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基拉，你在跟那家伙说些什么呢？”基德扭头望向姗姗来迟的副手。
“……没什么。”基拉像往常一样径自坐在了基德旁边，语气却有点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说了这么久？”显然不满意对方分明敷衍的回答。
“基拉不是也想转行当占卜师了吧？”丧尸捂着那根本掩不住的大嘴偷笑。
“我听说巴基尔.霍金斯的占卜术特别准呢！真应该让他也给我算算，老子最近赌运怎么这么差呢？呃……”螳螂接话说，可是一想起那位金发船长冷得能冻死人的冰山脸，一颗跃跃欲试的心顿时就没底气地退缩了。
“真是特别准么？”基拉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他用做工精美的餐叉挑起盘中的意大利面，漫不经心地顺着面具上的小孔吸到嘴巴里——这个动作常常会令第一次看见的人惊得目瞪口呆，比如他们周围的那些食客们——不过他自己倒是全没自觉。当然，他也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尤其这时候，他脑子里萦绕的都是刚才与霍金斯的对话：
——lovers？你指的他的好运是……桃花运？
——是久别重逢的爱。
太荒谬了吧？桃花运就罢了，（反正那家伙从来都不缺艳遇），可什么叫做久别重逢的爱？难道指的是——基拉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到了相隔几桌之外那吃得正忘乎所以的大胃女身上……难道是指乔艾莉.邦妮？
“唉，这女人，要是吃相稍微收敛点就好了。”丧尸在一边叹气。
“喂，这不是夜叉的台词嘛？”螳螂呲牙摆手。
“我就是替他说的，谁让他不在这儿。”丧尸直接用餐刀挑起一大块牛排丢进嘴里。
“你的吃相也好不了多少！”螳螂继续吐槽。
……是啊，这种粗枝大叶没心没肺的毫无女人味的女人才不会是基德的菜吧？也只有夜叉那个笨蛋才会念念不忘……哼，不过眼前这个只会打打杀杀脾气暴虐的家伙，硬要说的话也只有精虫上脑的时候，何时会跟什么情啊爱啊这么文艺肉麻的字眼沾过边了？想到这里，他又下意识地扭头，一眼就看到边上那人一副横眉竖眼呲牙咧嘴的仿佛过于旺盛的精力得不到发泄的……对，简而言之就是一副永远处于兴奋状态欲求不满的嘴脸，基拉背脊顿时无端泛起一片恶寒来。
“喂，你到底怎么啦？”基德一直怒视着自家大副，恨不得把他的面具扒下来直接冲着那张欠扁的脸大吼：“从你去看船回来开始就一直莫名其妙的不对劲，你鬼上身了啊你？”
“噢，对了。”这么一说基拉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我回来的路上还碰到了一个人。”
“谁？”
“特拉法尔加.罗，啊，或许现在应该称呼他为‘红心海贼团船长’了？”
“……”基德微微一愣，然后嘴角缓缓挑起一个弧度：“嗯，他也来了。”
明明是陈述句，可是基拉却错当成了疑问句，“是呀，看起来那家伙混得还不错，和那个时候大不一样了，至少，他现在看上去更像一个名副其实的海贼了……”
基德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言。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我。啊，算起来你们也差不多有一年多没见过了吧……哎？！”基拉正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突然停顿了下来，手里的钢叉也“砰”的一下落到了盘子里。
“你又怎么了？”基德皱眉。
“……没什么，不小心失手了……哈。”干笑一声，掩饰过瞬间的尴尬。其实那一刻，他只是脑海中突然划过“久别重逢”这个词，可是又立刻恨不得甩自己两嘴巴：妈的，我脑子秀逗了吧？怎么什么事都往那上面瞎联系，难不成真被魔术师的魔音给洗脑了？“那个……”他拾起餐叉，若无其事地说：“不想见见那家伙么？”
“见他做什么，再打一架么？”基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还打什么啊，你们不是都和解了么？”基拉也端起酒杯就着吸管啜了一口，“啊，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随便你了，反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年零三个月了。
自从那次在南海的无名火山岛一别之后。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其实这一年多来，他也并没有怎么特意想起过那个人。毕竟，伟大航路就像是一场地狱般的试炼，可没什么时间和心情来让他忆苦思甜。何况，他也不是一个记忆特别好的人，他那一往无前的性格又注定了他永远都在为下一刻的精彩和刺激而生存。
因此孤岛上的那七天经历，也不过是他无数次冒险生涯的其中之一，或许有点特别之处，但他更多的将它归于那个构造奇异的山洞，他认为是那些影响了他能力发挥的特殊矿物质同时也影响了他的大脑皮层活动，让他产生了不少有违常理的古怪念头。因为事后再回想起来，它们总是那样的不真实，而他亦没有再产生过哪怕一次类似的感觉与冲动。
所以，很多事，不论当时有多么浓墨重彩，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就像被水分稀释了的染料，渐渐模糊成一片抽象的画面。明明是发生过的，却有一种类似幻觉般的迷惑感，也许，它们早就应该和那些价值连城的财宝一起被掩埋在死寂的火山灰堆里才是。
是的，他的眼睛只看得到前方。和这一路航行而来的残酷经历相比，当年在南海的冒险就像是小儿科的游戏。在这里，每一天都需要全力以赴以命相博，除了和同行火并和海军厮杀还要和严酷的大自然相抗争，还有更多或稀奇古怪或危机四伏的新事物在考量着他历练着他——可越是危险的环境、越困难的阻碍越能激发起他强大的斗志、坚定着他的信念——
“这就是我们要出海的理由！”他总是豪气十足地大笑着这样说，并踌躇满志地看着自己的悬赏金额一天一天疯狂上涨。
真正的勇者并不仅仅在于寻求冒险，还得确保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危险的本身所吞没——他很清楚，为了梦想，只有不断地征服危险，方能继续，并且变得更强。
直到有一天，一沓通缉令里夹着一张新面孔——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三千万赏金，也不是一个什么值得引人注目的数字，可是他知道，那个家伙终于也开始行动了。
日复一日，乘着咸湿的海风的海鸟总会隔一段时间送来一次新的消息。只是习惯性的，看着那人的悬赏数字不疾不徐地从容攀升，就像他的人，似乎刻意控制的低调，但总是不经意间就会头角峥嵘，那可不是平静的眼神和淡定的微笑就能掩得住的锋芒。
那个人用了最短的时间就成为了这片海域最受瞩目的新人之一，并且还得到了一个令许多人都闻之色变的绰号——死亡外科医生。
“嘿，还真是和他那恶劣的性格相称啊。”语气是不屑的，可笑容分明是赞赏的。
不愧是自己看得上眼的好对手。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他知道他干得不错，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激励了他。毕竟，他还没有忘记那个约定——新世界再会的约定！
如今，距离新世界终于只有一步之遥了。
在到达那个目标之前，他并不想见到他，或者说他觉得根本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既不是敌人，也算不上朋友，更没有什么话可说的，见与不见又有什么所谓？
他只要知道那个人也在同样努力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奋进就足够了。
“卜鲁~卜鲁~卜鲁~”丧尸身上的电话虫叫了起来。
“是夜叉打来的。”丧尸将听筒递给基德。
“喂，老大！”那边的声音似乎挺兴奋：“我们在1号gr这边，马上要开始一场‘人类拍卖会’了，听说这可是一月一度的‘盛宴’，有没有兴趣过来看看？”
第四章
高大粗壮得不可思议的红树树干笔直的拔地而起，直通天际。氤氲迷蒙的潮湿空气中，大大小小的肥皂泡轻盈地飘舞飞升。宽阔葱绿的草坪上，矗立着一栋金字塔形的四层蓝灰色建筑，橙色的屋顶，爬满藤蔓植物的方格石墙，犹如古罗马斗兽场的理石圆柱撑起气派的门面，楼房中间挂着一个巨型的木牌，上面镶嵌着大大的“human”五个字母。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类拍卖场’了？”基德微微眯起眼睛，冷笑：“这么公然的把‘人类’当招牌，真是操蛋！”
“公开把人类当做玩物拍卖，这可是香波地群岛的一大特色呢。”刚和他们会合的夜叉看着从眼前走过的来自世界各地的身穿精美华服的与会者们，不动声色地说。
“真是越光鲜浮华的背后就越腐朽堕落。”丧尸叹气。
“我们难道不就是这腐朽堕落的世界里才会滋生出来的毒虫么？”基德哈哈大笑：“既然来了，就好好见识一下这个集人类社会罪恶之大成的地方还有什么别出心裁的花样吧！”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穿过了高高的内嵌着顶灯的青灰色穹顶门廊，进入到楼梯尽头厚重而华丽的黄铜大门里，举目望去，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大厅布局宽敞错落有致，地上铺着同样青灰色的大理石地砖，扇形分布的一排排红色丝绒长椅上几乎座无虚席，吵杂鼎沸的人声中，不断有装扮像小丑一样的工作人员在过道和舞台上跑来跑去，显然正在为即将开始的拍卖会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头儿，要下去坐着看么？”丧尸问。
“不用了，就在这儿呆会儿吧，我可不想跟那些臭气熏天的混蛋们挤在一起。”基德抄起双臂，懒洋洋地靠在了大门旁的墙壁上。“妈的，怎么还不开始？”等了一会儿，他不禁有些不耐烦起来。
“好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人物吧？”夜叉的话音刚落，就看到一队戴着尖顶帽子的小丑飞奔到门前，将半开的大门彻底向两边大大拉开，然后一齐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大气也不敢多喘上一口。
“嗒、嗒、嗒！”手杖和鞋跟触地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也充斥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就像它的主人一样，身穿着白色长袍戴着特制氧气罩的“世界贵族”，带着不可一世的倨傲，在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引领下，在满场惊羡且畏惧的目光中，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地走向他们专属的超级贵宾坐席。
“天龙人，奴隶，人类拍卖场……哼！”红发船长那醇厚沉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伴随着一声嘲弄不屑的冷哼，虽然声音不算很大，但已惊动了不少附近的人群，他们大吃一惊循声望来，便看到门口倚墙而立的一伙男人，高大的身材和招摇的装扮令他们十分醒目惹眼。
“啊！那家伙……”“是南海的‘船长’基德！”有人小声地议论起来。这张就算是平民也不会感到陌生的恶魔般的面孔，居然敢如此大刺刺地现身在世界贵族出没的地方，还毫不避讳的大言不惭……真是些胆大包天的海贼啊！
“和利欲熏心的权力者相比，这世上的恶徒们多少还有点人道，就因为垃圾支配着这世界，才会有不断地产生新的垃圾，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比起他们，我们这些邪恶的坏蛋其实还是挺可爱的，是吧，基拉？”目送着天龙人那装腔作势的背影，感觉到周遭刺来的各异目光，基德变本加厉不怀好意地咧嘴笑道，毫不在乎自己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是否会带来麻烦。
“没错。”身边穿着紧身的波点衬衫手腕上装置着两把弯刀的金发大副沉沉应道。
“要是看到有趣的家伙就买下来吧，哈哈哈。”基德的笑声越发张狂不羁。
“喂，基德老大，你看那边……”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丧尸俯首在基德耳畔低声道。
“哦？”顺着丧尸指示的方向，基德凝目望去，右前方，隔了几排的座椅上，一个戴着白色豹皮帽子的男人双臂向后随意而懒散的架在椅背上，吊儿郎当地翘着腿，姿态悠闲。
“……呵，熟面孔嘛……”只一眼，虽然从他们的角度还看不到正脸，但基德已经毫不费力地认出了那个身影——没想到，还是撞见了啊……嘴角嚣张的弧度不自觉地敛了几分，金黄的眼瞳闪动着耐人寻味的光芒。
“是北海的身价两亿的通缉犯，特拉法尔加.罗，关于他的传闻相当恶劣呢……”一年前才加入基德海贼团的丧尸显然对于自家船长和这位“传闻恶劣”的“北海通缉犯”的过往恩怨还不甚了解。
紧紧注视着那个瘦削苍悍的背影，那一截露在衣领之外的线条冷峭的修长脖颈上，微凸的筋脉收拢在黑色碎发和长鬓角之间的耳廓下，两枚闪亮的金色耳环灼入了基德的眼底，令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灼热起来。
仿佛有所感应般，悠然而坐的男子缓缓转过头来，隔着重重攒动的人头和鼎沸喧嚣的声响，不偏不倚地正对上了基德的视线。
时空在他们目光相接的刹那似是澎湃而失真地扭曲了，所有光鲜流离的色彩都迅速褪至了一片黯淡的昏黄，嗡嗡吵杂的人声仿佛远在千里之外，感觉就像回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乱哄哄的小酒馆，年轻气盛的桀骜，血气冲动的年华，都在瞬间凝结成了一道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时光之桥，他们分别在桥的两边遥遥相视，了无痕迹地重叠了光阴，不变的依然是那针锋相对的碰撞，迸发的热量足以点燃凝滞的空气——
风云涌动，却又沉寂无声。
没有丝毫惊讶的表示，戴着白色斑点帽子的青年只是微微一紧眉头，然而嘴角弯起的弧度却在不断地扩大，他望着那个笑容一如既往嚣张狂妄的红发男人，清透如昔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嘲弄的神气，而后，缓缓抬起架在椅背上的手臂，冲着他，啪的一下，竖起了纹着刺青的中指。
哎？老大……这次轮到丧尸紧张起来了，老大怎么又被挑逗……啊，不对，是被挑衅了！偷瞄一眼，却见自家船长紧紧拧起的眉心虽然像是在生气的样子，可是高高扬起的嘴角却分明是毫不介怀的笑意。
……连打招呼的方式都不变……嘿！“这家伙……教养更糟糕呢！”微扬起下巴，基德的笑容更染上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玩味。
一年多的光景，在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并不算特别漫长。然而对于每一天都在历经生死考验的他们来说，却像一个隆重的告别仪式，拍打掉冒失的青涩，建立起更加成熟的壁垒。可是，有些东西，却还是无法被心意控制，也与经历无关。
就像有的人，可能相识一辈子也只是过客。有的人，却只要一个照面，就火花四溢，一个眼神，便沧海桑田。
有什么就像落潮时的暗礁一样不受控制地渐渐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