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骨头还挺硬的。”基德满意地扯起了嘴角,又使劲碾了两下,才收回脚来,顺势又在他腰间踢了一下。
冷汗因为非人的疼痛涔涔涌出,罗重重喘息了几口,才再次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仁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和倨傲:“有种就给我个痛快,尤斯塔斯当家的……咳咳……”他的声音嘶哑,犹如裂帛,和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随着咳嗽,有一丝血线沿着干裂的嘴唇淌了下来,不知是早先受的伤太重还是刚刚由于过度用力的忍耐而咬伤了自己。
“开玩笑,我怎么舍得这么快就杀了你?”基德伏下身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容恶劣:“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尤斯塔斯.基德,你这混蛋给我等着……”罗愤恨地瞪着眼前的男人:“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好看!”无奈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不管怎么用力也只是拧动着身体的徒劳挣扎。
“哈,你打算怎么让我死得好看?”基德微眯起眼睛,歪着脑袋,似乎很享受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如此难得的屈辱与不甘的神情:“用你那恶心变态的能力?”
“哼。”轻易看穿了对方激怒自己的目地,罗放弃了挣扎,很快,傲慢又轻蔑的微笑重新爬上他因疼痛而有些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尤斯塔斯当家的,你在害怕我。”
“我怕你?哈哈哈!”基德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有趣的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趁人之危算什么能耐?”罗翻了翻眼睛不屑地嗤道:“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呵,很遗憾,这种低级的激将法对我不起作用。”基德负手冷笑。
“哼。”罗没有再说什么,索性阖上了眼睛,一副任君宰割的无所谓。他知道这个男人不过是想在要自己的命之前看足了笑话,他才不会遂了他的意!
“……”基德若有所思的看着地上的男人淡然无波的脸,他知道,就算以先前十倍的痛苦加诸于他的肉体,也不会令他真正屈服,更何况,折磨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也根本不是他——尤斯塔斯.基德的作风。他要看到的是他的猎物从心底散发出的恐惧,他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他的对手,这可要比单纯的杀戮有意思得多!想到这里,一个自然而然的微笑浮上了他的脸庞,只不过那高高挑起的唇角弧度稍微显得有些残忍——他已经有了一个好主意,尽管有点冒险,不过,说不定接下来的无聊日子会变得好打发多了!
“喂,起来!”他粗鲁地揪住黑发男子的衣领将他扯得坐了起来,一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嚓”的一下割断了反缚着那人双手的绳结。
“……”感觉到肢体恢复了自由,罗有些惊诧地张开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这么痛快放了自己。
“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基德在他耳边冷冷地说:“就凭现在的你,我要想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活动着僵硬麻痹的手腕,感觉到突然流通的血液狂涌向指尖的刺痛感,罗若无其事地轻笑起来:“这算是威胁还是警告?尤斯塔斯当家的,你果然还是在怕我吧?”
“哼。”不理会对方显而易见的挑衅,基德轻晒道:“我真想看看是不是到了地狱里,你的嘴巴还能这么硬?”
“得了吧,你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尤斯塔斯.基德,明人不说暗话,你又想玩什么花样?”说这话的时候,罗已经在转动着头颅,留意着周遭的环境:明朗的月光下,海岸的轮廓清晰可见,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絮语般的温柔低喃,而身后延展开去的尽是大片大片的嶙峋岩石投射出棱角分明的影,间或分布着几株孤零零的树木,而周围,除了自己和那家伙之外,再没有发现第三人的踪迹……
“你还是死心吧,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个无人居住的荒岛。”基德冷笑道:“除了我们之外,没有第三个人,你也别指望着再有任何船只能让你侥幸逃生。”
“哦?”罗扭过头来再次面对着基德,似笑非笑道:“我被冲到这种地方来到是没什么意外的,不过,我只是好奇你,尤斯塔斯当家的,你怎么也会在这种地方?”
“哼。”基德沉下了脸,竟然没有搭腔。
“还有,你的船员呢?”罗立刻敏锐地捕捉到基德眼底闪过的一抹恼怒和尴尬,他不怀好意地扯起了嘴角:“还是说……你们很不幸的……被什么人给……灭团了?”
“放屁!”基德低吼了一声,看到那人欠扁的满是嘲讽笑容的脸,真是恨不得一把狠狠地掐死他……好吧,反正那家伙也得意不了太久了……“你应该感到庆幸,特拉法尔加,庆幸自己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再次遇到我。”
“呵,这有区别么?”罗不以为然嗤笑道。
“至少,我会给你一次机会。”
“……?”
基德抬头看了看夜空,月影东移,霜华漫天。
“离天亮大概还有五、六个钟头。”他又重新对上了那双清透的眼:“这段时间内,随便你到哪里去,我不会阻止你,也不会跟踪你,你可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争取早点恢复体力,或者干脆就此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他轻蔑地笑了笑,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当天明之后,我会去找你——找到你,并且,杀—死—你!”
“哈,哈哈哈!”微微一怔,在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后,罗放声大笑了起来。果然,果然猫的游戏就是总喜欢把老鼠戏弄个够在慢慢地折磨死它,并且,尤斯塔斯.基德不是猫,他是一只更加残暴嗜血的野兽!他是觉得杀了现在的自己胜之不武?还是单纯追逐猎杀目标的快感?这个变态的混蛋!“尤斯塔斯当家的,别忘了我跟你说过,逞英雄的话小心追悔莫及哦。”他不紧不慢地绻起两条腿,让自己尽量坐得舒服一些,顺便向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既然可以等到天明的话,那么也就不必急于一时了。
“你以为你还能像上次那么走运么?”嘴里这样说着,但是基德的目光一刻也不曾放过对面男人的一举一动,他知道,伤痕累累的野兽始终还是野兽,就算垂死之际也有随时跳起来反噬猎人一口的可能。
“真是无聊的游戏,我可以不奉陪么?”
“随便你。只可惜决定权不在你手里。”
“好吧。”耸了耸肩,罗觉得是该提出自己要求的时候了:“水,我需要水。”妈的,现在喉咙里就像被塞进满满的沙砾在不停的撕磨,他觉得身体里每一滴水分都蒸发殆尽了,如果是白天的话,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焦的冒出烟来。
“哈,你以为这里会有那种奢侈的东西?”基德反唇讥笑道。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那家伙的目光象狼一样紧紧盯着自己腰下,他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视线用手捂住——那可是他在这里唯一的宝贝了——最后的半壶好酒!
“……”
“……”
在相持了五分钟之后,基德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冒出来,因为他发现对面那饿狼一样的眼睛不知何时开始像一只虔诚的羔羊了,隐隐还漾着粼粼的波光……害得他又忍不住涌起想要捏死他的冲动了!不过……哼,酒壶被摘下来一扬手扔了过去,他不断地安慰自己,反正即将有更有趣的游戏可以打发时间,对将死的人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是吧?“混蛋!敢喝光的话我会马上杀了你!听到没!”他还是不放心的恐吓了一句。
“啪!”接住酒壶的人眼神立刻一变,凶狠地瞪起,那是足以把饿狼都吓跑的杀气凛凛:“再敢命令我一句试试看,老子会先宰了你!”
“……”基德无言了,他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还有,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白吃免费午餐”的都能这么理直气壮了?这果然是一个崩坏的世界!
旋开瓶塞,并没有马上入口,而是先用手指把瓶口附近仔细擦了擦,这个小动作顿时又惹来某人一连串破口大骂,就在这咒骂声中,罗心情愉悦地仰起脖子灌下一小口,烈酒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划过干裂的嘴唇,血腥的口腔,沙哑的咽喉,既而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强烈的刺激令他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不过这种疼痛是充满生机的,他觉得自己每一个死去的细胞都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力,心脏跳动,血液奔流,很多之前麻木的感觉又回来了,每一个伤口都叫嚣般地疼痛着,但是却令他难言得兴奋。
一连喝了好几口,他才把瓶盖重新塞回去,满足地掷还给基德。
“哗啦。”摇了摇,果然还剩下不少,基德闷哼一声将酒瓶重新挂回腰间。哼,算那家伙还识相!
“我饿了。”罗抹了抹嘴唇,理所当然地说。
喂!你他妈当老子是开幼儿园的还是慈善机构啊?又不是没长手没长脚要吃要喝不会自己去找啊混蛋!基德很想这么吼出来,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改变了主意,怀着一颗阴暗的看好戏的心理,他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先前休息的地方,顺手捡起一块白天烤过的已经冷硬了的海雕肉扔了过去,然后好整以暇地期待着对方吃过之后的反应。
哪知这一次他又失望了。
黑发男子只是低垂着眉眼,认真的一口一口咬着那团看起来黑乎乎的东西,咀嚼,吞咽,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基德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种连他都吃不下去的东西,那个看起来养尊处优惯了的会点着“七分熟的菲力牛排和加冰的黑佳美”的男人,竟然能用这样一种“享受美味大餐”的表情毫无怨言地吃下去,他真不知道他是饿极了还是丧失了味觉?这东西冷下来的血腥味明明连他闻着都恶心——或者,仅仅只是求生的本能?
想到这里,基德金焰般的眼眸中泛起了更加灼人的光芒。
他已经知道了,这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轻易放弃生存机会的男人。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仍然是自己所遇到过的最难应付的对手之一。
但是,他毫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一个好对手只会让他感觉到加倍的刺激和兴奋!
罗已经吃完了手中的食物,毫不介意那人狠戾不善的目光,他不慌不忙脱掉了外衣——虽然那件风衣已经残破的基本算不上一件正常的衣服了——然后将那些布片撕扯成布条,手法纯熟地依次包扎在简单处理过的伤口上。
基德有点惊奇地挑了挑眉,看他的动作就知道绝对不是一般人。恶魔果实能力者,独自一人漂泊海上,与七武海为敌,以及如此纯熟老练的疗伤手段,即使比起自己的船医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到底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只是一个海贼而已。”罗抬起头,微微扯起嘴角。月光下,浅灰的眼瞳有如一块水晶,虽然清透,却仿佛永远也望不到底,那沉邃的尽头,到底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切都处理好之后,他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掸了掸身上沾染的沙土。大概是肢体麻痹了太久的关系,他的脚步有几分虚浮和踉跄。
当他转过身的时候,基德注意到了他的双臂上有一大片刺青,那抽象的类似图腾的图案,冰纹一样的漫宇布开,根盘如蛇,一直延伸到手背和指节,莫名的,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和……
“喂,尤斯塔斯当家的。”一声招呼唤回了基德有些游移的思绪,罗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却很坚定:“我是不会死在这种地方的,因为……”他转过头来笑了笑:“我还有必须去完成的心愿。”
第六章
人在懂得了自然规律后会蔑视死亡,在懂得了社会规律后会蔑视生存。
尤斯塔斯.基德过早的看透了所谓文明的本质不过是虚伪和假象,人类社会不过是一部分人负责统治而另一部分人负责听从,那些软弱的家伙们迫不及待地交出自由,以换取短暂的被奴役的平安。
所以,他选择成为一个“恶徒”,将生存视为一场“游戏”——以暴制暴优胜劣汰的游戏!
既然无法苟同,那么就只有抗争。
即使自由的代价无法想象。
当第一抹晨晖陨落到海中央,墨蓝的天空渐渐淡青微白,月亮消失了光芒,薄云尽染在苍穹之下,那是如此一种美妙苍茫的时刻。
黑白交替,光阴轮回。
那是人力所不及的,只有自然界才拥有的伟大力量。
如天空,如大地,如高山,如海洋。
只有这一刻,无神论者基德船长才能短暂地体会到一种所谓“神圣”的感觉。
然而也仅仅只有这一刻而已。
大多数时候,在这个世界上,信仰,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一坨狗屎。
尤斯塔斯.基德唯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命运,一定要由自己来主宰!
每一天都是一次无知无畏的新冒险,每一天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游戏。
这一天也将和曾经过往的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
至少,一开始,基德是这样认为的。
在经历了几天无所事事空虚到死的光阴蹉跎之后,突然又有了新目标的感觉令他心情大好精神大振。他像一个老练的猎手,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最敏锐的状态,他聆听着呼啸而过的海风和海鸟的鸣叫,辨别着空气中颤动着的最细微的变化,他在一块岩石上嗅到了几乎要消散殆尽的血腥气息,他在一处荆棘丛中发现了窄窄一线被勾住的棉织布条,而一株高大的阔叶树下,有一只可怜的海雕尸体,颈折创口和自己所为异曲同工。
基德忍不住扯开嘴角。
阳光灼人,他觉得自己也有些焦渴难耐了。
同一株树下,茹毛饮血的船长基德不由回忆起那些穿行在钢铁丛林之间阴暗小巷的日子,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渣们像狗一样的驱逐,子弹擦过耳廓时炽灼的呼啸,修道院的钟声里夹杂着妓女粘腻的尖叫,黑翼的乌鸦刮噪过暗灰色的天空,闷热的风纠缠着人无法呼吸,一切都像脱轨的列车,轰隆驰向崩溃的边缘。
当他以为终于能够得到解脱时,迎接他的却只有一堵墙。