靠着矮柜,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才取出体温计辨认刻度。
幸而只是低烧,裹着被子睡一觉大约就能好。
他揉着眼睛站起来,有些庆幸自己刚才摔车门前还保有一份理智,让沈嘉祯把自己懒得拿的行李找人送过来。
要是他自己拖着箱子,估计走不到楼下就该烦得扔掉。
……不能扔,里面还放着给季玩暄的蜂蜜。很甜,是他去庄园里和小米一起动手做的。
寂静之中,手机铃声的分贝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思索,沈放恍惚地抬起头,仿佛在屏幕上看见了回忆里的那张笑脸。
“怕被老师发现,今天不打电话啦。回家好好休息,两周以后我就回来!”
季玩暄聊天很喜欢用标点符号而非空格代替,从前没有注意过,但原来逗号句号和感叹号是这么好的发明,可以让你隔着冷冰冰的屏幕,也能感知到一个人的勃勃生气。
不过还是好想听见他的声音。
听他笑着叫他“沈放”,“放哥”,“小同学”,随便说些什么都好。
身上还是疼,也没有力气,大约如此令他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沈放握着手机,比沈小米还乖巧安静,小心翼翼地给这条新消息加了收藏。
冬日已逝,取代落雪的是一场绵绵无声的夜来春雨。季玩暄早早洗漱睡下,甚至没有来得及与较晚回来的两个室友打声招呼。
第二天一早,他的闹钟还没有响,房门就被敲响了。
早已起床刷起题目的男生站起来开门,叫了一声“老师好”。
季玩暄迷瞪着眼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男老师走进来,在他床边空着的姓名栏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转过身,又在他对面的空床上做起了相同的事。
靳一方估计刚从外面晨练回来,穿着运动服。笑眯眯地和老师打招呼时,还记得为没起床的室友压低声音。
季玩暄还在昏昏欲睡,另外两个男生一言不发,看着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师对靳一方态度颇好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他们就收拾东西从宿舍离开了。
季玩暄刚刚压掉闹铃从床上爬下来,靳一方对他吐舌头。
“看来咱俩成眼中钉了,昨天那难度,程园估计够呛留下来。我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他们还对我冷嘲热讽,说有没有必要还不清楚不用这么心急,让我学学你连行李箱也不拉开。”
他说的话总是压着许多信息量,话里还藏着话,要是当了老师肯定是出题的好手。
季玩暄早上起床原本就迷糊,被他一念叨越发头疼,连忙去洗漱穿衣,恨不得也化身试卷被俩室友揣走。
昨天老师们熬夜阅卷,赶着上课前算出了成绩排名,一百名进八十,跟明星选秀似的。
淘汰的选手一大早就可以赶飞机回家,尽最大可能不耽误正常上课。
季玩暄在燕城天天被放养,一时间有些受不住这快节奏,只能每天硬着头皮抬头看题低头做笔记,痛苦程度与熬寒假结束相比简直成指数倍数增长。
这样的考试还会再经历三次,最后产生一个特等奖,三个一等奖,五个二等奖。剩下的不能想了,老张给他的最低目标是二等奖,再低回去真的会被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