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眨了眨眼。
这张照片拍的时候自己也在,他们两个带练完琴的沈小米去吃羊肉火锅,刚出少年宫就见到附近在卸车。
当时季玩暄先在外面等他俩,出来的时候只瞧见这人在车边目不转睛盯着羊羔一脸痴恋,小米蹦蹦跳跳跑过去问哥哥在想什么。
“小羊好可爱啊,哥哥忍不住多看看。”
但其实哥哥是在想它的味道到底好不好吧。
时间线再往前,在他们遇见之前,季玩暄在图书馆写作业的时候,去开水间接水时碰见有人在洗手台前仰着脖子用电动牙刷刷牙,请问这位同学为什么会如此行事?
顾晨星“精神粮食塞牙”的评论下面有十几个赞,沈放按按眼皮,笑了起来。
如果只看朋友圈的话,你会觉得和“兜里、有糖”做朋友非常有趣。
当然,见到本人的话会更加这么想。
半年的内容花了二十多分钟才看完,小季很爱给文字配各种截图,自己的照片却很少。
晦暗的月光打在床脚,沈放无意识地蹭了蹭脑袋,指尖突然停在了屏幕上。
时间退回到这一年的夏天,季玩暄终于发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背对观众在舞台上演奏的样子,少年宫的墙上也有这张照片,构图非常好看,沈放印象很深。
另一张却是一张从没见过的正脸特写——季玩暄肩上背着大提琴,胸前举着一等奖的奖状,身后人流皆被虚化,独他一人站在大礼堂中眯着弯弯的桃花眼,眼尾向下垂,笑起来特别好看。
心脏忽地剧烈跳动起来,比跑一千米时最痛苦的疲劳期还使人难以摆脱。
但是并不痛苦,只是有些陌生。
生平头一次动了凡心,太喜欢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沈放头埋在厚厚的被褥里平复了很久呼吸,终于还是在一波波余震中抬起头,小心地保存图片后,打开搜索引擎,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了“琴盒补漆”。
城市的另一边,季玩暄也正在满屋子寻找自己的琴盒。
他今夜情绪一直在亢奋与低落中反复循环,到十一点多了也没丁点儿睡意。幸好明天是周六,可这么熬着也太无聊了,季玩暄想把大提琴翻出来,仔仔细细再护理一遍。
只不过琴好端端在桌上放着呢,琴盒却不翼而飞了。
季玩暄一头雾水,顺着若隐若现的灯光,推开了西南角小房间的门。
季凝正在他的琴盒边上画着什么。
察觉到儿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凑热闹,季凝头也没抬,伸手比了个“嘘”,蘸着颜料的平头毛刷便在琴盒上缓缓落下最后一道工序。
她在红木摔出的小坑上,画了一片漂亮的创可贴。
“这是邦迪的,以后要是再摔破,可别哭鼻子啦,下次给你画云南白药创可贴。”
季玩暄揉着发酸的鼻头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和妈妈解释:“谁哭鼻子了……”
季凝揶揄地把手上的颜料往他脸上蹭:“不知道,好像是个叫逗逗的年轻人。”
季玩暄:“哦,我也不认识啊。”
季凝不理他,摆摆手赶他去睡觉:“想聊的话可以在我洗手的时候聊,不想就回屋吧,错过午夜时间段你就错过了今天的长个儿机会。”
季玩暄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默默跟在季凝身后,看着她去洗手间打香皂,洗干净自己指尖的颜料,用毛巾擦干,又把她送回了卧室门边,少年才弯了弯眼睛,轻轻道了“晚安”。
他有着自己的小苦恼,但却不能和妈妈说,这真是最大的苦恼了。
再次回到床上躺好,这一次季玩暄很快就睡着了,还如愿梦见了沈放。
梦里他们成了同班同学,天天形影不离,连顾晨星都呷了醋,问他到底选星星还是好好。
但是帮自己做决定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放。
少年的表情冷漠似天山上的雪顶,即使是他们初遇时也未曾是这样冒着冰碴的语气。
“你喜欢我?你对我好,接近我,和我做朋友,就是为了这个?恕我直言,你这样的行为和那个人没有任何区别,都让我恶心。”
梦里的季玩暄如入冰窟,浑身冻得发颤,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似乎曾真实地听过这么一段话,只不过从前那个人没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反应。
但这一次换做沈放,季玩暄立刻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窒息感。
就好像心脏里有那么一大块血肉,被生生从外面挖了出来。
季玩暄从梦中惊醒。
眼角有凉意,他惶惶然睁开睡眼,摸到了两行湿润。
流水的冬日渐深,燕城在初雪的夜晚天气骤冷,无论少年住在城西还是城北,都被这场遮天蔽日的大雪锁住了步伐。
日历被撕下两页,这个周日,沈放揣着一怀的心动与忐忑,再次去到少年宫接小女孩。
可站在门边,他才不知是放松还是失落地发现,一屋子小朋友里最能搅乱他心弦的那个,今天并不在这里。
季玩暄正恹恹地窝在房间里,和他小鱼姐姐视频。
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开始艺考了,一院子大人小孩虽不明说但都挺紧张的,唯有聂子瑜气定神闲,每天早睡早起作息规律,面色红润极富光泽。
“也没什么,背水一战反倒不紧张了。”
她临走前摘了牙套,可爱气质削减大半,叼着铅笔时艺术家的味道却越浓了些。
季玩暄挠了挠耳朵,觉得问她考试准备得怎么样紧不紧张实在没什么意思,便道:“姐,你今天画的什么?我能看看吗?”
聂子瑜正在从宿舍去画室的路上,一听小弟的请求,便举起手中的画板对上镜头。
颜色很明艳的水粉,还没画完,看得出会是一幅非常梦幻的风景画。
聂子瑜小时候和季凝学画画,后来个人风格越来越突出,季凝觉得没什么好教的了,便介绍小鱼去自己小时候学画的画室——她就是在那里从小学到大,最后考到了欧洲的艺术学院。
季玩暄赞叹了一会儿,脑袋虽然很空,溢美之词从嘴里蹦出来却连草稿都不用打。
聂子瑜听得牙又有点酸,打断道:“宝贝儿,这阵子我都没时间关注你成长生活,情感故事进展到哪一段啦?”
什么进展都没有,也不敢有。
季玩暄垂下眼皮,又蔫了。
他原本想得挺好,无望的恋爱嘛,谁这一辈子不会谈上一段呢?暗恋而已,沈放也值得。
可是过去的经历给他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就算他能鼓足勇气,也不敢再去伤害沈放一分一毫了。
从前碰到那样的事,放哥已经很不幸了。
当时自己不在他身边,现在在了,怎么能让他再受一次伤害呢。
一个两个,接近他全是为了这种事,沈放该多膈应啊。
季玩暄裹着被子不知叹了多少次气,只觉得在初雪之后,他很快就要少年白头了。
学校开那么多课也用不到实处,怎么没有老师给他们讲讲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姐,你是怎么处理的啊……”
聂子瑜有点卡壳:“问我干嘛,每个人的情况又不一样。”
季玩暄耍赖:“你让我听听参考一下嘛,我实在太迷茫了。”
聂子瑜:“……”
她犹豫了很久,很不自然道:“我不想她知道我喜欢她后,会为怎么和我相处感到为难。现在的样子就很好,我很满足了。”
所以她找了个关系好的男同学装成自己的对象,让她平时无法控制的一些亲昵举动可以彻底包裹上友情的保护纱,大家也都信了。
季玩暄:“!”
小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聂子瑜暗道不好,正想接着说下去,那边却已经甩下一句“我先挂啦晚点再聊”切断了视频。
最后那句“但是她现在已经不理我了”还没说出口,聂子瑜已经走到了画室门口。
“还不进去?”同学提着水桶回头看她。
聂子瑜抬头笑了一下:“马上。”
同学好心提醒:“快一点吧,小心被老贝逮住你玩手机。”
聂子瑜:“嗯,谢谢。”
女孩顿了顿,在走进教室前皱着眉头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逗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